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淚灑深院,欲借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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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停在南鑼鼓巷二進院門口時,日頭正掛在中天,陽光把那朱紅大門照得晃眼。

  原本僻靜的巷口,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個推著修鞋攤、賣燒餅的小販。

  林嬌玥一眼就瞧出不對勁,那些人的步法穩健,眼神時不時往胡同深處掃一圈,一看就是練家子。

  「周圍我新調了一個警衛班過來,加上趙鐵柱那一組,算是雙保險。」

  張局長下車後,語氣依舊嚴厲,但帶著股子老父親般的無奈:

  「丫頭,我把話撂這兒。以後你這院子方圓百米,沒經過趙鐵柱點頭的,一隻野貓都別想混進來。你給我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哪怕真閒得去數螞蟻,也別再給我整這些心跳過速的活兒了。我這心臟雖然是鐵打的,也經不住你這麼折騰。」

  林嬌玥沒接這茬,慢吞吞地往後院走。

  進了庭院,田小草忙著去準備午飯,煙囪里冒出裊裊炊煙,看著歲月靜好。

  張局長一屁股坐在院裡的石凳上,端起田小草早就備好的涼茶灌了一口,顯然剛才在局子裡那通火發完,還沒緩過勁來。

  「張叔,保衛的事情你看著辦,只要別影響我吃飯睡覺,哪怕你把這兒圍成鐵桶,我也沒意見,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林嬌玥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右手借著石桌的遮擋,輕輕在腿上活動著,那股子震顫感在靈泉水的滋養下已經淡了不少,但還沒完全消停。

  張局長見她這麼配合,神色稍緩,把茶杯往桌上一擱:

  「這就對咯。只要你安分,想要什麼吃的用的,只管開口,只要我老張能弄到的,絕不含糊!什麼都好說!」

  「真的什麼都好說?」

  林嬌玥話鋒一轉,那雙原本有些慵懶的杏眼,此刻卻亮得驚人。

  張局長心裡咯噔一下,那是多年作戰養成的直覺,他警覺地抬起頭,身子往後仰了仰:

  「你……你要幹嘛?我警告你啊,要是想吃什麼違禁的野味,或者想偷偷溜出去,那門兒都沒有!」

  「我不要野味,也不出門。」林嬌玥身子微微前傾,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執拗,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宋思明。」

  還沒等張局長把那口茶咽下去,她語速極快地補上了理由,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別跟我說什麼組織紀律,也不要跟我提什麼保密條例。我現在的手是個什麼情況您最清楚!」

  說著,她猛地從袖口裡抽出那隻纏滿紗布的右手,舉在張局長面前。

  那隻手,即便在靜止狀態下,也在肉眼可見地高頻震顫,連拿個茶杯都費勁,更別提握住那細如髮絲的繪圖筆了。

  「看見了嗎?稍微精細點的線條我都畫不直!我腦子裡現在全是圖紙,全是數據,快要把我炸開了!但我畫不出來!我得讓他過來。我的腦子沒壞,離了他這雙手,那些能救命的東西我想出來了也落不到紙上!那就是一堆廢料!」

  「不行!」

  張局長想都沒想,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絕對不行!宋思明現在在九零九所負責雷達樣機的量產,那也是能救命的項目,一分鐘都耽誤不得。再說了,上級給你的命令是強制休假,強制懂不懂?那就是軍令。哪怕天塌下來,這兩個月你也得給我養著!這是政治任務!你的手要是真廢了,那就是國家的巨大損失,我擔不起這個責!」

  「養著?政治任務?」

  林嬌玥輕笑一聲,笑聲里透著股子悲涼,她猛地站起身,聲音拔高了幾分,原本蒼白的臉因為激動泛起了一層不健康的紅暈:

  「張叔,你還打算瞞我多久?今天我在茶館,收音機里說的清清楚楚,漢江南岸的雨把路下爛了,咱們的重炮陷在泥里,根本拉不上去!」

  張局長愣住了,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咱們的重炮哪怕有雷達指引,運不上去有什麼用?有了眼睛卻沒了拳頭,難道讓戰士們繼續拿肉身去抗履帶嗎?那得多疼啊……那……那是多少條命啊……」

  林嬌玥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眶猛地紅了,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轉。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淚:

  「我現在要造的,是步兵能扛著跑的『袖中劍』!這比雷達更急!」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我在這兒住著二進的大院子,喝著撇了三次油的雞湯,過著那些戰士們拿命換來的安穩日子。可那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娃娃,連口熱水都沒有,就在冰冷刺骨的泥湯子裡跟人拼命!您讓我在這兒數螞蟻?您是想讓我往後的下半輩子,一閉眼就看見那些炸開的肉沫子嗎?」

  說完,她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力氣,跌回石凳上,用那隻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捂住眼睛,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嗚嗚的哭聲從指縫裡溢出來,聽得人肝腸寸斷。

  這一哭,可把張局長徹底整麻爪了。

  他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鐵血漢子,哪怕面對敵人的槍口都不帶眨眼的,最怕的就是這種嬌嬌弱弱的小姑娘掉金豆子。

  更何況,林嬌玥這不是為了自個兒受委屈在哭,她是真的為了前線那些死難的戰士在心疼!

  「哎喲,小林工,你別……你別這樣啊!」

  張局長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絹,想遞過去擦擦,又覺得不合適。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在原地轉了兩個圈,聲音也啞了幾分:

  「嬌嬌啊,前線的戰士們在流血,難道張叔這心裡頭……就不跟刀絞似的嗎?可正是因為這樣,才更不能看著你硬撐啊!醫生那是下了死命令的,你這鉛毒剛清,要是再不靜養,神經落下病根,人就真廢了!組織上讓你休假,是怕你這根獨苗把自己折斷了,到時候華國軍工以後怎麼辦?那損失更大啊!」

  田小草聽見哭聲,舉著鍋鏟就跑了出來。

  一看這架勢,連忙把鍋鏟一扔,心疼地摟住林嬌玥的肩膀,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對著張局長使眼色:

  「局長,您看這……哎呀,林工,別哭了別哭了,快擦擦。局長,飯都好了,咱先吃飯行不?有什麼話吃飽了再說,這一哭更沒力氣了。」

  林嬌玥將臉深深埋在胳膊里,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她確實在哭,那些關於前線的畫面不是編的,心裡的疼也不是假的。

  但她更清楚,眼淚是此刻唯一能擊穿張叔這道「銅牆鐵壁」的武器。

  她必須利用這份心疼,也利用張叔對她的心疼。

  她在心裡默默讀秒,等待那聲妥協。

  一、二、三……

  只要能把炮造出來,別說哭,就是讓她跪下求,她也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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