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怒噴陸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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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平日裡還算熱鬧的街道已沒了多少人煙,也只有幾間商鋪還在熱鬧的售賣。

  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衣袍早已被污血與塵土浸透,原本利落的長髮凌亂地貼在頸側,額角的傷口還在不斷滲出血珠,順著下頜線滑落,只是在滴在懷中少女蒼白如雪的臉頰上前,便以極快的速度擦掉。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卻又穩得驚人,雙臂緊緊環抱著懷中的人,仿佛那是世間唯一不容有失的珍寶。

  緊隨其後的幾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行人滿身狼狽,滿身傷痕,周身縈繞著幾乎凝固的死寂與戾氣,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亡魂。

  澄輝平的百姓但凡往這裡一瞥便已經看得心驚肉跳。

  「那……那是誰?」

  「他懷裡抱著的是誰?看著好像是……虛狩??」

  「什麼?!怎麼會傷成這樣?他們去了哪裡?難道是空洞那邊出大事了?」

  「噓!別亂說!」

  細碎的議論聲在緊閉的門窗後悄然流轉,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恐慌與猜疑。

  葉釋淵對周遭一切目光、一切聲響都置若罔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懷中少女微弱得近乎透明的呼吸。

  葉瞬光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懷裡,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落,像兩片脆弱的蝶翼,再也沒有往日裡靈動俏皮的模樣。她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沒有半分血色,原本烏黑亮麗的長髮散亂地鋪散在臂彎里,沾著塵土與血污,幾縷髮絲黏在蒼白的額角,看上去脆弱得一觸即碎。

  她的呼吸輕得可怕,若不是偶爾胸口極輕微地起伏一下,幾乎與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無異。

  葉釋淵垂眸,視線落在妹妹毫無血色的唇瓣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

  那是他從小護到大的妹妹。

  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

  是他拼了命也要護在身後的人。

  可現在,她卻奄奄一息,躺在他懷裡,連睜開眼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滔天的戾氣與悔恨在胸腔里瘋狂翻湧,幾乎要衝破他最後的理智。

  他死死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筆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將懷中的人抱得更緊了些。

  他壓下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雲巋山腳下的隨便觀走去。那是雲巋山在山下設立的據點,平日裡有執事駐守,負責接應下山執行任務的弟子。

  儘管對裡面的一部分人深惡痛絕,但為了妹妹的安全,也只好送到還算熟悉的這裡。

  越靠近隨便觀,周遭的氣息越是肅穆。

  終於,一行人踏上了隨便觀前的青石板路。

  觀門大開,守在觀內的陸衡舟早已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一見到眾人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來。

  陸衡舟是雲巋山資歷最老的執事之一,頭髮已染上幾分霜白,面容嚴肅,周身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

  他平日裡負責調度弟子、鎮守山下據點,在山門之中頗有威望,即便是如今在之前被儀玄貶過,變成了個「外編弟子」,他依舊自認保有幾分不容侵犯的尊嚴。

  可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眼前一行人身上時,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從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先是一愣,視線快速掃過滿身狼狽、氣息紊亂到極致的眾人,每一張蒼白痛苦的臉,都讓他心頭一跳。

  而當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葉釋淵懷中昏迷不醒的少女身上時,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都忍不住變了調。

  「葉釋淵?葉瞬光?!」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少女安靜地躺在青年懷裡,臉色蒼白如紙,雙目緊閉,連呼吸都輕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消散。

  陸衡舟的臉色「唰」地一下沉了下來,從額頭到脖頸,所有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片鐵青。

  「怎麼回事?!」

  他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急躁與不滿,甚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眉頭緊鎖,目光嚴厲地掃過葉釋淵,聲音拔高了幾分:「你們怎麼帶她擅自深入高危空洞,還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冰冷到極致的聲音硬生生打斷。

  「閉嘴。」

  葉釋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卻冷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字,從齒縫間擠出來,壓著幾乎要溢出來的戾氣與殺意。

  他沒有抬頭,沒有看陸衡舟一眼,依舊保持著低頭凝視懷中少女的姿勢,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從陸衡舟身邊走過。

  先將葉瞬光放回房間躺會……他這樣想到。

  但是那姿態,在陸衡舟眼中,冷漠得近乎殘忍。就像是在避開一灘令人作嘔的髒水。

  陸衡舟被這聲突如其來的呵斥噎得一怔,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難堪與慍怒瞬間湧上臉龐,陸衡舟的臉色漲得通紅,又青又白,難看至極。他死死盯著葉釋淵的背影,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燒。

  「葉釋淵,你什麼態度?」

  他厲聲呵斥,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我在問你話!小光為什麼會傷成這樣?她是青溟劍劍主!是雲巋山的底牌,是整個澄輝平的希望!你知不知道你——」

  「她為什麼會傷成這樣,你心裡也沒點數?」

  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再次打斷了他。

  葉釋淵停下了腳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隨後快步走向裡面。

  那眼神里有一種……「我已經知道一切」的漠然。

  那漠然,比任何憤怒與質問,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陸衡舟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慌,像是有什麼最隱秘、最不堪的秘密,被人赤裸裸地扒開,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下意識皺起眉,強裝出嚴厲的模樣,厲聲喝道:「你看著我幹什麼?我在問你話!」

  就在他想要快步跟上拉住葉釋淵時,一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儀玄終於快步走上前來。

  一路上,她都在強迫自己冷靜,強迫自己穩住心神,可指尖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胸口劇烈起伏,原本平靜淡然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慌亂與心痛。

  之前看著昏迷不醒的葉瞬光,看著滿身傷痕的各位弟子,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走到近前,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下所有顫抖,抬眼看向陸衡舟,聲音儘量平穩,卻依舊藏不住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與疲憊:

  「陸……先生。」

  陸衡舟轉頭看向她,臉上的怒容稍稍收斂,語氣也緩和了幾分,帶著幾分委屈與急切:「門主,你來得正好,你看看他們!看看葉釋淵是什麼態度!我不過是問了一句葉瞬光的傷勢,他就敢這麼對我——」

  「我問你一件事。」

  儀玄平靜地打斷了他。

  她的目光很淡,卻異常堅定,字字清晰,敲得人心頭髮緊:

  「從般岳師傅那裡收留了葉釋淵和葉瞬光後,你是不是……私自移動過青溟劍的封印位置?」

  話音落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陸衡舟臉上的表情猛地一僵。

  那一瞬間的慌亂、錯愕、心虛,像一道閃電划過臉龐,雖然極快地褪去,卻被在場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儀玄的心,在看到他這副反應的瞬間,徹底沉了下去。

  陸衡舟很快回過神來,立刻沉下臉,擺出一副被人污衊、受了天大委屈的慍怒模樣,聲音拔高,厲聲反駁:「門主!你怎能說出這種話!青溟劍乃是我雲巋山山門重器,封印之地代代相傳,事關重大,我怎麼可能私自移動?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他說得義正辭嚴,一臉坦蕩,仿佛真的被冤枉了一般。

  「因為你不能用。」

  就在這時,葉釋淵從房間裡出來。

  懷中昏迷的葉瞬光早已被放在了房間裡,在拜託了似乎是門中目前比自己的妹妹更小的師妹鈴幫忙照顧好後。

  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滔天壓迫感,終於像無形的巨浪,狠狠朝著陸衡舟碾壓而去。

  陸衡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後背一陣發涼,竟生出一股不敢與之對視的恐懼。


  葉釋淵的目光冰冷,字字誅心,緩緩開口:

  「你資質夠,輩分夠,修為夠,在雲巋山兢兢業業數十年,論資歷、論能力,你都有資格執掌山門重器。」

  「可你……偏偏不是青溟劍認定的人。」

  陸衡舟臉色頓時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窮盡一生修煉,一心想守護雲巋山,想執掌青溟劍,對抗空洞災厄。可那把通靈的仙劍,卻從來沒有對他有過半分回應。

  無論他多麼努力,多麼虔誠,青溟劍始終對他緊閉大門。

  葉釋淵看著他變幻莫測的臉色,眼神里的冰冷更甚,繼續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剜開陸衡舟偽裝的面具:

  「你看著一屆又一屆弟子長大,看著空洞一次次擴大,邊界一步步逼近澄輝坪。

  你回想起十年前那場浩劫,那場幾乎讓整個雲巋山死絕的災難,看著昔日同門一個個葬身空洞,你怕了。」

  「你慌了。」

  「你怕雲巋山斷代,怕空洞徹底吞掉這片土地,怕你到死都守不住這座山門,怕你百年之後,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你日夜難安,你寢食難眠,你被恐懼與焦慮折磨得近乎瘋魔。」

  每一句,都精準地擊中了陸衡舟內心最深處的軟肋。

  他的情緒劇烈波動,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臉上血色盡失,卻偏偏找不到半句反駁的話。

  因為葉釋淵說的,全都是真的。

  是他藏在心底幾十年,不敢對任何人言說的秘密。

  「所以你想出了一個『辦法』。」

  葉釋淵的聲音更低,更冷,也更殘忍,像來自地獄的宣判,

  「你讓劍自己選。」

  「你知道青溟劍通靈,會自主選擇宿主。於是你把青溟劍從封印之地取出,放在我們這群剛上山、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能碰到的地方。」

  「你偽裝成一場意外,一場山門守衛疏忽的低級失誤,讓我們這群懵懂無知的孩童,去觸碰那把足以燃燒神魂的仙劍。」

  「誰被選中,誰就活該扛起這把劍,扛起所有危險,扛起對抗空洞的使命,扛起燃燒神魂、五感盡失、最終死無全屍的命運。」

  他頓了頓,眼底的戾氣終於再也壓不住,如同火山一般,轟然爆發。

  「而最不幸、最倒霉的那個人……」

  「是我妹妹。」

  「是你親手。」

  「把她推上了這條死路。」

  話音落下。

  整個隨便觀一片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風從門外吹進來,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青石板上輕輕打轉,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可怕。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隨行接待的弟子們滿臉震驚,難以置信地看向陸衡舟,眼神里充滿了錯愕與心寒。

  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所謂的「命中注定」,竟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儀玄站在一旁,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怔怔地看著陸衡舟,指尖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年僅幾歲的小光,會莫名其妙接觸到被嚴密封印的青溟劍。

  為什麼一向守衛嚴謹、規矩森嚴的山門重地,會出現這種匪夷所思的「低級意外」。

  為什麼當時把陸衡舟變成外編人員時,他的臉色這麼的差,當時還以為是他接受不了地位的一落千丈。

  現在想來,恐怕是以為自己的事情被人發現。

  儀玄捂著頭,不受控的想到:『……我拼了命想保護葉瞬光,想讓她遠離姐姐當年的命運,可到頭來……一切好像都是徒勞。』

  ……

  陸衡舟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卻依舊梗著脖子,厲聲辯駁,情緒激動到近乎偏執,近乎瘋狂:

  「我那是為了雲巋山!為了所有人!」

  「青溟劍必須有人執掌!十年前的慘狀你忘了嗎?整座山門,就差被徹底埋在空洞裡!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如果再沒有人能駕馭青溟劍,下一次空洞爆發,死的就是整座山的人!死的就是整個澄輝平的百姓!

  這是為了眾生!犧牲一個人,拯救千千萬萬個人,再合適不過了!」

  葉釋淵怒目圓睜:「眾生?何為眾生?眾生的命就比小光的命更重要嗎?難道就因為她天生體質特殊,就因為她被青溟劍選中,她就活該嗎?

  我妹妹的命……難道這個比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命更輕了嗎?!

  ……你大可以挑選主動願意承擔清明劍的副作用的人,就像雲巋山一!直!以來!做的那樣——找到一個甘願奉獻的祭品,去成就你們所謂的偉業!……而不是故意的,偽造成意外一般的,強制讓我的妹妹承擔這份責任!

  我的妹妹不該因為眾生而時刻活在痛苦中!!」

  「我不這麼做,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陸衡舟也上頭了,他癲狂著說:「我沒有錯!我只是在做最正確的選擇!我是為了大義!葉瞬光有青溟劍,是她至高無上的榮耀!」

  「你應該把它也當做榮耀,而不是累贅!」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嘶啞,歇斯底里,像是在拼命說服在場的所有人,更像是在瘋狂說服他自己。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葉釋淵冷冷打斷他,眼神冷得刺骨,每一個字都帶著淬血的鋒芒。

  「誰的榮耀?雲巋山的榮耀,還是你的榮耀?!」

  「你說的如此輕巧,只是因為付出代價的人不是你而已!」

  「你以為我不想嗎?!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早就和青溟劍達成契約了!而不是眼睜睜的看著舊都陷落的那天,我的師長和同們一個個去送死!我自己卻什麼都做不到!」

  陸衡舟還想賣慘。

  但葉釋淵他一步步走近,腳步緩慢而沉重,周身的戾氣與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陸衡舟被他身上的氣勢震懾,下意識不斷後退,腳步踉蹌,直到後背狠狠抵住了身後的木柱,再也無路可退。

  葉釋淵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極致的輕蔑與冰冷:

  「你嫉妒劍主,那是你的執念。並不是所有人都渴望和你一樣得到「力量」!」

  「你以為你是在拯救世界?拯救雲巋山?你以為自己是忍辱負重的英雄??」

  「你只是為了心中的你認為的那份榮耀,就隨便在當年的同門中挑了一個最弱小、最無辜、最不會反抗的孩子,把她推到最前面,替你去死,替你承擔所有的痛苦與災難!」

  「你一輩子都在為自己找理由,找藉口,一輩子都活在『我是為了大義』的自我感動里。」

  「可你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懦夫。」

  最後兩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陸衡舟的心上。

  陸衡舟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身體劇烈顫抖,想要怒吼,想要辯駁,想要歇斯底里地嘶吼自己沒有錯。

  「夠了!」儀玄冷聲打斷。她再也聽不下去了,她也不敢再聽下去了。

  她一臉愧疚和自責,臉上的悲傷簡直要溢出來——因為自己的失責,讓原本應該幸福快樂長大的葉瞬光,被迫接受了這一份本不應該屬於她的命運……

  而「雲巋山一直以來……」

  難道她的姐姐……

  ……

  「釋淵……這件事是我監察不周……雲巋山……一定,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儀玄的臉上滿是誠懇,她實在不想看到釋淵與山門決裂……

  「我不需要你們給我什麼交代,我只希望,你們放小光走……不要再用這一切拴住她了,她的人生不應該被青溟劍左右!」

  「那個……葉瞬光醒了……」鈴躲在一旁,聽見爭吵聲似乎平靜下來了,弱弱的提醒了一句。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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