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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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玶習慣性地伸手進衣兜,摸出兩顆包著米紙的奶糖,遞到小姑娘攤開的掌心裡。

  「月玲,拿著。」

  「謝謝楊玶哥哥!」

  許月玲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裡,腮幫子立刻鼓起圓圓的一塊,眼睛彎成了月牙。

  「怎麼這個點才到家?」

  楊玶推門進屋時,牆角的座鐘剛好敲過九下。

  他低頭換鞋,含糊應了句:「廠里新成立了個小組,讓我牽頭。

  忙完天都黑了,索性在外頭吃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這口氣,活像晚歸的丈夫在向妻子報備。

  他甩甩頭,暗自盼著許大茂那傢伙早點成家,好把他妹妹接走。

  這姑娘總待在這兒,總讓他覺得哪裡不對勁。

  「楊玶哥,你真辛苦。」

  許月玲仰著臉,眼睛裡亮晶晶的,全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前些日子剛評上六級鉗工,轉眼又當上小組長,在她看來,這位鄰居哥哥簡直無所不能。

  楊玶朝許家緊閉的房門掃了一眼,裡頭靜悄悄的。」許叔他們還沒回來?」

  「告訴你個秘密——」

  許月玲踮起腳,朝走廊兩頭張望幾下,才壓著嗓子說,「你得保證不說出去。」

  楊玶點頭。

  要是許富貴知道自家閨女這麼容易「叛變」

  ,怕是得氣笑。

  「我哥下鄉放電影,跟一個姑娘好上了。」

  她湊得更近些,溫熱的氣息拂過楊玶耳畔,「爸媽趕過去幫他張羅婚事呢。

  我哥叮囑我,要是有人問起,就說他們回姥姥家了。」

  原來如此。

  楊玶恍然。

  難怪那對夫妻走得那麼匆忙,連行李都沒顧上仔細收拾。

  什麼「張羅婚事」

  ——八成是許大茂 ** 病又犯,撩撥了人家姑娘,結果被當場按住,扣在村里逼著認帳。

  這小子以前沒少幹這種事,每回還得意洋洋地在大院裡吹噓。

  這下可好,常在河邊走,終於濕了鞋。

  「他們說哪天回來了麼?」

  楊玶問。

  許月玲搖頭。」就留了點錢,讓我自己對付幾天。」

  她說著,無意識地揪了揪衣角。

  燈光下,那截細瘦的手腕顯得格外伶仃。

  許月玲輕輕點了點頭。

  「這幾天就安靜待在家裡,別四處走動,等你父母回來。

  有什麼事情隨時來找我,記住了?」

  楊玶又囑咐了一句。

  「知道啦,楊玶哥哥!」

  許月玲臉上綻開笑容,脆生生應道。

  楊玶這才推著那輛舊自行車,轉身進了屋。

  ……

  車間裡,楊玶那台工具機周圍不知不覺聚起了十幾號人。

  一道道視線都落在他手中那塊剛加工完的金屬件上,透著掩不住的新奇與探究。

  楊玶不慌不忙,拿起量具,對著燈光仔細校驗零件的每一個尺寸。

  那是枚七級精度的工件,他檢查得格外細緻。

  量完最後一處,他放下工具,還沒出聲,周圍焦急的詢問便已涌了上來。

  「楊師傅,咋樣?」

  「林師傅這活兒……能過七級不?」

  一張張臉都繃著,等他的結論。

  「過了。」

  楊玶聲音平穩,「不過剛摸到七級的下限,還得下功夫練。」

  這話像顆石子投入靜水,頓時激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今天一早,楊玶就開始指點林大海琢磨七級零件的門道,之後便放手讓他試手。

  自然,沒人知道,他早已將七級鉗工的關鍵手感與經驗,悄無聲息地渡給了對方。


  這麼做的緣由,楊玶心裡清楚。

  車間裡的氣氛太悶了,總得有人先冒個頭,給大家透點亮、添點盼頭。

  何況林大海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人,於情於理,都該是第一個邁過這道坎的。

  林大海若能穩穩站上七級,往後許多事都會方便得多——至少,替他分擔些指導新手的工夫,總是不難的。

  「真成了?」

  「這才幾天啊……林師傅這就七級了?楊師傅這手教人的本事,神了!」

  「讓我瞧瞧!我拿卡尺再量一遍!」

  「別量了,我剛才挨個兒比過,跟圖紙上半點不差。」

  人群嗡嗡地議論開來,先前那點焦急,此刻全化成了興奮與難以置信。

  楊師傅,您這手藝真是絕了!

  圍觀的工友們先是一愣,隨即眼裡都亮起了光。

  誰能想到,楊玶竟有這般本事?

  希望重新在眾人心中燃起——原來升級並非遙不可及。

  有人按捺不住,揚聲問道:楊師傅,咱什麼時候能跟您學?

  楊玶笑了笑:別急。

  大家先把各自手上那些 ** 病改掉,到時候我自然會把竅門傳給你們。

  掌握了方法,就像林師傅那樣,衝上七級也不難。

  好!

  眾人齊聲應和,一個個幹勁十足地回到工具機前,手裡的零件磨得比以往更仔細、更用心。

  楊玶指出的那些習慣,他們也開始有意糾正。

  看著這場面,楊玶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這番安排,看來沒白費。

  楊師傅,多謝您指點。

  林大海走上前,鄭重道謝。

  去吧,好好精進你的手藝。

  楊玶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林大海重重點頭,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手中的動作比以往更專注,也更沉穩。

  謝全才這時才放下那塊七級工件,臉上滿是嘆服:楊玶,你是真行啊。

  師傅,要不是您當年手把手地教,哪有今天的我。

  要說厲害,還得是您。

  楊玶語氣誠懇。

  你這小子,就知道給我戴高帽!謝全才笑罵了一句,嘴角卻掩不住地揚了起來。

  好話誰都愛聽,哪怕明知是奉承,心裡也照樣舒坦。

  楊玶只是微微含笑,不再多言,轉身也回到了自己的工具機前。

  車間裡,金屬摩擦的聲音重新響起,比以往更綿密,也更鏗鏘。

  隨著廠里七級鉗工人數增加,他手頭這批零件的進度也明顯快了起來。

  照這個速度,估計等不到下個月十號,或許一號之前就能全部完工。

  此時院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許富貴和妻子從外面回來了,不僅帶著兒子許大茂,身後還跟著個肩寬背厚、體格結實的姑娘。

  「喲,許家嫂子,這位姑娘是……?」

  三大媽剛從前院洗完白菜回來,迎面就撞見這一行人。

  她目光落在許家夫婦和許大茂身後那姑娘身上——瞧那身板,一看就是個能幹活、好生養的。

  「這是我們家大茂的媳婦,馬曉玲。

  往後住一個院裡,還得請三大媽多照應著點兒。」

  許母把馬曉玲輕輕往前帶了帶,笑著介紹道,同時朝馬曉玲使了個眼色。

  「三大媽好!」

  馬曉玲臉上堆起笑容,聲音響亮地喊了一句。

  「好,好,放心吧!」

  三大媽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她餘光掃過站在一旁的許大茂,卻見他臉色鐵青,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心裡不由咯噔一下——這娶媳婦本是喜事,他怎麼活像被人硬塞了個包袱似的?

  話到嘴邊,三大媽還是咽了回去,只簡單寒暄兩句,便端著菜盆往自家屋走去。

  「剛才那位是院裡三大爺閻阜貴家的,人挺熱心。


  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可以找她,適當地給點兒好處就行,不白讓人幫忙。」

  許母湊近馬曉玲耳邊,壓低聲音囑咐。

  她和丈夫、女兒馬上就要搬出這個院子,往後的日子,就得靠許大茂和他這新媳婦自己過了。

  一路往裡走,許母逢人便停步介紹。

  不出半日,許大茂娶了媳婦的消息就像長了腿,在院裡頭傳了個遍。

  一同傳開的,還有許大茂那張始終沒放晴的苦瓜臉。

  漸漸地,有人開始嘀咕:這媳婦來得也太突然了些。

  前陣子不還聽說許富貴兩口子是回娘家辦事嗎?怎麼一轉眼,就領了個媳婦回來?

  日子具體如何,許家人閉口不提,眾人也只能私下議論。

  轉眼天色已晚。

  外出做工的男人們陸續回到院裡。

  「什麼?許大茂結婚了?」

  「聽說那姑娘身板結實,也不知是從哪兒來的?」

  「這小子怎麼悶不吭聲就把婚結了?」

  「走,瞧瞧去,看看新媳婦長什麼模樣!」

  「同去同去,順便看看許富貴擺不擺酒——要是擺席,我可得多吃幾碗。」

  好奇的鄰居們三三兩兩往後院涌。

  許母早已備好了一袋糖,見人來了便笑盈盈地分上幾顆。」咱家大茂前兒成的家,請大家沾沾喜氣。

  酒席就不辦了,如今國家提倡節儉不是?」

  消息這麼一放,有人暗自失望,也有人起鬨要見新娘。

  許母催了幾聲,許大茂才磨磨蹭蹭領著馬曉玲從屋裡出來。

  他臉上仍掛著那副不情願的神色,馬曉玲倒是笑意盈盈,大大方方地站在眾人面前。

  「這姑娘一看就好生養!」

  「可不是,跟大茂站一塊兒還挺登對。」

  大伙兒笑著說了幾句吉利話。

  畢竟是喜日子,誰也不想鬧得難看。

  「許大茂那小子娶媳婦了?讓我瞅瞅!」

  傻柱撥開人群鑽了出來。

  瞧見馬曉玲壯實的身形,他噗嗤一笑,轉頭看向拉著長臉的許大茂。

  院裡不知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憋笑聲。

  那許大茂的新媳婦馬曉玲,身量高挑結實,往瘦削的許大茂身旁一站,對比確是鮮明。

  有人便扯著嗓子,半真半假地嚷開了:「大茂,你這媳婦瞧著多旺相!你可得多顧著點自個兒身子,該補就得補,這往後日子長著呢!」

  這話明著是關照,裡頭藏的揶揄誰都聽得出來。

  說話的是傻柱,他才不管今兒是許家娶親的好日子,專揀那不順耳的下嘴,說馬曉玲壯實得能抵兩個許大茂,又說許大茂那身子骨看著就虛。

  「呵!」

  人群里頓時漾開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許大茂聽著,臉上那點勉強掛著的喜氣倏地黯了下去,嘴唇動了動,竟破天荒地沒回嘴,只垂著頭,模樣有些反常的沉默。

  「哪兒竄出來的野狗在這兒亂吠?」

  馬曉玲眉毛一擰,聲音又亮又脆,直衝著傻柱去了,「滿嘴噴糞也不嫌髒!我們許家的事兒,輪得到你個外人咸吃蘿蔔淡操心?」

  這一嗓子像顆冷水濺進了油鍋,四下倏地一靜。

  眾人都有些 ** ,詫異地瞅著這新過門的媳婦,沒料到她這般潑辣厲害。

  傻柱更是猝不及防,被噎得張著嘴,半晌沒回過神,僵在原地。

  方才還窸窣嘈雜的院子,此刻靜得只剩風聲。

  許大茂眼見這場面,臉色非但沒轉晴,反而更陰沉了幾分,背過身去。

  他爹許富貴和母親也都沒吱聲,只默默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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