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掉金豆子的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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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清的手指都在抖。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女兒的手,指尖剛觸到那粗糙的紗布,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眼淚無聲無息地決堤,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瞬間就把床單暈開了一片濕痕。

  「娘的肉啊……」蘇婉清哭聲撕心裂肺,「這哪是傷了手,這是在你娘心口上剜肉啊!我的嬌嬌,怎麼能受這麼大的罪……」

  相比於蘇婉清那決堤般的情緒,林鴻生卻站在床尾,一步都沒動。

  他死死盯著閨女那雙纏得像棒槌似的手,背在身後的手掌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那雙平時精明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滿是壓抑不住的心疼和某種即將爆發的悔意。

  林嬌玥看著老爹那副仿佛天塌了卻還要硬撐著的模樣,又瞅著娘哭得幾乎要暈厥過去,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澀得發脹。

  「娘,別哭啊。真不疼,這就是看著嚇人,大夫給包紮得厚實罷了。」

  林嬌玥努力扯出一個顯得沒心沒肺的笑,費力地挪動身體,把腦袋往蘇婉清的手掌邊蹭了蹭,像只求撫摸的小貓。

  「這裡面肉長得快著呢,大夫都說了,過兩天就能拆,到時候還是白白淨淨的。」

  「還敢騙娘!都裹成粽子了還說不疼!」

  蘇婉清聽著女兒那虛弱還硬撐的軟嗓子,眼淚更是止不住,她想摸摸女兒的臉,又怕手上的涼氣冰著她。

  林嬌玥看著這一幕,心裡酸軟得一塌糊塗。她想伸手去拉拉他們,可兩隻手都被包成了粽子,只能無奈地動了動身子。

  「爹,娘,你們怎麼突然來了?這……誰告訴你們的?」

  蘇婉清抹了一把淚,還沒開口,聲音先哽咽了:「昨天一大早,有個周教授把電話打到你爹廠里,只說你為了國家任務昏迷了,人在醫院。你爹當時魂都嚇飛了,回到家腿都是軟的。」

  說到這,蘇婉清紅著眼瞪了自家男人一眼,毫不留情地揭短:

  「這一路上,他在火車上哭了好幾場。一邊哭一邊念叨,說早知道讓你遭這份罪,當初就不該放你來京市,就該把你拴在家裡,做我們一輩子的乖女兒,只要平平安安的,哪怕養你一輩子也認了……」

  「咳!咳咳!咳咳咳!」

  一直像尊雕塑似的林鴻生猛地咳嗽起來,老臉騰地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胡說!當著閨女的面瞎說什麼!」

  林鴻生把頭別向一邊,死鴨子嘴硬,聲音卻明顯底氣不足,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鼻音:

  「那……那是火車上煙太大!熏的!老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還能哭?我林鴻生這輩子就沒掉過幾回金豆子!」

  「噗嗤——」

  一聲沒忍住的笑聲,突兀地在安靜的病房角落裡響了起來。

  空氣瞬間凝固。

  林鴻生、蘇婉清,連帶著床上的林嬌玥,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角落裡,田小草正捂著嘴,一張圓臉漲得通紅,肩膀一抽一抽的。見眾人都看過來,她慌得手忙腳亂,趕緊立正站好,結結巴巴地自我介紹:

  「叔……叔叔好,嬸子好!我……我是組織派來照顧林工起居的勤務員,叫田小草!你們叫我小草就行。那個……我……我想起個笑話……」

  田小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剛才那一幕實在是太溫馨又太搞笑了,那個看著威嚴的大叔嘴硬的樣子,跟她在村里見過的倔老頭一模一樣,她實在沒忍住。

  「呃……那個,不是……既然叔跟嬸子來了,那……那我先出去了!」田小草說著就要往門口溜。

  「哎!小同志別急著走!」

  蘇婉清反應快,連忙叫住她。

  「老林,東西!東西呢?」

  林鴻生正沉浸在被揭穿的尷尬里,聞言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老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那股端著的架子瞬間散了三分:

  「哎喲!光顧著衝進來瞧閨女,順手……順手給扔走廊門口了!」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步子急得險些把自己絆個跟頭。

  一直像尊石像守在門口的趙鐵柱,此時已經先一步動了。

  「林叔,您歇著,我來。」趙鐵柱悶聲說了一句,眼神里難得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手一個,輕輕鬆鬆就把兩個沉甸甸的麻袋拎了起來。

  林鴻生趕緊上前搭把手,雖然趙鐵柱力氣大得驚人,但他還是習慣性地托著麻袋底,一邊往屋裡挪,一邊還小聲念叨著:

  「慢點,慢點,這裡面有給嬌嬌帶的細糧和補藥,上面那個袋子裡還有隻活口,可別給擠壞了!」

  活口?

  屋裡的田小草都愣了一下。

  蘇婉清見東西進了屋,利索地蹲下身子解繩扣。

  「還得是趙同志手快,不然這人來人往的,再給碰壞了。」

  她感激地沖趙鐵柱點了點頭,趙鐵柱卻只是僵硬地敬了個禮,又默默退回了陰影里。只是那原本冷硬的目光,在掃過這一家三口時,微微有些動容。

  蘇婉清手腳麻利地扒拉開麻袋口,裡面塞得滿滿當當:曬乾的紅棗、核桃,還有一袋子精細的小米。

  她在一堆乾貨和細糧中間掏了掏,費力地拎出一隻被草繩捆得結結實實的老母雞,雞毛雖然亂了點,但那雙綠豆眼還挺有神。

  「這一路火車坐了快一天一夜,還要倒車。你爹怕它悶死,每到一個大站都要去給它餵口水。」

  蘇婉清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外走,「嬌嬌你等著,娘這就去食堂找大師傅借個鍋灶,現殺現燉,這可是娘特意找人換的。養了三年的老母雞,最是補氣血。」

  「小姑娘,麻煩你幫我帶個路。」

  「嬸子,我去吧,這事兒我熟!。」

  正當蘇婉清風風火火拎著雞準備出門時,田小草快步走上前,伸手接過了蘇婉清手裡的雞。

  「您和叔大老遠趕過來,肯定累壞了。我對這醫院熟,食堂大師傅我也能說上話,保證燉得爛爛乎乎的,您留下來陪陪林工。」

  「哎喲,小姑娘,那真是麻煩你了。」

  蘇婉清也沒矯情,她確實更想多看女兒幾眼。

  田小草拎著雞,像陣風似的跑了,還體貼地幫他們帶上了門。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被這一打岔,剛才那種沉重壓抑的氣氛散了不少。

  林鴻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侷促地站在那,眼神還是不敢看閨女,生怕被閨女看穿自己那點「不值錢」的眼淚,只好假裝研究牆角的暖氣片。

  蘇婉清白了他一眼,也沒再繼續揭短。她轉過身,像變戲法一樣,從麻袋最深處掏出一個掉漆的小鐵皮盒子。

  蓋子一掀,一股濃郁的、帶著豬油香氣的甜味兒瞬間飄了出來。

  幾塊酥得掉渣的桃酥,整整齊齊碼在裡面,上面還撒著幾粒黑芝麻,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來,嬌嬌,」蘇婉清捏起一塊,小心地用手托著碎渣,遞到女兒嘴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雞湯還得費些功夫,先吃點這個墊墊。這是你爹特意給你買的,知道你最好這一口。」

  林嬌玥看著那個鐵盒子,又看了看站在牆角假裝研究暖氣片、實則一直用餘光偷瞄這邊的老爹。

  她微微張嘴,咬了一小口。

  「咔嚓。」

  酥脆掉渣,豬油混合著糖霜的香氣在舌尖炸開,那種濃烈、純粹、不加任何掩飾的甜味,順著喉嚨一直流進了胃裡。

  甜。

  那是真甜啊!

  林嬌玥嚼著那塊桃酥,視線突然就模糊了。她想,哪怕是為了守住這份甜、為了守護這份甜而奔赴前線的戰士們。這雙手,傷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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