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顧延之的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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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笙繞開僵在原地的顧延之,腳步沒有半點停頓,徑直踏入了回春堂的門檻。

  一股濃郁又複雜的藥草氣味撲面而來,乾燥的、微苦的、還夾雜著一絲甘甜,各種味道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心安。

  藥鋪不大,光線有些暗。

  正對著門的,是一個高高的紅漆藥櫃,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上百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手寫的藥名。

  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灰色長衫、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鏡,低頭用一桿小巧的銅秤稱量著什麼,動作一絲不苟。

  旁邊一個十幾歲的藥童在搗藥,石臼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聽到門口的動靜,老先生頭也沒抬,只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看病還是抓藥?」

  「賣藥。」林笙走到櫃檯前。

  她的聲音讓老先生稱藥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片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打扮,但那身板挺得筆直,臉上也沒半分鄉下人常見的侷促和討好。

  「我們這兒不收尋常草藥。」老先生的語氣很平淡,帶著幾分老字號的規矩和傲氣。

  林笙沒多廢話,她將身後那個用粗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布包解下來,放在了有些磨損的櫃面上。

  她沒有完全打開,只是解開一個角,露出了裡面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株巴掌大小的菌類,通體烏黑,形狀像人的耳朵,表面有著天鵝絨般的細密紋路。

  老先生只看了一眼,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表情有了變化。

  他放下手裡的銅秤,摘下老花鏡,湊近了仔細端詳。

  「黑耳菌?」他伸出乾瘦的手指,想要觸碰,又縮了回來,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這品相……長在陰沉木上的?」

  林笙把布包又合上了一些,遮住了那株黑耳菌。「老先生好眼力。」

  這下,老先生是真的被驚動了。他繞出櫃檯,仔仔細細地把林笙上下打量了一遍。

  「這東西金貴,對生長環境要求苛刻得很。妹子,你這東西,是打哪兒尋來的?」

  「山里。」林笙的回答簡單明了。

  「山里?」老先生搖了搖頭,「這方圓百里的山頭,我比誰都清楚,產不出這品相的黑耳菌。這東西,怕是從黑瞎子溝那邊的老林子裡出來的吧?」

  黑瞎子溝,是縣裡人對大山深處一片原始森林的稱呼,那裡野獸橫行,據說還有黑熊出沒,除了最有經驗的老獵戶,沒人敢輕易進去。

  林笙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老先生看她這副樣子,心裡已經有了數,這是個有本事的。

  他不再多問來路,重新回到了櫃檯後,語氣也客氣了不少:「妹子,你這東西打算怎麼賣?」

  「我不懂行情。」林笙說的是實話,她只知道這東西稀有,「老先生您是行家,您給個價。」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老先生沉吟片刻,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塊錢。另外,再給你二十尺布票,十斤糧票。這個價,整個縣城,你找不出第二家。」

  這個價格,遠遠超出了林笙的預期。她本以為能換個二三十塊錢就頂天了。看來這回春堂,確實是個做正經生意的地方。

  「錢和票我都要。」林笙點頭,「但我還想要點別的東西。」

  「哦?」老先生來了興趣,「妹子你想要什麼?」

  「銀針,手術刀,還有縫合線。」林笙報出了一串名字,「再要一些乾淨的紗布和止血的藥棉。」

  老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些東西,在這個年代可都是嚴格管控的醫療物資,尤其是手術刀,那跟兇器沒什麼區別,普通藥鋪根本不可能有。就算有,也不敢隨便賣。

  「妹子,你說的這些,我這兒可沒有。銀針倒是有,但其他的……」

  「老先生,」林笙打斷了他,「黑耳菌這種東西,能續命。您這回春堂開了幾十年,救過的人不少,總有些身家不一般的老主顧吧?他們要是急等著用,您上哪兒找去?」

  她的聲音很輕,但話里的意思卻一下擊中了老先生的心。

  老先生看著林笙,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他沉默了很久。


  「你等一下。」他最終轉身,走進了藥鋪的內堂。

  沒過多久,他拿著一個小小的木盒子走了出來,放在櫃檯上。「這裡面是你要的東西。刀是德國貨,有些年頭了,但鋼火極好。線是羊腸線,針有兩套。」

  他把木盒推到林笙面前,又從抽屜里拿出厚厚一沓錢和票,一起推了過去。「五十塊錢,票一分不少。這批貨,我收了。以後要再有這樣的好東西,直接來找我。」

  林笙將錢票和木盒都收進自己的布包里,乾脆利落。

  「合作愉快。」她背上布包,轉身就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堵在了門口。

  是顧延之。

  他懷裡抱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執拗。

  「同志,請等一等。」他看到林笙要走,趕緊開口。

  林笙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顧延之的目光從林笙身上,落到櫃檯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藥材上,又看到了老掌柜臉上那副客氣又鄭重的表情,心裡更加確定,眼前這個女人絕不簡單。

  「我……我沒有惡意。」顧延之有些緊張,他把手裡的牛皮紙包遞了過去,「剛才的事,多謝您。我身無長物,只有這個……或許對您能有點用處。」

  林笙看了一眼那個牛皮紙包。包得有些年頭了,邊角都磨損了。

  她沒有接。

  顧延之急了,他手忙腳亂地解開繩子,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是一本書,很厚,線裝的,封皮已經泛黃,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雋秀的字——《草藥圖鑑》。

  「這不是印出來的書。」顧延之解釋道,「是我爺爺以前當坐堂大夫的時候,親手抄錄繪製的。裡面很多藥材,都是他在行醫過程中自己發現、驗證過的,比市面上的醫書要詳盡得多。」

  林笙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書上。

  她伸手接了過來,書很沉,紙張因為年頭久了,帶著一股特殊的陳舊氣味。

  她隨手翻開一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一味藥材的性狀、產地、功效,旁邊還配著一幅用墨線勾勒的植物圖,畫得惟妙惟肖,連葉脈的走向都清晰可見。

  這東西,對她來說,確實比錢和票更有用。

  有了它,她就能按圖索驥,讓孩子們去山裡尋找更多有價值的東西。

  「多謝。」林笙吐出兩個字,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顧延之。

  顧延之看到她收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能幫到您就好。」

  林笙翻到了書的其中一頁,上面畫著一株植物,旁邊標註著「鐵皮石斛」。但在注釋里,抄書人寫道:「此物生於峭壁,性寒,潤肺,然其根部有微毒,需以烈酒炮製方可入藥。」

  「這裡寫錯了。」林笙指著那一行字,淡淡地開口。

  顧延之愣住了:「什麼?」

  「鐵皮石斛的根,不是有毒,是含有大量黏液質,直接入藥會影響藥性揮發,用烈酒是為了分解黏液,不是去毒。」林笙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而且,最好的炮製方法不是用酒,是用炭火微焙,再配上甘草,能讓它的藥效提升三成。」

  顧延之呆呆地看著林笙,又低頭看看那本被他們家奉為寶典的醫書,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些知識,別說他一個讀了點書的知青,就連他當了一輩子醫生的爺爺,都未必知道得這麼清楚。

  可眼前這個女人,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卻能隨口說出,還說得如此篤定。

  「同志,您……」

  「快秋收了吧。」林笙沒等他問完,就轉開了話題。

  「啊?是,就這幾天了。」顧延之被她跳躍的思路弄得有些跟不上,「聽村里說,今年雨水好,收成應該不錯。不過,活也重,大隊長說,今年要搶收,所有人都得下地,一天都不能歇……」

  「好了,我也該走了。」林笙沒等他說完,就錯身走出了回春堂。

  「謝謝你的書。」

  顧延之看著她的背影,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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