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晨驚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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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一,凌晨。

  夜色還未完全褪盡,天邊只透出一線慘澹的魚肚白,像是有人用最吝嗇的筆鋒,在濃墨般的夜空底子上,勉強劃了一道細痕。寒風依舊凜冽,貼著地面刮過,捲起南鑼鼓巷石板縫裡積了一夜的薄霜,打著旋兒,發出細碎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響。

  東跨院那扇薄薄的木門內,何大民睡得正沉。

  昨夜在太極陰極空間內,煉魂幡第四次進階帶來的震撼與信息洪流,以及隨後大量吸收純淨魂力鞏固本源的過程,雖然主要是靈魂層面的活動,但對精神力的消耗依舊巨大。饒是他靈魂強韌遠超常人,在初步適應新能力、將暴漲的魂力勉強梳理順暢後,一股深沉的疲憊感還是如潮水般湧來。他甚至沒來得及仔細測試靈魂體在煉魂幡四階加持下,與肉身的聯繫距離延伸範圍,意識便不受控制地滑入了黑暗的沉睡。

  睡夢中,沒有光怪陸離的幻象,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靜謐與虛無,像是沉在萬米海底,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

  直到——

  「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敲門聲,如同悶雷,陡然炸響在這片深海般的寂靜里。

  聲音來自東跨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門,那扇平時很少緊閉的、刷著斑駁紅漆的木門。敲門聲一下又一下,又快又重,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甚至絕望,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黎明前最後的安寧。

  何大民猛地驚醒!

  眼皮掀開的瞬間,眼中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只有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銳利精光。幾乎是條件反射,強橫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波紋,瞬間擴散出去,穿透木門、院牆,精準地「看」到了月亮門外的情況。

  門外,站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身影。是大嫂呂冰歆。

  她身上只胡亂披著一件半舊的棉襖,連扣子都沒扣全,露出裡面單薄的袷衣。頭髮散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汗濕的額頭上,眼圈紅腫,臉上淚痕交錯,在黎明清冷的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光。她一隻手緊緊攥著棉襖前襟,另一隻手正不顧一切地拍打著門板,手掌拍得通紅也渾然不覺。

  「大民!大民!快開門!快起床啊!嫂子有急事找你!大民——!」她的聲音嘶啞尖利,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琴弦,隨時可能斷裂。

  何大民的心臟沒來由地往下一沉。出事了!能讓一貫溫婉持重的大嫂在凌晨時分如此失態……

  「好的,大嫂!我馬上出來!稍等一下!」他揚聲應道,聲音刻意放得平穩,試圖安撫門外瀕臨崩潰的婦人。

  動作沒有絲毫拖沓。他掀開冰冷的棉被,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只穿著單薄寢衣的身體。但他毫不在意,迅速抓起炕頭疊放整齊的棉衣棉褲,三兩下套在身上。棉衣是嫂子親手絮的舊棉花,不算厚實,但足以禦寒。腳上蹬上千層底棉鞋,鞋底還沾著昨日從城外帶回來的些許泥濘。

  他快步走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月亮門。

  門外的寒氣混合著呂冰歆身上恐慌的氣息撲面而來。天光比剛才又亮了一線,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每一分驚懼。

  「大民!大民啊!」呂冰歆一見到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猛地撲上前,冰涼顫抖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棉襖里。「你大哥……你大哥他……今天早晨,天還沒亮透,他起來去胡同口外頭的公廁……剛出去沒多會兒……就……就被小鬼子抓走了!嗚嗚嗚……」她語無倫次,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混合著鼻涕,糊了一臉。

  「被小鬼子抓走了?」何大民眼神一凝,反手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嫂子,聲音依舊平穩,但眼底已是一片冰寒,「嫂子,別急,慢慢說,看清楚了嗎?幾個鬼子?怎麼抓的?往哪個方向去了?」

  「看……看清楚了!」呂冰歆用力點頭,像是要把恐懼也一併甩出去,「三個鬼子兵,穿著黃皮,端著槍!還有兩個穿黑衣服的,像是……像是偵緝隊的狗腿子!他們堵在胡同口,你大哥一出去就被圍住了,說了幾句話,推推搡搡的,就……就被帶走了!往……往西邊去了!我躲在門後頭看見的,不敢跟出去……柱子還在屋裡睡著,我……我……」她說著,又急又怕,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西邊……」何大民大腦飛速運轉。南鑼鼓巷往西,是地安門、鼓樓方向,再往西是皇城根,鬼子機關和兵營不少。「嫂子,你先別哭。大哥平時老實本分,從不惹事,這裡面肯定有誤會。我這就出去打聽打聽,看看是因為什麼事。你在家看好柱子,把門閂好,誰叫都別開,等我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力量,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呂冰歆沸騰的恐慌心湖,稍稍壓下了那滔天的浪頭。

  「好……好,大民,你可一定要把你大哥救回來啊!他……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娘兒倆可怎麼活啊……」呂冰歆泣不成聲,但好歹鬆開了抓著他胳膊的手,用袖子胡亂抹著臉。

  「放心,有我。」何大民只說了三個字,拍了拍嫂子冰冷的手背,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前院走去。

  當他穿過垂花門,走到前院時,天色已經比剛才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天光吝嗇地灑在四合院裡,照亮了青磚地面和各家各戶緊閉的房門。但院子裡並非空無一人。

  中院正房門口,易中海披著件棉袍,正皺著眉頭往這邊張望,他媳婦則躲在他身後,探頭探腦。後院劉海中家也亮起了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似乎在低聲交談。幾家早起準備生火做飯的住戶,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從東跨院走出來的何大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寒風穿過屋檐的嗚咽聲。

  顯然,剛才呂冰歆驚慌失措的拍門和哭喊,已經驚動了這個清晨的四合院。

  何大民目不斜視,徑直向大門口走去。他的臉色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冷峻幾分,腳步沉穩,看不出絲毫慌亂。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像是凝結了兩塊萬載寒冰。

  就在他即將跨出四合院大門門檻時,一個尖利刺耳、帶著明顯幸災樂禍意味的聲音,從旁邊賈家的方向傳來:

  「喲!我當是誰家一大清早號喪呢!原來是何家啊!嘖嘖,天天從豐澤園偷雞摸狗往回帶剩飯剩菜,吃出能耐來了?這回讓皇軍抓了個正著吧?該!活該!老天爺開眼,讓你們這種手腳不乾淨的下作坯子遭報應!」

  說話的是賈有財的媳婦張翠花。她大概是剛從被窩裡爬起來,頭髮都沒梳,裹著件油膩膩的棉襖,叉著腰站在自家門口,一張刻薄臉上滿是譏誚和毫不掩飾的惡意。唾沫星子隨著她的話噴濺出來,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這話如同毒針,狠狠扎在剛剛勉強止住哭泣、跟出來站在垂花門邊的呂冰歆心上。她身體一顫,臉色更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悲傷,一時說不出話來,眼淚又涌了上來。

  院子裡其他人,易中海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別過臉去。劉海中家窗戶上的人影晃動了一下,沒出聲。其他人更是低下頭,或裝作沒聽見,或眼神閃爍。

  何大民的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去看張翠花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寒風捲起他棉袍的下擺,獵獵作響。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偷飯菜……」他心中默念著張翠花話里這個刺耳的詞,眼中寒光更盛。但此刻,不是跟這種蠢婦計較的時候。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不過,張翠花的話,卻像是一把鑰匙,無意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前世零碎看過的、關於《情滿四合院》這部電視劇的模糊印象,如同褪色的膠片,在腦海中飛快閃回。一些片段漸漸清晰起來——何大清,傻柱的父親,似乎不僅僅是個廚子……他好像……給小鬼子做過飯?還在報紙上登過?因為這事,好像才嚇跑何大清和白寡婦去了保定,後來好像還影響了傻柱的一生?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腦海!

  何大民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張翠花。那目光冰冷刺骨,不帶絲毫情緒,卻讓正說得唾沫橫飛的張翠花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臉上得意的表情僵住,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縮了縮脖子。

  何大民沒有理她,目光重新落回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呂冰歆身上,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嫂子,回家,關門。等我消息。」

  說完,他不再停留,一步跨出了四合院的大門,將張翠花後續可能爆發的污言穢語和院子裡各種複雜的目光,統統甩在了身後。

  胡同里空空蕩蕩,只有寒風卷著垃圾和塵土。天色又亮了些,但依舊陰沉沉的,看不到太陽。

  何大民快步走著,大腦卻在高速運轉。

  「不是因為偷飯菜。張翠花那種蠢貨,只會用她那種狹隘惡毒的心思揣測別人。」他迅速否定了這個可笑的理由。大哥何大清或許會從豐澤園帶些邊角料或剩飯回來,但那更多是掌柜和師傅們默許的、對夥計的一種變相福利,絕不至於因此驚動小鬼子和偵緝隊上門抓人。

  「那麼……給小鬼子做飯?登報?」這個前世記憶碎片帶來的猜測,可能性陡然增大。

  何大清憨厚老實,手藝紮實,家傳譚家菜是一絕。如果小鬼子要找手藝好的中國廚子,尤其是在北平有名氣的館子裡找,豐澤園絕對是目標之一。而何大清作為豐澤園的後起之秀,被注意到也不奇怪。

  「抓人,而不是『請』……」何大民眼神微冷。如果是正常徵調廚子為小鬼子服務,或許會通過偽政權或飯店施加壓力,派人來「請」,而不會這樣粗暴地直接派兵上門抓走。除非……這件事有特殊之處,或者時間緊迫,或者……根本就是一項見不得光、需要強迫保密的「任務」?

  聯想到小鬼子近期在華北的困境,高層可能存在的壓力和焦躁,以及某些特殊場合的需求(比如宴請重要人物、安撫軍心、甚至是一些見不得光的「慶功」或「祭祀」活動?),強行抓走一個手藝好的廚子,並非不可能。

  「必須儘快弄清楚。」何大民腳步加快,方向明確——豐澤園。王師傅是豐澤園的掌勺之一,也是大哥的師父,在餐飲行當里人脈廣,消息靈通。他或許知道些什麼內幕,或者能打聽到相關風聲。

  清晨的北平街頭,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黃包車夫呵著白氣開始攬客,早點攤子支起了爐火,蒸騰起帶著食物香氣的白霧。報童挎著布包,縮著脖子叫賣著當天的報紙。一切都似乎和往常一樣,開始了一天的運轉。

  但何大民卻能敏銳地察覺到,街面上巡邏的日偽軍警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一些,眼神也更加警惕。偶爾有插著膏藥旗的黑色小汽車呼嘯而過,捲起一路煙塵。

  他的心頭籠罩著一層陰霾。大哥被抓,看似是突發事件,但在這個時間點,在日軍接連遭遇神秘打擊、內部恐慌蔓延的背景下,會不會有更深層次的聯繫?會不會……是針對他何大民的某種試探或報復?儘管他自信行動足夠隱秘,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是川島芳子那條毒蛇還隱藏在暗處。

  這個念頭讓他眼神更加森寒。如果真是衝著他來的……那麼,有些人,就真的活到頭了。

  他不再多想,加快腳步,身形在清晨稀疏的人流中穿梭,向著前門外的豐澤園方向,疾行而去。

  寒風依舊凜冽,吹動著他棉袍的衣角。何大民的面色沉靜如水,唯有那雙眼睛,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照著北平城冬日清晨灰暗的天空,深處,殺機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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