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剜在兒身,疼在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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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林嬌玥,沒有天眼通,自然感應不到幾千公里外前線那慘烈至極的焦土與硝煙。

  她剛就著靈泉水咽下最後一口酥掉渣的桃酥,門口就傳來了趙鐵柱例行盤查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敲響。

  一名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走了進來,端著托盤,看了眼屋裡的林家二老,語氣有些遲疑:

  「叔,嬸子,該換藥了。今天……得給林工做徹底的清創。」

  小護士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說了實話:「因為紅丹粉毒性大,有些爛掉的腐肉沒長好,得用剪刀刮掉……場面不太好看,味兒也沖。要不,您二位去外間避一避?等包好了再進來?」

  「沒事。」

  蘇婉清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反應。她轉過身,給護士讓開了一個身位:「我是她娘,她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就在這看著。我要是不在,這孩子就是疼死,也只會咬碎牙往肚子裡咽,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林鴻生沒說話,只是也紋絲不動的站在原地。

  他兩隻手背在身後,看似沉穩,可若細看,便能發現他右手正死死攥著左手的大拇指。

  護士見狀,理解地點了點頭,沒再勸。

  她走到床邊,放下托盤,隨後壓低聲音,像是在哄孩子般安撫道:「林工,局麻藥水打在爛肉周圍吸收效果不好,而且您剛醒,身體太虛不敢用大劑量的麻藥,只能忍一忍。您放心,我動作一定輕,咱們慢慢來,哪兒疼您就喊出來,別憋著。」

  林嬌玥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將兩隻裹得像棒槌一樣的手伸了出去。

  隨著那一層層沾著黃水和血痂的紗布被揭開,一股濃烈的碘伏味混雜著血腥氣瞬間散開。

  最後的一層紗布因為已經和潰爛的傷口粘連在了一起,揭下來的時候帶起了一絲血絲。

  那雙原本纖細白嫩的手徹底暴露在空氣中。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人敢相信這是一雙十七歲花季少女的手。

  沒有一塊好肉。原本圓潤粉嫩的指尖此刻紅腫,手掌心是大片大片化膿的水泡,紅丹粉的劇毒侵蝕了皮肉,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窪。最嚴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發白的筋膜和翻卷出來的鮮紅嫩肉,像是爛熟炸裂的石榴。

  蘇婉清只看了一眼,身子就猛地一晃,眼眶瞬間就被淚水沖紅。

  「唔……」

  她猛地捂住嘴別過頭去,壓抑的嗚咽聲卻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嘶——」

  林鴻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那張平時在生意場上舌燦蓮花、能把死人說活的嘴,此刻像是被人用粗針麻線給縫上了。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

  他猛地轉過身去,面對著冷白的牆壁,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是他曾發誓要護一輩子的掌上明珠啊!

  「林工,忍著點啊……要把這層發白的腐皮剪掉,不然新肉長不出來,這手就廢了。」

  護士的聲音都在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雖然她在醫院見慣了傷口,但面對這樣一個為了國家差點廢了雙手的花季少女,竟覺得手裡的剪刀似有千斤重。

  「咔嚓。」

  細微的剪刀閉合聲,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唔!」

  儘管護士動作已經極盡輕柔,但在剪刀觸碰到神經末梢極其豐富的指尖時,那種鑽心的劇痛還是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了全身。

  林嬌玥瞬間咬緊了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猛地崩起。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頭上冒了出來,順著臉頰滑進脖子裡,連枕頭瞬間都被浸濕了一塊。

  原本藏在被子下的雙腳,死死地扣緊了床單,腳背繃直到了極限。

  「輕點……姑娘,求你輕點啊!求你了!」

  蘇婉清終於再也繃不住了,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濃濃的哭腔乞求道:「那是肉!那是人肉!不是木頭!那是……那是我閨女的肉啊!」

  「嬸子您別急,我輕著呢,我真輕著呢……」

  護士被這一嗓子喊得眼圈也紅了,手裡的動作卻不敢亂半分,只能一邊吸著鼻子忍淚,一邊維持著手的穩定:「林工是為了大家才受的這罪,我哪敢重手重腳啊。這腐肉不去,以後要是爛到骨頭裡,這手就真的保不住了。」


  一直面壁的林鴻生猛地轉過身來。他眼眶通紅,臉上早已老淚縱橫。

  他一把將幾近崩潰的妻子攬進懷裡,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不讓她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場面。

  「婉清,別看了……別看。」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看著女兒痛到渾身痙攣,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叫出聲,林鴻生心如刀絞。

  他猛地跨前一步,直接擼起袖子,把那截粗糙有力的小臂伸過去,遞到林嬌玥嘴邊:

  「嬌嬌!別咬嘴!疼就咬爹!使勁咬!千萬別咬嘴唇,咬破了還得遭罪,爹皮厚,不怕疼!快咬著!」

  林嬌玥費力地睜開被汗水糊住的眼睛,看了看被爹緊緊護在懷裡卻仍在顫抖的娘,還有爹那截遞到嘴邊的手臂。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哪怕冷汗直流,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疼痛,還是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用氣音輕聲安撫道:

  「爹,娘……你們別哭……我真的……一點都不疼……護士姐姐手巧,像是……像是螞蟻咬似的,沒事的。」

  這句話一出,屋裡的空氣更沉悶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謊。那滿頭的大汗,那慘白的臉色,怎麼可能不疼?

  這拙劣的謊言讓林鴻生的心更像是被刀攪了一樣。他寧願閨女撒潑打滾地喊疼,也不願看她這麼懂事。這分明是在挖父母的心啊!

  換藥的過程,對於這一家三口來說,就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每一剪刀下去,夫妻倆的身子就跟著顫一下,仿佛那一刀是剪在他們的心口上。

  等重新包紮好新的紗布,小護士額頭上也全是汗,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

  她動作利索地收拾好彎盤,臨走前,對著床上的林嬌玥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鄭重:

  「林工,您是好樣的。您好好養著,有什麼需要隨時按鈴,我們隨叫隨到。要是疼得厲害,我去申請止痛片。」

  林鴻生連忙上前一步,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帶著深深的感激:「姑娘,讓你費心了。謝謝,謝謝。」

  蘇婉清再也忍不住,她踉蹌著撲到床頭,卻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兩隻裹滿紗布的手,隔著被子,輕輕地、虛虛地環住了女兒瘦弱的肩膀。

  她將臉頰貼在林嬌玥汗濕的額頭上,淚水無聲地滑落,滲進了女兒的髮絲里。

  「娘在這,娘在這……」她語無倫次地呢喃著,像是在哄襁褓中的嬰兒,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替女兒分擔那哪怕一絲一毫的痛楚。

  林嬌玥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虛脫地陷在枕頭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虛弱地點了點頭,眼角終於滑落下一滴忍了許久的淚。

  她在想,前線那些連親人面都見不到、在戰壕里爛了傷口的戰士們,換藥的時候,有人像這樣抱著他們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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