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流與抉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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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掌柜小心翼翼地將地圖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後起身走到後院,從灶膛里抓起一把草木灰,混合著水調成糊狀。

  回到前廳,羅掌柜再次展開地圖,用草灰水在紙張背面塗抹。這是一種簡單的密寫方法,如果地圖上還有隱藏信息,用這種方法或許能顯現出來。

  但什麼都沒有。地圖就是地圖,簡筆畫就是簡筆畫。

  羅掌柜想了想,又把地圖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除了炭筆的焦味和紙張的霉味,還有一股極淡的油煙味。這味道他很熟悉,是飯館後廚常有的味道。

  一個在飯館工作的人畫的圖?

  這個發現讓羅掌柜更加確信,送圖的人不是專業情報員。專業情報員會避免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細節,而這個畫圖的人,顯然沒有這種意識。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暴露?

  羅掌柜搖搖頭,不再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行動。

  他不能親自去,站長離開崗位是大忌。站里其他同志各有任務,也抽不開身。只能派個外圍人員。

  他想到了老陳。

  老陳不是正式的情報員,只是個同情抗日的採藥人,五十多歲,在太行山一帶采了半輩子藥,對地形熟得很。以前幫組織送過幾次信,口風緊,人也機警。最重要的是,老陳有正當理由進山——採藥,這個季節正是採挖黨參、黃芪的時候。

  就算被敵人抓住,老陳也問不出什麼。他不知道組織的具體情況,甚至不知道羅掌柜的真實身份,只知道這是個「幫窮人說話的掌柜」。

  羅掌柜收起地圖,心裡已經有了計劃。他準備今天下午就去老陳家——不是直接去,而是繞幾個彎,確認沒人跟蹤再去。

  而與此同時,幾十里外的燕山山脈,半山腰的山洞裡,王紅霞也在思考著何大民這個人。

  ---

  山洞裡,晨光從洞口藤蔓的縫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紅霞已經能勉強走動了。她扶著岩壁,慢慢從洞底挪到洞口,花了足足一刻鐘,累出了一身虛汗。右腿的傷口雖然還疼,但腫脹消了大半,左臂的槍傷也開始結痂。何大民留下的藥很管用,盤尼西林每天按時吃,傷口沒有感染的跡象。

  她扒開藤蔓往外看,下面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樹林。晨霧在山谷間流淌,像一條乳白色的河。遠處傳來布穀鳥的叫聲,「布穀、布穀」,一聲接著一聲。

  五天前,她就是被那個叫何大民的少年送到這裡的。

  當時她失血昏迷,只模糊記得一些片段:有人背著她穿街過巷,那人的肩膀很瘦,但穩得出奇;然後是顛簸,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飛;再後來就是風聲,呼嘯的風聲,吹得她睜不開眼……

  醒來時,已經在這個山洞裡。傷口被處理好了,用的是最簡單的工具——匕首在火上燒紅消毒,然後剜出子彈。疼,鑽心地疼,但她咬著布條沒叫出聲。因為那個少年做這些時,眼神冷靜得像在解剖,那種鎮定感染了她。

  後來何大民又來了兩次。每次都像一陣風,放下東西就走,話不多說。第一次帶來一包窩頭和鹹菜,第二次是幾個冷包子和一壺水。每次都是深夜來,天不亮就走。

  王紅霞能感覺到,這個半大孩子不簡單。

  首先是他上下山的方式。這山洞在半山腰,離地面至少三十米,岩壁近乎垂直,有些地方還往外凸。王紅霞自己試過,以她現在的傷勢,根本下不去。但何大民來去自如,有一次她強撐著挪到洞口,正好看見他離開——那少年在岩壁上幾個縱躍,就像山猿一樣,轉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那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王紅霞在根據地見過武工隊的同志,身手最好的也能爬牆上樹,但像何大民這樣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的,她只聽說過——老同志說過,那叫「輕功」,真正的武林高手才會。

  還有他處理傷口的手法。雖然用的是最簡單的工具,但動作乾淨利落,取子彈時手穩得不像個十四歲的孩子。王紅霞在野戰醫院見過不少醫生,何大民的手法雖然粗糙,但那種精準和冷靜,連一些老醫生都比不上。尤其是縫合傷口時,針腳均勻細密,用的是最普通的棉線,卻縫出了外科手術的效果。

  最讓王紅霞在意的是何大民的眼神。那雙眼睛太沉靜了,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看人的時候沒有好奇,沒有緊張,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不,更準確地說,就像在看一道需要處理的食材。

  王紅霞想起何大民說自己是豐澤園學徒時的語氣,平淡,沒什麼情緒。一個廚子學徒,怎麼會有這樣的身手和心性?


  她扶著岩壁慢慢坐下,從油紙包里拿出一塊窩頭——這是昨天何大民送來的,已經又冷又硬了。王紅霞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含化。鹹菜還有半包,她捨不得多吃,只拈了一根細細的蘿蔔條。

  她在想,要不要試著招攬何大民。

  組織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才。像何大民這樣身手好、心性穩、又願意幫助抗日的,如果能爭取過來,將來必成大器。前線急需這種有特殊技能的同志——偵察、刺殺、護送重要人物、破壞敵人設施……

  但王紅霞也有顧慮。

  第一,何大民年紀太小。十四歲,還是個孩子。讓他參與這麼危險的工作,於心不忍。雖然根據地也有少年兵,但那都是迫不得已。何大民在城裡有正經工作,有家人,何必把他拖進這刀光劍影里?

  第二,何大民的態度不明。他願意救人,願意送藥送食物,但這是出於同情,還是別有目的?如果只是同情,那他不一定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革命。亂世之中,好心人很多,但真正能豁出命去的,少之又少。

  第三,她自己現在自身難保。傷沒好,下不了山,跟組織也斷了聯繫。就算何大民願意加入,她怎麼引薦?怎麼安排?總不能帶個半大孩子直接去找羅掌柜——那會害了所有人。

  王紅霞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口窩頭咽下去。喉嚨幹得發疼,她拿起水壺搖了搖,還有小半壺。得省著喝。

  山洞外傳來撲稜稜的聲音,是鳥雀歸巢。傍晚了。

  王紅霞挪回洞底,靠在岩壁上。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是要變天的徵兆。山里春天多雨,一下雨就更難下山了。

  而幾十里外的西四牌樓,劉記茶館裡,羅掌柜正在送走最後一桌客人。

  「掌柜的,明兒見。」

  「明兒見,慢走。」

  送走客人,羅掌柜關上茶館門。他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走到櫃檯後面,從暗格里取出那張地圖。

  月光下,地圖上的線條泛著淡淡的灰黑色。那個三角形標記,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羅掌柜的手指在那個標記上輕輕摩挲著。

  明天,老陳就會進山。希望他能找到那個地方。希望那批物資真的存在。希望……王紅霞還活著。

  他收起地圖,吹滅油燈。茶館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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