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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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幕還在湘西南那間堆滿雜貨的小店面,剛剛送走最後一個挑剔的客人。四十歲的他,額頭上刻著歲月和挫折的深紋。高中畢業時,那張幾乎全是叉叉的英語試卷徹底斷絕了他的大學夢。帶著一股子悶氣,他如一隻孤獨的候鳥飛到南方。十幾年間,他從機修學徒、技術員領班等崗位輾轉,電子廠、塑膠廠、五金廠,模具廠,幾乎深圳有的工廠類型都留下了他的足跡。技術倒是摸透了幾樣,管理車間也帶過幾十號人,手下的小年輕們都服他一聲「宋哥」。可每次提到升職,那張薄薄的高中畢業證就成了邁不過去的坎。看著那些明明本事不如自己、說話還夾幾句洋涇浜英文的年輕人踩著文憑往上爬,他心裡像堵著一塊浸水的棉絮。最終,厭倦了螺絲釘般釘死在工位上的命運,他用積攢的微薄積蓄回了湘西南的小城,開起了小賣部,成了最普通的個體戶。日子平淡如水,仿佛一眼就能望到頭,除了夜深人靜時,那份沉澱在骨子裡的「碌碌無為」帶來的灼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延興回來哦...」!

  「延興回來哩...!」

  .........

  三聲過後,宋延興徹底從混沌的識海中回歸現實。他僵硬地抬起頭,揉了揉麻木發僵的小臉,正對上一雙圓溜溜、帶著純粹關切的大眼睛,羊角辮的小姑娘桂香——他現在的雙胞胎姐姐——笑了一下正要開口,見他有了反應,小姑娘那如春花綻放般的小臉上瞬間炸開驚喜,「娘!娘!興寶好哩!興寶笑哩!」桂香像是發現了天大的喜事,扭身就往前門跑,清脆的童音如銀鈴般在小院炸開。

  須臾間,小小的後院成了歡樂的海洋。「興寶好哩?」「興寶好哩?」紛亂的腳步聲伴隨著驚喜的呼喊聲迅速逼近。爹抱著撲騰著想找娘的桂香,半扶著因小腳而步履蹣跚的娘。大哥延邦、二哥延國緊隨其後,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容。

  「爹,娘,額好哩,就是有滴怕!」宋延興——現在這具身體小名叫「興寶」——趕緊站起來,用奶聲奶氣的語調,磕磕絆絆地說著這方水土的語言,竭力模仿著孩童該有的驚惶模樣。

  娘一把將他緊緊摟進懷裡,溫暖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興寶不怕,興寶不怕,爹娘都在呢。」那懷抱帶著皂角和陽光的味道,是前世宋延興早已遺忘的暖意。他順勢緊緊抱住娘的腿,將穿越帶來的巨大恐懼和茫然,一股腦傾瀉進一個具體的「怕」里:「娘,額都看到哩,大樹流哩好多血!」

  此時,旁邊客房住宿的旅客都紛紛圍攏過來,向掌柜道喜。一個戴著眼鏡穿著長馬褂的先生說「恭喜啊!掌柜的你這小兒子看樣子是痊癒了!不過,話說你們村東口的大榕樹,怕是得有千年之久了吧,都通靈了,這下砍了可真是太可惜了!瞧把孩子嚇得!」說完還摸了摸興寶的頭。

  娘接口道:「哪捨得呀,村裡的人有幾個不是在樹下長大的?那可是我們兒時的樂園啊!前些日子保長和幾個村老給修路的工頭送了點禮,當時都答應得好好的,修路時偏一點繞過大榕樹,伸出來的樹枝我們砍了!這才沒幾天縣裡鄉里都來人了都帶著槍,誰敢攔著,好多老人小孩都哭了!這不那天店裡忙,一個沒看住小傢伙好奇就鑽進人堆里去了,當時就嚇暈了!」

  桂香急忙插嘴:「就是,就是,大榕樹冒滴哩,額哩都冒得地方玩哩!」

  「你們啊送禮這事做差了,政府有它合理的規劃,不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能夠質疑的!」客人中有個精明的老頭插口。

  爹突然驚醒,連忙打圓場,抱拳作揖:「多謝諸位掛念小兒!大夥趕一天路都乏了,灶房有熱水,需要什麼找我大兒延邦。」他眼神裡帶著鄉下人特有的謹慎,將官面上的事緊緊封鎖,不願多談半句。眾人零星散去,低語聲在院裡飄浮。

  他輕輕放下桂香,對娘說:「三娘,你先帶興寶和桂香回屋歇著,好好哄哄。」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透露出一絲關切。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娘的臉上,注意到娘眼下那明顯的青黑色,於是,他柔聲對娘說:「今晚你就早點歇著,這幾天可把你熬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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