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所有的大格局,都源於我媳婦兒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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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廷同志,我們開始?」

  陸廷在姜棉旁邊搬了把凳子坐下,兩條長腿岔開,兩手搭在膝蓋上,點了一下頭。

  林雪翻到第一頁。

  「請問,當初是什麼契機讓你們決定發展養殖業,進而建立起現在的產業鏈?」

  這個問題她精心準備過,措辭嚴謹,語速適中,屬於經典的「宏觀切入」,就是為了給對方搭一個往大格局上說的台階。

  陸廷想了想。

  然後他側過頭,先看了一眼半眯著眼、就像快要睡著了的媳婦兒。

  「最開始養鴨子,是因為棉棉想吃烤鴨。」

  林雪的筆尖頓住了。

  「啊……?可以請您再說一遍嗎?」

  「我媳婦兒想吃烤鴨。」

  陸廷的表情很認真。

  「後來她又想吃酸菜魚,還嫌光養鴨子太臭,院子裡全是鴨屎味兒。」

  「我就去買了魚苗回來,鴨子放塘里吃雜草和蟲子,魚吃鴨屎,魚屎又肥了塘底的淤泥。」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棉棉說這叫桑基魚塘的變種,一個生態循環就轉起來了。」

  搖椅上的姜棉半眯著眼,也補了一句,「鴨棚那味兒是真頂人,林記者,你沒蹲過塘邊你不懂。」

  林雪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她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提綱,正在以一種不可抗力的方式崩塌。

  她看了看錄音機,確認還在轉,又看了看許陽。

  許陽頭都沒抬,鋼筆刷刷地記著,寫得飛快,耳朵豎得老高。

  林雪不想自己的採訪節奏被打斷,於是翻到第二個問題,咽了口口水。

  「那『東方華裳』這個品牌的定價策略呢?據我了解,五十六元一套的定價在同類產品中幾乎是最低的。」

  「當前國內服裝行業正處於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關鍵期,請問您當初決定以這個價格推向市場,是基於怎樣的市場判斷和社會責任考量?」

  陸廷又看了一眼閉著眼的姜棉。

  搖椅還在輕輕晃。

  他收回視線,語氣平淡。

  「是棉棉定的價,她算過帳,這個價老百姓咬咬牙能買得起,廠子也不虧本。」

  他說得很慢,像在交代一件家務事。

  「棉棉說,夏國老百姓也該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品牌成衣,不是穿給別人看的,是穿上之後自己心裡舒坦的。」

  林雪飛快地記下來。

  她抬頭看了看裹在毯子裡的姜棉,又看了看一臉認真的陸廷。

  「所以……這個定價的核心依據是?」

  「她心善。」

  三個字,乾脆利落。

  林雪的鋼筆在紙面戳了一個黑點。

  她閉了一秒眼。

  她能感覺到,自己精心搭建的「宏大敘事」採訪框架,正在被這個寸頭大漢一句一句拆成了碎渣。

  她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陸廷同志,據我們掌握的信息,你們的食品工廠還引進了一條價值不菲的西德進口全自動生產線。」

  「在當時的條件下做出這種決策,需要相當大的魄力和前瞻性,能談談這個過程嗎?」

  陸廷想了幾秒。

  「生產線是港島的錢老闆送的。」

  「送的?」

  「嗯,他跟棉棉做生意,覺得手工裝罐太慢,就自己掏錢從德國運了一套過來。」

  「棉棉說工人們天天彎腰裝罐子太累了,有機器就讓機器干,人也能輕鬆點。」

  林雪的鋼筆又在採訪本上戳出了第二個黑點。

  她開始懷疑自己做了八年新聞的職業素養,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這些回答每一條都是真實的,每一條邏輯上都說得通,但每一條往出稿方向攢的時候,畫風都不對。

  一個需要外匯、還得有關係才能接觸到,價值動輒數十萬丑元起步的現代化先進生產線,引進決策的動機竟然是「嫌工人太累」?


  一個攪動了半個新聞行業的民族品牌,它的定價策略依據是「老闆娘心善」?

  一條覆蓋養殖、加工、出口的完整產業鏈,它的起源是「媳婦兒想吃烤鴨」?

  陸廷還在往下說,語氣平鋪直敘,跟聊家常沒兩樣。

  「其實一開始是因為她嫌臭,後來發現轉起來之後效益還不錯,才往大了做的。」

  他停了一下。

  「其實棉棉每次想吃什麼,後來都變成了一門生意,她就是有這種本事,想著想著就想出錢來了。」

  搖椅上的姜棉翻了個白眼。

  「說得好像我是個飯桶一樣。」

  陸廷尷尬地撓撓頭,臉上是一臉寵溺的傻笑。

  林雪握著筆,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趟。

  許陽坐在靠牆的位置,鋼筆刷刷刷,壓根沒停過。

  跟著陸廷的講述,他在本子上梳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時間線。

  從最初的鴨塘到魚塘,從菌菇棚到食品廠,從紡織合作到品牌創立,再到出口創匯。

  每一個節點,許陽都在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數據和細節。

  他蹲點紅星大隊那兩天看過帳本,進過車間,也跟村民聊過天,陸廷說的每一件事,他都能在記憶里找到佐證。

  林雪翻開新的一頁,換了個方向。

  「那菌菇大棚呢?」

  「棉棉愛吃菌子燉鴨。」

  陸廷回答得極快。

  「黃樅菌野生的不好找,她嫌我每次上山采太累,就說不如自己種。」

  「菌菇棚最開始只種了一個試驗棚,」他補充道,「後來擴到一大排,是因為棉棉嫌每次上山摘蘑菇太遠,腿酸。」

  林雪沉默了三秒。

  「酸菜魚呢?」

  「她想吃酸菜魚,魚塘正好有魚。」

  林雪第三次看向許陽。

  許陽假裝沒看到她的視線,頭埋得更低了,筆桿子都快戳穿紙了。

  陸廷忽然插了一句。

  「還有一個原因。」

  林雪抬頭。

  陸廷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忽略的認真。

  「棉棉做這些事,其實沒有那麼多大道理,她就是想讓跟著她乾的人過上好日子。」

  「村里那些婦女,以前連買塊肥皂都要算半天,現在每個月拿工錢,過年能給孩子扯塊新布做衣裳。」

  他停了一下。

  「她嘴上不說,但每次看見工人領了錢往家跑,她就高興。」

  搖椅上傳來一聲小小的嗤笑。

  「行了行了,老公你再編下去,我都要被你感動哭了。」

  陸廷偏頭看她。

  「沒編,你當初看二狗子領了第一個月工錢,買了雙新鞋回來,你在院子裡笑了半天。」

  「那是因為他鞋買大了兩碼,走路噗嗤噗嗤的,我笑他傻你不知道?」

  「你笑的時候眼睛是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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