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禽獸入店
上午十點半。
紅星小學，校長室。
閻埠貴站在韓校長的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努力保持鎮定。他接到通知說校長找他談話，還以為是自己帶的班級期末考試出了什麼岔子。萬萬沒想到，聽到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閻老師啊，」韓校長和顏悅色，甚至親自起身給他倒了杯水，「你在咱們學校工作這些年，兢兢業業，校領導都是看在眼裡的。現在，何大民同志親自打電話來，點名要你去他那邊支援，擔任財務科副科長。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你個人發展的好機會啊。」
閻埠貴的眼鏡差點滑下來，他下意識扶了扶，聲音有些發乾：「韓、韓校長，這……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韓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續何老闆那邊會派人來辦，你把手頭的教學工作交接一下，越快越好。下午就可以過去報到了。」
下午？這麼快？閻埠貴有些恍惚。昨晚還在何大民家喝酒，聽他說「走個面試流程」、「需要等新領導到位」，怎麼今天上午，調令就來了？那個傳說中的「面試」呢？
但很快，巨大的喜悅沖淡了那一絲疑慮。副科長！財務科副科長！不是「可能」，不是「將來」，而是「下午報到」！
「謝謝韓校長！謝謝組織！」閻埠貴連連點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壓抑不住的光芒。他心裡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財務科副科長，月薪應該多少？管著帳目和物資，能不能有些「內部福利」？自己這些年精打細算的本事，終於要派上大用場了！
韓校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多少有些不屑。一個小學教員，真以為自己能當好企業財務科的副科長？但面上依然是鼓勵的笑容：「好好干，閻老師。去了『紅星』，好好配合新領導工作，別給咱們學校丟人。」
「是是是，一定，一定！」閻埠貴躬著腰退出了校長室，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同一時間，軋鋼廠。
李懷德的辦事效率堪稱神速。何大民的電話掛斷不到一小時，劉海忠就被叫到了後勤科辦公室。
「劉師傅啊，坐。」李懷德笑容滿面，態度親切得讓劉海忠有些受寵若驚。他只是一個車間工人，平時跟後勤科這種「油水衙門」打交道並不多，更別說被後勤科主任親自接見。
「李主任，您找我有事？」劉海忠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努力讓自己顯得穩重些。
「好事！」李懷德敲了敲桌面，「西北郊『紅星服務中心』，知道吧？」
劉海忠心跳漏了一拍：「知道，何大民的……」
「嗯，何老闆剛才親自打電話來，點名要調你過去，擔任維修車間的副主任！」李懷德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是人家看得起你，也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手續我今天就給你辦，下午你就可以去『紅星』報到了。」
劉海忠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也許要等何大民和新領導溝通，也許要過個十天半個月，也許還要面試、考核……他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還盤算著這段時間要不要多去何大民家走動走動，拉拉關係。
可是，這才過了一夜。一覺醒來，調令就下來了？
「李、李主任，這……這也太快了吧？」劉海忠結結巴巴。
「快？」李懷德笑了，「劉師傅，何老闆那邊等著用人呢！他那邊馬上合營，正是缺人的時候。你有技術，有經驗，過去就是獨當一面。這是好事，怎麼，你還不樂意？」
「樂意！樂意！」劉海忠趕緊表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我就是……就是沒想到，何老闆他……」
他想起昨晚何大民說的那些話，什麼「需要等新領導」、「走面試流程」，原來都是謙虛！人家何老闆早就有打算，根本不用等什麼新領導！推薦信算什麼？人家一個電話，自己就能從軋鋼廠直接調到「紅星」當副主任！
這一刻，劉海忠對何大民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認知。這不只是有錢的老闆，這是有大背景、大能量的人物！自己抱上這條大腿，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行了，別在這兒傻站著了。」李懷德揮揮手，「回去收拾收拾，跟車間同事告個別。下午準時去『紅星』報到，別給咱們廠丟人。好好干，以後『紅星』和咱們廠說不定還有合作，你可就是聯絡員了。」
「是是是，謝謝李主任！謝謝李主任！」劉海忠點頭如搗蒜，倒退著出了辦公室。一出門，他那因常年彎腰而略顯佝僂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
副主任！他是副主任了！
下午兩點半。
一輛灰撲撲的公共汽車在「紅星」大門外的站牌停下。閻埠貴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裡面裝著他教了多年書的幾本備課本和一支用了十幾年的鋼筆，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他抬頭望著那氣勢恢宏的大門，望著一側黑底金字的「紅星車輛維修銷售服務中心」匾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幾乎同時，劉海忠騎著那輛二八大槓飛也似的趕到。他換了一身壓箱底的藍色中山裝，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雖然皮面已經有些裂紋，但絲毫不影響他的精氣神。
兩人在大門口碰上了。
「老閻！」劉海忠支好自行車，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你也來了？」
「劉師傅！」閻埠貴扶了扶眼鏡，同樣笑容滿面，「沒想到啊，這麼快……」
「可不是嘛！何老闆那真是……」劉海忠壓低聲音，豎起大拇指，「一句話的事兒！我在軋鋼廠幹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李主任辦事這麼痛快！」
閻埠貴深有同感地點頭。他教了十幾年書，也是頭一回見韓校長對人這麼客氣。都是托何大民的福。
兩人在門衛老周的指引下，來到辦公樓一層的人事科。負責接待的是陳雪茹。
「閻老師，劉師傅，歡迎。」陳雪茹笑容得體，語氣溫和，「何總今天有重要會議，特意交代我來接待二位。入職手續已經準備好了，二位在這幾張表格上簽字確認就行。」
閻埠貴接過表格，仔細看了起來。上面有崗位、薪酬、試用期等欄目。副科長，月薪一百二十元，試用期三個月——這比他教書每月四五十元翻了兩三倍！他心跳加速，握筆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陳總，這個……試用期，是必須的嗎？」
陳雪茹看了他一眼，依然微笑著：「這是合營前的統一人事規定，所有人入職都有試用期。閻老師是財務骨幹，試用期滿轉正，薪酬還有上浮空間。」
「哦哦，好的好的。」閻埠貴不再多言，飛快地簽了字。
劉海忠那邊更痛快。他大字識得不算多，表格看得雲裡霧裡，只認準了「維修車間副主任」這幾個字，大筆一揮簽了名，還不忘問了句：「陳總，我這副主任，是配辦公室的吧？」
「有的。」陳雪茹點頭，「維修車間辦公樓二層，有副主任辦公室。劉師傅可以先熟悉一下環境，車間主任過兩天到位，這段時間車間日常事務就麻煩您多操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劉海忠挺直腰板，感覺自己多年被壓抑的「領導才能」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手續辦完，陳雪茹親自帶著兩人去熟悉環境。先看財務科——那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靠牆立著兩排鐵皮文件櫃，桌上是算盤、帳本、老式手搖計算器。閻埠貴看著那把嶄新的算盤珠子，眼鏡片後閃過一道光。
再看維修車間——高大的廠房、整齊排列的舉升機、忙碌的年輕技工。劉海忠看著工人們穿著統一工裝、熟練操作工具的模樣，心裡已經開始規劃：這十幾個小組怎麼分工，安全生產怎麼抓，晨會怎麼開……
傍晚，夕陽西沉。
何大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園區里，閻埠貴和劉海忠一前一後，一個拎著公文包，一個推著自行車，正往大門外走去。兩個人的腳步都帶著輕快，背影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與對未來的憧憬。
陳雪茹走進來，站到他身邊。
「手續都辦妥了。」她輕聲說，「財務科那邊，老李會計本來對突然空降個副科長有點意見，我跟他說了閻老師是咱們老鄰居，以後幫忙盤帳盤點是把好手，他就沒再說什麼。車間那邊，幾個小組長對劉師傅當副主任，暫時沒什麼反應，觀望的多。」
何大民點點頭：「正常。他們服不服，能不能幹下去，看自己的本事。咱們把路鋪好，怎麼走，是他們的事。」
陳雪茹沉默片刻，又道：「大民哥，你說……他們會不會覺得，這事兒太順了？」
何大民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微揚：「會。但那又如何？順，是人情。不順，是考驗。他們只想看到『順』的那一面，不想看到『考驗』。閻埠貴不會去想，為什麼財務科正好缺副科長；劉海忠不會去想，為什麼李懷德辦事這麼痛快。他們只會想，我閻埠貴/劉海忠，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何老闆慧眼識珠。」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暮色中的園區：「所以，他們一定會『幹下去』——至少，在他們嘗到副科長、副主任的真正滋味之前。」
陳雪茹沒有再問。她靜靜地陪何大民站著，看著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地平線。園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將那條通往大門的路照得昏黃而溫暖。
閻埠貴和劉海忠已經走遠了。明天，他們將以「財務科副科長」、「維修車間副主任」的身份，正式開啟在這片園區的新生活。
而在更遠的將來，當公私合營的大幕徹底拉開，當新的領導班子進駐，當那份「一元租金」的租賃合同正式簽署……這兩個懷揣著各自夢想和算計的老鄰居，會在這片被何大民精心布局過的舞台上，演出怎樣的戲碼？
陳雪茹不知道。但她知道，何大民從不算無用的棋。
「該回去了。」何大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柱子說今晚燉了排骨，雨水念叨兩天了。」
「好。」陳雪茹淺淺一笑，挽上他的手臂。
夜色漸濃。吉普車駛出「紅星」大門，匯入四九城漸漸沉靜的街道。車窗外，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火下，都有人在盤算著自己的日子，經營著自己的前程。
而在這城市的某個四合院裡，三大媽和二大媽正在各自的家中，盤算著晚上該給即將「當領導」的丈夫做什麼好吃的，順便也盤算著，何大民這個人情，日後該怎麼還——活著，該怎麼用得更久、更值錢。
閻家的燈亮到很晚，閻埠貴在燈下反覆擦拭著那把嶄新的算盤，撥弄著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劉家的燈也亮著，劉海忠翻出壓箱底的一本《車間管理手冊》，雖然那本書他十年前就買回來，從未認真讀過幾頁。
東跨院的燈同樣亮著。何大民和陳雪茹陪著何雨水吃了晚飯，又和何雨柱聊了聊他學車學修的進度。雨水趴在桌上寫作業，不時抬頭問叔叔幾個生字。何大清和秦淮如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家常。
平靜，如常。
仿佛今天的十幾分鐘電話，與那兩份下午簽下的人事表格，只是這個夏天最尋常不過的註腳。
但陳雪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看向身邊的何大民。他正低頭翻著雨水遞過來的作業本，眉頭微皺，似乎在想那道算術題該怎麼講解。橘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些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深沉與銳利都柔和了下去。
這個在商場上算無遺策的男人，在四合院的老鄰居面前留下兩顆「閒子」的男人，在這個即將迎來巨變的夏天，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未來的香江，未來的修煉之路……
紅星小學，校長室。
閻埠貴站在韓校長的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努力保持鎮定。他接到通知說校長找他談話，還以為是自己帶的班級期末考試出了什麼岔子。萬萬沒想到，聽到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閻老師啊，」韓校長和顏悅色，甚至親自起身給他倒了杯水，「你在咱們學校工作這些年，兢兢業業，校領導都是看在眼裡的。現在，何大民同志親自打電話來，點名要你去他那邊支援，擔任財務科副科長。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你個人發展的好機會啊。」
閻埠貴的眼鏡差點滑下來，他下意識扶了扶，聲音有些發乾：「韓、韓校長，這……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韓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續何老闆那邊會派人來辦，你把手頭的教學工作交接一下，越快越好。下午就可以過去報到了。」
下午？這麼快？閻埠貴有些恍惚。昨晚還在何大民家喝酒，聽他說「走個面試流程」、「需要等新領導到位」，怎麼今天上午，調令就來了？那個傳說中的「面試」呢？
但很快，巨大的喜悅沖淡了那一絲疑慮。副科長！財務科副科長！不是「可能」，不是「將來」，而是「下午報到」！
「謝謝韓校長！謝謝組織！」閻埠貴連連點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壓抑不住的光芒。他心裡已經開始飛快地盤算：財務科副科長，月薪應該多少？管著帳目和物資，能不能有些「內部福利」？自己這些年精打細算的本事，終於要派上大用場了！
韓校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多少有些不屑。一個小學教員，真以為自己能當好企業財務科的副科長？但面上依然是鼓勵的笑容：「好好干，閻老師。去了『紅星』，好好配合新領導工作，別給咱們學校丟人。」
「是是是，一定，一定！」閻埠貴躬著腰退出了校長室，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同一時間，軋鋼廠。
李懷德的辦事效率堪稱神速。何大民的電話掛斷不到一小時，劉海忠就被叫到了後勤科辦公室。
「劉師傅啊，坐。」李懷德笑容滿面，態度親切得讓劉海忠有些受寵若驚。他只是一個車間工人，平時跟後勤科這種「油水衙門」打交道並不多，更別說被後勤科主任親自接見。
「李主任，您找我有事？」劉海忠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努力讓自己顯得穩重些。
「好事！」李懷德敲了敲桌面，「西北郊『紅星服務中心』，知道吧？」
劉海忠心跳漏了一拍：「知道，何大民的……」
「嗯，何老闆剛才親自打電話來，點名要調你過去，擔任維修車間的副主任！」李懷德語氣輕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是人家看得起你，也是組織對你的信任。手續我今天就給你辦，下午你就可以去『紅星』報到了。」
劉海忠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也許要等何大民和新領導溝通，也許要過個十天半個月，也許還要面試、考核……他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還盤算著這段時間要不要多去何大民家走動走動，拉拉關係。
可是，這才過了一夜。一覺醒來，調令就下來了？
「李、李主任，這……這也太快了吧？」劉海忠結結巴巴。
「快？」李懷德笑了，「劉師傅，何老闆那邊等著用人呢！他那邊馬上合營，正是缺人的時候。你有技術，有經驗，過去就是獨當一面。這是好事，怎麼，你還不樂意？」
「樂意！樂意！」劉海忠趕緊表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我就是……就是沒想到，何老闆他……」
他想起昨晚何大民說的那些話，什麼「需要等新領導」、「走面試流程」，原來都是謙虛！人家何老闆早就有打算，根本不用等什麼新領導！推薦信算什麼？人家一個電話，自己就能從軋鋼廠直接調到「紅星」當副主任！
這一刻，劉海忠對何大民的能力有了全新的認知。這不只是有錢的老闆，這是有大背景、大能量的人物！自己抱上這條大腿，那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行了，別在這兒傻站著了。」李懷德揮揮手，「回去收拾收拾，跟車間同事告個別。下午準時去『紅星』報到，別給咱們廠丟人。好好干，以後『紅星』和咱們廠說不定還有合作，你可就是聯絡員了。」
「是是是，謝謝李主任！謝謝李主任！」劉海忠點頭如搗蒜，倒退著出了辦公室。一出門，他那因常年彎腰而略顯佝僂的脊背，瞬間挺得筆直。
副主任！他是副主任了！
下午兩點半。
一輛灰撲撲的公共汽車在「紅星」大門外的站牌停下。閻埠貴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裡面裝著他教了多年書的幾本備課本和一支用了十幾年的鋼筆，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他抬頭望著那氣勢恢宏的大門，望著一側黑底金字的「紅星車輛維修銷售服務中心」匾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幾乎同時，劉海忠騎著那輛二八大槓飛也似的趕到。他換了一身壓箱底的藍色中山裝，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腳上的皮鞋擦得鋥亮，雖然皮面已經有些裂紋，但絲毫不影響他的精氣神。
兩人在大門口碰上了。
「老閻！」劉海忠支好自行車，臉上是按捺不住的得意，「你也來了？」
「劉師傅！」閻埠貴扶了扶眼鏡，同樣笑容滿面，「沒想到啊，這麼快……」
「可不是嘛！何老闆那真是……」劉海忠壓低聲音，豎起大拇指，「一句話的事兒！我在軋鋼廠幹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李主任辦事這麼痛快！」
閻埠貴深有同感地點頭。他教了十幾年書，也是頭一回見韓校長對人這麼客氣。都是托何大民的福。
兩人在門衛老周的指引下，來到辦公樓一層的人事科。負責接待的是陳雪茹。
「閻老師，劉師傅，歡迎。」陳雪茹笑容得體，語氣溫和，「何總今天有重要會議，特意交代我來接待二位。入職手續已經準備好了，二位在這幾張表格上簽字確認就行。」
閻埠貴接過表格，仔細看了起來。上面有崗位、薪酬、試用期等欄目。副科長，月薪一百二十元，試用期三個月——這比他教書每月四五十元翻了兩三倍！他心跳加速，握筆的手微微顫抖，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問道：「陳總，這個……試用期，是必須的嗎？」
陳雪茹看了他一眼，依然微笑著：「這是合營前的統一人事規定，所有人入職都有試用期。閻老師是財務骨幹，試用期滿轉正，薪酬還有上浮空間。」
「哦哦，好的好的。」閻埠貴不再多言，飛快地簽了字。
劉海忠那邊更痛快。他大字識得不算多，表格看得雲裡霧裡，只認準了「維修車間副主任」這幾個字，大筆一揮簽了名，還不忘問了句：「陳總，我這副主任，是配辦公室的吧？」
「有的。」陳雪茹點頭，「維修車間辦公樓二層，有副主任辦公室。劉師傅可以先熟悉一下環境，車間主任過兩天到位，這段時間車間日常事務就麻煩您多操心了。」
「應該的！應該的！」劉海忠挺直腰板，感覺自己多年被壓抑的「領導才能」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手續辦完，陳雪茹親自帶著兩人去熟悉環境。先看財務科——那是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靠牆立著兩排鐵皮文件櫃，桌上是算盤、帳本、老式手搖計算器。閻埠貴看著那把嶄新的算盤珠子，眼鏡片後閃過一道光。
再看維修車間——高大的廠房、整齊排列的舉升機、忙碌的年輕技工。劉海忠看著工人們穿著統一工裝、熟練操作工具的模樣，心裡已經開始規劃：這十幾個小組怎麼分工，安全生產怎麼抓，晨會怎麼開……
傍晚，夕陽西沉。
何大民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園區里，閻埠貴和劉海忠一前一後，一個拎著公文包，一個推著自行車，正往大門外走去。兩個人的腳步都帶著輕快，背影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與對未來的憧憬。
陳雪茹走進來，站到他身邊。
「手續都辦妥了。」她輕聲說，「財務科那邊，老李會計本來對突然空降個副科長有點意見，我跟他說了閻老師是咱們老鄰居，以後幫忙盤帳盤點是把好手，他就沒再說什麼。車間那邊，幾個小組長對劉師傅當副主任，暫時沒什麼反應，觀望的多。」
何大民點點頭：「正常。他們服不服，能不能幹下去，看自己的本事。咱們把路鋪好，怎麼走，是他們的事。」
陳雪茹沉默片刻，又道：「大民哥，你說……他們會不會覺得，這事兒太順了？」
何大民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微揚：「會。但那又如何？順，是人情。不順，是考驗。他們只想看到『順』的那一面，不想看到『考驗』。閻埠貴不會去想，為什麼財務科正好缺副科長；劉海忠不會去想，為什麼李懷德辦事這麼痛快。他們只會想，我閻埠貴/劉海忠，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何老闆慧眼識珠。」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暮色中的園區：「所以，他們一定會『幹下去』——至少，在他們嘗到副科長、副主任的真正滋味之前。」
陳雪茹沒有再問。她靜靜地陪何大民站著，看著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地平線。園區裡的路燈次第亮起，將那條通往大門的路照得昏黃而溫暖。
閻埠貴和劉海忠已經走遠了。明天，他們將以「財務科副科長」、「維修車間副主任」的身份，正式開啟在這片園區的新生活。
而在更遠的將來，當公私合營的大幕徹底拉開，當新的領導班子進駐，當那份「一元租金」的租賃合同正式簽署……這兩個懷揣著各自夢想和算計的老鄰居，會在這片被何大民精心布局過的舞台上，演出怎樣的戲碼？
陳雪茹不知道。但她知道，何大民從不算無用的棋。
「該回去了。」何大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柱子說今晚燉了排骨，雨水念叨兩天了。」
「好。」陳雪茹淺淺一笑，挽上他的手臂。
夜色漸濃。吉普車駛出「紅星」大門，匯入四九城漸漸沉靜的街道。車窗外，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火下，都有人在盤算著自己的日子，經營著自己的前程。
而在這城市的某個四合院裡，三大媽和二大媽正在各自的家中，盤算著晚上該給即將「當領導」的丈夫做什麼好吃的，順便也盤算著，何大民這個人情，日後該怎麼還——活著，該怎麼用得更久、更值錢。
閻家的燈亮到很晚，閻埠貴在燈下反覆擦拭著那把嶄新的算盤，撥弄著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劉家的燈也亮著，劉海忠翻出壓箱底的一本《車間管理手冊》，雖然那本書他十年前就買回來，從未認真讀過幾頁。
東跨院的燈同樣亮著。何大民和陳雪茹陪著何雨水吃了晚飯，又和何雨柱聊了聊他學車學修的進度。雨水趴在桌上寫作業，不時抬頭問叔叔幾個生字。何大清和秦淮如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家常。
平靜，如常。
仿佛今天的十幾分鐘電話，與那兩份下午簽下的人事表格，只是這個夏天最尋常不過的註腳。
但陳雪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看向身邊的何大民。他正低頭翻著雨水遞過來的作業本，眉頭微皺，似乎在想那道算術題該怎麼講解。橘黃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些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深沉與銳利都柔和了下去。
這個在商場上算無遺策的男人，在四合院的老鄰居面前留下兩顆「閒子」的男人，在這個即將迎來巨變的夏天，心裡究竟在盤算什麼？未來的香江，未來的修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