第222章 染血的炮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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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錚攥著封條就往車間裡走。

  「站住!」

  蔣德貴眼底凶光一閃,橫跨一步攔在中間,鐵管往地上一杵,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聲:

  「小子,你敢往上貼一個試試?你們憑什麼封我們的爐子?!這是國家的廠子,是我們工人階級流血流汗保下來的家當,不是你們北京派來的人耍威風的後花園!」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身後那群原本就憋著火的工人們立刻躁動起來。

  鐵管、扳手、鋼釺互相碰撞的聲響稀里嘩啦連成一片,幾十號漢子往前壓了半步,彪悍之氣瞬間撲面而來。

  人群後頭,有人扯著嗓子陰陽怪氣地起鬨:

  「就是啊!我們在漢陽流汗的時候,你們這幫小年輕還在穿開襠褲呢!懂個屁的煉鋼!」

  陸錚腳步一頓,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回頭看了林嬌玥一眼,等她的示下。

  林嬌玥沒出聲,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看向陳默站的方向。

  咔噠。

  一聲清脆的槍械上膛聲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鼓譟。

  陳默大跨步越過林嬌玥,直接走到蔣德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比蔣德貴高出一個頭,常年遊走在生死邊緣的殺氣,讓他根本不需要多餘的動作,只需低垂著眼眸,就能讓人感到窒息。

  「我再說一遍。」

  陳默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面前幾個人聽得頭皮發麻:

  「這位是兵工總局工業標準化巡查組的技術總指導,她手裡握著的,是部委直接下發的封停令。她說封,今天這爐子,就得封。」

  蔣德貴後背滲出一層白毛汗,握鐵管的手緊了緊,虛張聲勢地吼道:

  「你……你嚇唬誰!你們就算帶了槍,也不能對工人開槍!我們是國家的主人,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沒人要對你開槍。」

  陳默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露出身後那一排已經將步槍端平、保險全開的實彈警衛:

  「但你要是膽敢阻撓軍工生產整頓,我就按照妨礙軍工生產罪,把你直接綁了送軍事法庭。你這把年紀,猜猜吃不吃得消槍子兒?」

  蔣德貴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了兩回,乾裂的嘴皮哆嗦了一下,腳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老蔣,你慫個球!」

  馬有福脾氣火爆,比蔣德貴橫得多。

  他一把推開蔣德貴,整個人往前一擋,粗壯的胳膊張開攔在車間門口,衝著後面的工人嘶吼:

  「弟兄們都把眼睛睜大點看著!他們今天要是敢越過這條線,敢往咱的吃飯傢伙上貼封條,咱四十七號人就全體把鋪蓋卷搬來,死在車間裡!我看他們有幾個膽子,敢把我們全斃了!」

  他這一煽動,身後的工人們徹底炸了鍋。

  一個滿臉煤灰的矮壯漢子把扳手往鐵桶上一拍:

  」對!咱們就睡車間裡!要命有一條,要封爐子門都沒有!」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老鉗工也急紅了眼,指著林嬌玥的方向喊:

  」我們這幾十號人,哪個不是拿命餵出來的手藝?憑什麼讓一個連鐵水都沒見過的娃娃來教我們做事!」

  人群的怒火被點燃,鐵管敲在水泥地上「哐哐」直響,一步一步向前逼近。

  鄭鐵山在後面急得額頭直冒冷汗,他深知這幫老工人的脾氣,真要逼急了那是敢見血的。

  他慌忙湊到林嬌玥身側,壓低聲音懇求:

  「林組長,林工!算我求你了,咱們先退一步吧!這陣勢太僵了,我先出面去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等他們冷靜下來咱們再……」

  「退什麼退?」

  林嬌玥毫不留情地一把甩開鄭鐵山的手,眼神冷冽:

  「跟不講科學規律的人講人情,那是浪費生命。鄭廠長,如果思想工作能鍛出合格的炮管,還要高爐幹什麼?」

  說罷,她沒有理會鄭鐵山的錯愕,徑直向前邁出兩步,站到了距離馬有福不到一米的地方。

  「你要講理是吧?」

  林嬌玥微微揚起下巴,清冷的目光直刺馬有福充血的雙眼:

  「馬師傅,我問你,你在這高爐前幹了多少年了?」

  馬有福見這小姑娘不僅沒被嚇退,反而敢來搭話,脖子一梗,傲然道:

  「整整十四年!我開始看火色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呢!」

  「好,十四年的老師傅,全靠經驗,我敬你這門手藝。」

  林嬌玥語氣冷淡,拋出的問題卻極其精準:

  「那我請問你,上個月二十四號,你們車間出的那批45號鋼炮管毛坯,退火工序里的最高溫度是多少?保溫了多長時間?降溫的速率又是多少?」

  馬有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拍著胸脯,不屑地大聲回道:

  「我當什麼高深學問!七百二到七百五的度數!至於保溫多久……我馬有福打眼一掃,火苗子從暗紅變成櫻桃紅,我就知道那鋼到了什麼火候!這就叫手感!憑的這雙眼睛,比你們那些洋機器准!」

  「很好,手感。」

  林嬌玥冷笑了一聲,這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你既然看火色這麼准,你告訴我,那批用你的『手感』燒出來的炮管,送到我們九零九所切片做金相檢測後,裡頭的珠光體和鐵素體的比例到底是多少?」

  馬有福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囂張的氣焰瞬間卡了殼:

  「什麼……什麼體?」

  「不知道?」

  林嬌玥步步緊逼,語速極快,根本不給他思考的空隙:

  「那我換個問法。貝氏體含量超標了多少?馬氏體有沒有殘餘?晶粒度等級達到了國家標準的哪一極?你的『手感』能把肉眼看不見的內應力給摸出來嗎?」

  馬有福嘴巴合上又張開,憋得滿臉紫紅,卻硬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蔣德貴,滿眼都是慌亂。

  蔣德貴見勢不妙,趕緊插嘴罵道:

  「你少拿這些聽不懂的洋名詞來唬人!我們煉了十幾年的鋼,哪懂你們這些花花腸子!我們按老規矩燒,一樣給前線供了成千上萬的炮管,打死了不知道多少美國佬!」

  「是嗎?供了多少?廢了多少?又炸了多少?!」

  林嬌玥的聲音陡然拔高,清越的嗓音如同重鼓般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

  她猛地拉開手裡的帆布包,抽出一份帶著鮮紅絕密印章的文件,手腕一抖,紙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三天前,前線運輸途中的試射陣地傳來急電。」

  林嬌玥盯著馬有福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你們廠編號H-0943的炮管,在試射到第三發的時候,直接炸膛!炮手李連長,當場犧牲。」

  她往前逼近一步,直接將那張印著傷亡報告的紙拍在了馬有福的胸膛上。

  「這個編號的炮管,上面打的鋼戳,就是從你們熱處理車間出去的!退火極度不均勻,內壁殘餘應力根本沒有消除!高膛壓一上去,你們引以為傲的炮管,直接碎成了殺自己人的破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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