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是要將我李世民的面子放在地上摩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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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走得乾脆利落。

  沒有十里長亭的依依惜別,也沒有回首駐足的兒女情長。

  天還沒亮,那陣急促的馬蹄聲便踏碎了秦王府的黎明。

  在這個亂世將定的年頭,離別往往比相聚更像是一種常態。

  李承乾醒來時,身側的鋪位早已涼透。

  「公子,您醒了?」綠竹輕手輕腳地掛起帷幔。

  「阿耶走了?」李承乾的聲音軟糯,帶著還沒散去的睡意。

  「王爺寅時便出發了,特意吩咐奴婢們別吵醒殿下。」

  李承乾乖巧地點了點頭,垂下眼帘。

  ……

  原本應該是秋高氣爽的時節,關中大地卻仿佛被天河倒灌。

  烏雲如同潑墨般壓在長安城的上空,這一場雨淅淅瀝瀝地下了半個月,竟是一刻未停。

  太極宮的排水渠早已滿溢,秦王府的青石板路也生出了厚厚的青苔。

  李承乾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手裡捧著暖爐,靜靜地倚在廊下聽雨。

  雨絲斜織,打在廊下的芭蕉葉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李承乾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冰涼的雨水。

  這雨,太冷了。

  在他那個時代的論文裡,這不過是氣候變遷圖表上一個微不足道的波谷,是一行「關中多雨,道途泥濘」的冷漠記載。

  但在這裡,在大唐武德七年的八月,這漫天的雨幕卻是懸在李世民頭頂的一把鋼刀。

  「這該死的鬼天氣……」李承乾低聲咒罵了一句。

  長安以北,豳州(今陝西彬縣)。

  距離此處三百里。

  那裡,才是真正的地獄。

  ……

  豳州道上。

  如果說長安的雨是惱人的愁緒,那麼這裡的雨就是催命的符咒。

  原本堅實的黃土官道,此刻已經變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澤。

  車輪陷進去半個輪轂深,任憑輔兵們喊著號子、額頭青筋暴起地推拉,那些載著糧草的輜重車依舊紋絲不動,就像是長在了泥里。

  「報——!」

  一騎斥候渾身泥水地滾下馬背,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了中軍大帳前。

  「秦王殿下!後方糧隊……糧隊過不來了!渭河水位暴漲,浮橋斷了,運糧的民夫被困在三十里外的野狐嶺!」

  李世民猛地掀開帳簾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鎧甲早已失去了出發時的光鮮,甲葉縫隙里塞滿了乾涸又被淋濕的泥漿。

  那張英武的臉上胡茬叢生,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嚇人。

  「斷了?」

  李世民的聲音沙啞。

  「是……隨軍攜帶的乾糧,只夠全軍今晚一頓了。」斥候伏在泥水中,聲音帶著哭腔。

  周圍的親衛們死死地低著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

  又冷又餓。

  秋末的雨水帶走了體溫,飢餓更是消磨著鬥志。

  這支曾經橫掃中原的百戰之師,如今卻被老天爺困在了這泥濘的荒野之中。

  有人在小聲啜泣,有人在咒罵這該死的天氣,士氣低落到了冰點。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

  作為統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不僅僅是斷糧的問題。

  糧草不濟,軍心必亂。

  而就在這層雨幕的盡頭,頡利和突利那兩頭草原餓狼,正張著血盆大口等著撕碎這支疲憊的唐軍。

  突然,一陣眩暈襲來。

  連日來的急行軍和未曾合眼的焦慮,讓這位鋼鐵般的統帥也有些撐不住了。

  李世民身形晃了晃,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身側的旗杆。

  「殿下!」身後的副將驚呼一聲想要上前。

  「別動。」

  李世民抬手制止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掌下意識地探向懷中。

  在那冰冷堅硬的護心鏡後,有一個溫暖且柔軟的小物件。

  雖然被體溫烘得溫熱,但那股淡淡的、帶著奶香和草木清氣的味道,卻仿佛擁有穿透泥濘與血腥的力量,在這一瞬間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是家的味道。

  李世民緊繃的神經奇蹟般地舒緩了一瞬。

  「國運……還沒絕呢。」他喃喃自語,原本有些迷茫的瞳孔重新聚焦。

  「傳令下去!」

  李世民猛地轉身,聲音如雷霆炸響,穿透了漫天雨幕。

  「殺馬!」

  所有人都震驚地抬起頭。

  「除斥候馬匹外,其餘戰馬,殺!既然沒糧,就吃肉!讓將士們吃飽了,才有力氣砍突厥人的腦袋!」

  李世民一把抽出腰間橫刀,刀鋒指北,殺氣騰騰。

  「各位,我李世民就在這兒,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突厥人就別想踏過豳州一步!家中妻兒尚在長安盼我們歸去,誰若是想做那亡國奴,現在就滾!」

  「若是想活,就跟著本王,殺出一條血路!」

  原本死寂的軍營仿佛被這一把火點燃了,那股絕處逢生的悍勇之氣,在雨幕中蒸騰而起。

  然而,老天爺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們。

  就在唐軍剛剛生火造飯,士氣稍振之時,一陣沉悶如雷的震動聲從西面的山坡上傳來。

  那不是雷聲,而是萬馬奔騰的蹄聲。

  ……

  長安,秦王府。

  李承乾手中的茶盞突然毫無徵兆地滑落,「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在他雪白的狐裘上,暈開一片刺眼的污漬。

  「殿下!」綠竹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跪下收拾碎片。

  李承乾卻仿佛失去了知覺一般,死死盯著窗外驟然加劇的暴雨。

  史書記載:突利可汗率萬餘騎,陳兵五隴坂。

  那就是現在了。

  他仿佛能透過這層層雨幕,看到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豳州城西,五隴坂。

  這裡是一處狹長的坡地,地形崎嶇,易守難攻。

  然而此時,這裡已經被黑壓壓的騎兵鋪滿了。

  一萬突厥精騎。

  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躁地衝鋒,而是像一群耐心的獵手靜靜地列陣在山坡之上。

  黑色的狼頭大纛在風雨中獵獵作響,彎刀反射出的寒光連成了一片死亡的海洋。

  為首一人身披虎皮,滿臉橫肉,眼中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光芒。

  突厥未來的繼承人,突利。

  而李世民率領的唐軍,此刻正被堵在坡下的泥沼中。

  前有突利的一萬生力軍居高臨下,後有泥濘斷絕的糧道,側翼還有頡利可汗的大軍虎視眈眈。

  這是真正的絕境。

  書上寥寥數語的「對峙」,在現實中,卻是數萬條性命在刀尖上的起舞。

  ……

  五隴坂下。

  唐軍陣營一陣騷動。

  面對山坡上那居高臨下的萬餘騎兵,飢疲交加的唐軍士兵們眼中流露出了本能的恐懼。

  「怕什麼!」

  一聲暴喝響起。

  李世民策馬而出,但他沒有帶大軍,身後僅僅跟著百餘名黑甲玄騎。

  這一百人,就是他最後的底牌。

  他沒有穿戴兜鍪,任由雨水沖刷著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龐。

  他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震天的嘶鳴。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立在兩軍陣前,仰頭看著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突厥騎兵,看著那不可一世的突利可汗。

  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蔑視。

  「突利!」

  李世民用馬鞭指著山坡,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壓。

  「爾等背棄盟約,犯我疆土,是要將我李世民的面子放在地上摩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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