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鐵腕守鐵律,微毫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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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零九所的產能,在極度苛刻的標準與鐵腕管理下,迎來了恐怖的爆發。

  解決掉鋼材應力不均的問題後,工具機再也沒出現過崩刀事故。

  削鐵如泥不再是武俠小說里的說辭,而是實實在在的數據。

  一根根泛著金屬光澤的雙曲線內膛被完美車削成型,複雜的噴管經過老工人們的精心打磨,光滑得能映出人影,隨後如流水般送入組裝線。

  在源頭端的煉鋼廠,周清源索性把鋪蓋卷搬進了爐前操作室。

  這位享譽海外的冶金泰斗,頂著煉鋼爐前近八百度的高溫,帶著幾名技術員,硬生生把舊有的「看火色出爐」的土法,改成了每十分鐘定點測溫的鐵律。

  第三天凌晨四點,周清源盯著溫度計上的讀數,語氣里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十七分鐘了。」

  他把手裡的記錄本「啪」地拍在操作台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對滿臉不耐煩的爐長說:

  「這一爐的溫控在第四十七分鐘偏了兩度。偏兩度,碳化物的球化率就會下降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出去的鋼材內部應力差異會直接超過安全閾值。」

  「周教授,兩度而已……」

  爐長擦著滿臉的汗,試圖辯解。

  「兩度?」

  周清源摘下被蒸汽熏得模糊的厚眼鏡,鏡片後的雙眼布滿血絲,直直釘在爐長臉上,

  「上一批崩刀的鋼材就是偏了三度。這兩度到了九零九所的工具機上,到了前線戰士的手裡,就是人命!」

  「這爐全部報廢,重來。」

  爐長張了張嘴,看了看周清源身後那個穿灰色中山裝、袖子高高捲起、冷著臉翻帳本的男人,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回去。

  因為那個男人更不好惹。

  配合周清源鎮場子的,正是林鴻生。

  這位蘇城大掌柜抵達煉鋼廠的第一天,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巡視車間,而是搬了把凳子往庫房門口一坐,把出入庫的所有單據全部截了下來。

  兩天時間。

  僅僅兩天。

  煉鋼廠那本爛了三年的糊塗帳,被他一個人,一把算盤,一支鉛筆,理得清清楚楚。

  哪一爐的出廠單只蓋了一個人的章,哪一爐的溫控記錄簿上有明顯塗改的痕跡,哪幾批材料的進廠重量和出庫重量對不上,全被他用紅筆在帳簿上圈了出來,像一個個血淋淋的傷口,擺在所有人面前。

  「貨進來要驗,出去要記帳!帳對不上,爐長自己去寫檢討!」

  林鴻生穿著粗布中山裝,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精瘦卻青筋暴起的小臂,往出貨口一站。

  他不懂冶金,不懂材料學,但他懂一套在任何行業都顛撲不破的鐵律:

  進貨驗收,出貨記錄,帳實相符,責任到人。

  這套規矩,他在蘇城的米行和綢緞莊用了二十年,管過的夥計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現在換了個場子,從大米換成了鋼材,從布匹換成了炮管,但道理是一模一樣的。

  煉鋼廠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從廠長到搬運工,沒有一個不怕這位笑面虎。

  不是怕他的官銜,他那個「特別物料調度員」的臨時身份說白了沒什麼實權。

  怕的是他算帳的本事和翻臉的速度。

  上午還笑眯眯地跟你拉家常問孩子上幾年級了,下午就能把你出庫單上多出來的那一百公斤對不上號的廢鋼,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地拍在你桌上。

  「王主管,這三噸二的GCr15是哪個爐次的?出爐溫度多少?球化退火時間多長?」

  「這……我得查查……」

  「查什麼查?」

  林鴻生的笑容在臉上消失,變成了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進了你的庫,過了你的手,你連這批貨的底細都說不清楚,就敢往所里送?」

  他從懷裡掏出本被他隨身揣著的出入庫台帳,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紅字。

  「十七號,三號爐,出爐溫度偏高四度,我親手蓋的'不合格'章。可是今天早上,我在待出庫區看到了三根端頭編號跟這一爐完全吻合的鋼材。請問王主管——」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降到了一種近乎耳語的語調。

  「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還是有人想把我攔下的廢料,偷偷塞進送往前線的軍列里?」

  王主管的腿當場就軟了。

  從那天起,煉鋼廠庫房的每一根鋼材端頭,都用白漆清清楚楚地刷上了出爐日期、爐號、退火溫度和檢驗章。

  進出庫雙人簽字,缺一個章都別想把貨拉走。

  周清源管技術,林鴻生管流程。

  一個泰斗,一個大掌柜,一文一武,硬生生把一座管理鬆散了三年的煉鋼廠,在不到一周的時間內擰成了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而在九零九所一號車間的質檢大門口,另一場靜默的戰爭同樣打得火星四濺。

  陸錚成了一頭倔驢。

  這小子自從被林嬌玥點撥了晶相理論之後,就像開了竅一樣,徹底迷上了金相顯微鏡底下那個由晶界和碳化物構成的微觀世界。

  每天早晨進廠的鋼材,嚴格落實批次抽檢,專門挑那些外表顏色不對勁的死磕。

  這天清早,一車新到的GCr15軸承鋼剛停在質檢大門外。

  車間裡催料催得火急,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工人叼著半截菸捲走過來,想直接把料拉進去。

  「小陸,趕緊放行吧,車間等著用呢。」

  「等著。」

  陸錚頭都沒抬,眼睛貼在目鏡上,左手微微調節著聚焦旋鈕。

  「我說你這孩子——」

  老工人不耐煩了,伸手就要去推料車。

  「砰!」

  手掌重重拍在料車的擋板上。

  陸錚終於從顯微鏡前抬起頭來。

  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燒著一種讓老工人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的、不容置疑的光。

  「第七根,編號零三七,晶界排列有異常聚集。」

  他伸手從料車上抽出一根做了記號的鋼材,在陽光下轉了轉,端頭的斷面肉眼看去毫無異樣,但他的聲音卻硬邦邦的,沒有一絲讓步的意思。

  「金相檢測不合格,應力均勻性未達標。這一根不能進車間。」

  「就一根而已!」

  老工人急了:

  「車間那邊的活兒堆成山了,你扣一根下來,後面整條裝配線都得等著!」

  「那就等著。」

  陸錚把那根鋼材從料車上徹底抽了出來,「噹啷」一聲豎在腳邊,人擋在質檢台前,一步都不讓。

  老工人瞪圓了眼,往前逼了一步:

  「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徒——」

  「林工說了。」

  少年的聲音突然拔高:

  「差一絲一毫,前線就可能多死一個兄弟!」

  他一字一頓,目光里的火焰像要把面前這個比他高一頭、壯兩圈的老工人烤化:

  「今天誰敢拿著有問題的料進這個車間,就先從我陸錚身上踏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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