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第124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許林海正在做著最後的檢查和對車隊留守人員做安排，自己這一趟加上前往特區的路程，算下來，可能回來至少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
要說對隊裡完全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出發前的前一天許林海特意回了一趟潤澤縣。
他這這一去就得一個多月，必須要先把許玲瓏學校的事情辦妥。
然後，也得跟胡廠長和那兩位基本只在電話里聯繫的設計師見見面。
從他上次跟胡廠長見面到現在有差不多兩個月了，電話里胡廠長隱隱有話想說，但只要許林海一問，他便支支吾吾不肯說了。
這讓許林海也一時有些弄不明白。
既然電話里說不清楚，他正好趁這次機會直接去看看。
雖然因為許玲瓏的事，許林海和齊明輝一家好像有了點隔閡。
但卻因許林海顧著自己大姑的原因，事情到底沒在紡織廠傳播開來，所以，齊明輝和許紅秀工作上並沒受到影響。
許林海在出發前特意給齊明輝打了個電話，意思自然很直白，他不願意跟齊婆婆有什麼交集，這次過去也僅僅是為了許玲瓏學校的事而去的。
帶了=車貨送到潤澤農機站，因著很長時間沒過來了，當許林海從車上=下來時，他甚至有一點點恍惚。
而當擎天柱那特色身姿穩穩駛入農機站大院時，在車間正幫忙卸零件，滿身油污的年輕身影突然丟了手裡的零件，驚喜的呼喊出聲：「是擎天柱，海哥來啦————」
呼叫人正是許林海的好兄弟沈一鈞。
他扔下手裡的工具，像只獵豹一樣竄到了許林海面前，臉上那絲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崇拜讓人忍俊不禁。
他毫不顧忌地一把抱住剛從車上下來的許林海，激動的直嚷嚷：「小海哥，你最壞了，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
許林海被他抱得哈哈大笑：「對不住這段時間確實太忙，不過，我這不來了嘛————」
沈一鈞也不在意，圍著高大的擎天柱轉了一圈，想伸手摸摸車頭，似乎又怕手上的油污弄髒了它，眼神里的羨慕之神一目了然。
許林海看著覺得有些忍俊不禁，這傢伙生怕把擎天柱弄髒，倒是一點不怕把我弄髒呢，想著他剛才激動抱著自己的模樣，許林海已經能想像得到自己的背上現在肯定是有著黑爪子印了。
「海哥，我聽爺爺說，你現在經常要去特區是嗎？你看，你給我買的手錶我天天戴著呢————你什麼時候還會去特區嗎？那邊是不是像電視裡說的一樣，有很高的房子，有特別多的摩托車還有————」
沈一鈞的問題一發不可收拾，像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
許林海笑著攬上他的肩膀，這樣子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後天去，你想要什麼，只要哥哥能幫你買到的，哥哥幫你買————」
「我不想要什麼，我想跟小海哥一樣可以開上擎天柱，去特區————」沈一鈞一臉羨慕的看著擎天柱，語氣低落了下去。
哥倆正說著，一個沉穩中帶有笑意的熟悉聲音從維修車間門口傳來：「我就猜到是你來了，除了你實在沒誰能讓這猴崽子激動成這樣————」
沈老手裡拿著那條黑色的白毛巾擦著滿是油污的雙手，笑著朝兩人走來。
他一如以前一樣身形挺拔，精神矍鑠，看向許林海的目光里，滿是對許林海成才的欣慰。
「師傅！」許林海趕緊迎了上去，恭敬地站到了他面前，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包特意從特區帶來的煙遞給沈老：「剛好有一批貨要送回來，想著能過來看看你們，我就接了下來。」
沈老對許林海遞煙已經習以為常，他順手按過煙，上下打量著許林海。
看著比一年前更結實，看起來更顯沉穩的許林海，不由得點點頭：「嗯，不錯，看起來精神氣更足了，有點隊長的樣子了————」
自從自己當隊長以後，許林海可一直沒來得及跟師傅匯報，他以為師傅不知道，不過剛聽沈一均也說到了他去特區的事，想來自己這事沈老是早得到消息了。
「現在隊伍越來越大了，我不得不裝著點，不過，不管我的隊伍多大，您老都是我師傅，我還得好好跟您學呢————」許林海嘿嘿一樂，笑著說道。
「傻小子，還真是小瞧了你了————」沈老朝辦公樓方向努了努嘴，「部長這會過來估計是有事找你，這樣，你今天不走吧？晚上來家裡吃飯？」
許林海一轉頭果然一眼便看到了朝他們走過來的楊興邦。
許林海點點頭：「行，我晚上來家裡吃飯，好久沒吃到過師娘的手藝了，還真想念那一口，不過，因為後天要去特區，所以我晚上還得回隊裡去————」
「小海哥，那你晚上一定要來啊，我等會就回去告訴奶奶買菜去————」最開心的莫過於沈一鈞。
「好，一定————」許林海笑著點頭。
幾人說話間楊興邦已經來到了跟前。
「楊部長，好久不見————」許林海見楊興邦老遠就伸出手，連忙往前走了幾步，一把回握住他。
「哎呀，許隊長，真是好久不見了啊，你可是咱們農機站的大能人啊，聽說你在運輸隊這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已經當上隊長了？怎麼這麼能耐呢？」楊興邦向來說話直，這問的話更是直接。
許林海有些尷尬的摸了摸後腦勺，呵呵一樂：「還不是咱農機站培訓得好，加上運氣比較好罷了————」
「哈哈哈哈，那還是你有本事，從我們這齣去的人老多了，能像你這麼有能力的，你這還是第一人————那邊卸貨還得老一會，去我辦公室坐坐？」楊興邦哈哈大笑，這給面子的話誰不愛聽。
許林海望向沈老，只見沈老默默眨了眨眼後朝他點了點頭，心下便瞭然，楊興邦找自己這事，沈老明顯是知道的。
於是，他跟沈一鈞保證了會回家吃晚飯後，把車停到卸貨點，便跟著楊興邦一起朝辦公室走去。
楊興邦倒是也邀請了沈老一起去辦公室歇歇，被沈老一口氣回絕了：「你看我這還堆著好些活呢，一鈞，走，早點幹完活你回去幫奶奶打打下手————」
沈一鈞本來還想跟著許林海走，聽到爺爺這樣一說，想想也有道理，便聽話的去了車間。
等許林海坐下，楊興邦特意從柜子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好茶葉給許林海泡了一杯茶，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後，突然他話題一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那個，小許，啊，許隊長，我這找你其實是有個事想請你幫幫忙————」
「楊部長，您這不是見外了嘛，有什麼事，只要是我許林海能幫上忙的，您儘管說————」許林海打斷他的話，楊興邦把姿態放得很低，自己要再端著也有點說不過去。
再者，他當初也是受了楊興邦照顧的，要是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能幫上忙，他確實很樂意。
「哎哎————那我就不客氣了，是這樣，咱們站里情況你是知道的，現在站里有好些機器問題越來越多了，甚至連前院都趴窩了好幾輛了，主要是零件，現在別說縣裡，就是省里很多都配不到。但我聽說你是經常跑特區，就想讓你幫忙留意一下，看有沒有可能幫我們找到這些個零件？」
說著，他遞過來一張寫滿零件型號的紙條。
看向許林海的眼神滿是期盼。
就這事啊，許林海心裡輕輕鬆了口氣，這種事對他來說都不算事。
他的面板里啥零件沒有，就是費點積分罷了。
「楊部長，您放心，就這事啊，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盡力去找，等下個月從特區回來我就給你把零件送過來。這農機是農業的命根子，我懂————」
許林海接過紙條後，只囫圇看了一眼便鄭重的收進了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
「有你這話，那我就可放心了，為了這事我可是愁得都長白頭髮了，實在想不出啥招來了，要不是師傅提點，我還真不敢麻煩你————」楊興邦就不是個有太多彎彎繞繞腸子的人，直接就把這次出主意的人給招了出來。
許林海默默一樂，沈老可真是對自己了解得夠透徹。
他連電話都沒打一個，好像就知道，只要這個單讓自己看到了，他許林海只要沒跑長途便肯定會來一趟。
不過，確實被他給說中了，自己這不是來了嗎？
事情談好後，許林海等貨卸完，跟沈老爺倆打了聲招呼便直接前往紡織廠。
他的車子剛駛入紡織廠大門，姑父齊明輝就從車間走了出來。
齊明輝是一早就給門衛打了招呼，讓對方看到擎天柱一到就給自己打電話。
於是，許林海還沒停穩車，便看到齊明輝已經在車邊上等著了。
「小海，來了啊？學校那邊沒問題了，玲瓏還有一些物品忘在家裡了，你看要不跟我一起回去吃晚飯，順便拿一下東西？」齊明輝現在的模樣可以說得上是有些卑微。
自從上次鬧開後，對於自己的母親的所做所為，他自然不可能認同，但那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親娘，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而因為這事，許紅秀和母親之間更是如同水火一般，現在家裡的氣氛讓他煩悶不已。
許林海面色如常：「姑父，晚飯我就不吃了，我剛從農機站過來，師傅讓我去家裡吃晚飯，晚上我還得回隊裡，玲瓏的事麻煩您了，大姑還好嗎？」
兩人正說著話，得到消息的許紅秀著急忙慌的從車間跑了出來，看到許林海後眼睛就是一紅：「小海，你來了，我這就回去做飯去，你今晚不走吧？」
看著許紅秀消瘦不少的身影，許林海一愣：「大姑，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
「哎，小海，玲瓏的事，我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們一家，這事————你大姑這也是過不去了————」齊明輝深深嘆了口氣。
許林海當時確實很生氣，但也只是氣齊婆婆而已，對於大姑和大姑父兩人他是沒有什麼意見了。
會發生那樣的事，他相信齊明輝確實是不知情的。
「你們————」看著貌似形合的兩人，許林海頓時便明白了：「大姑，大姑父，我沒怪你們，真的，我當時聽到的時候確實有些生氣，但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們都知道那事跟你們沒有關係。
再怎麼說，玲瓏也在你們那住了那麼久，要是因為這個事我就怪上你們了，我也太不是那啥了。
更何況，你們對我，還有我們家都是這麼用心，我看得到的————」
「可是，玲瓏好不容易到一中來讀書，因為這麼個事，還弄到要轉學的程度，我們————」許紅秀一說，眼淚就不自覺掉了下來。
「大姑，我上次沒跟您說清楚，我上次來本來就是要接她過去的————」說著，他詞嚴意賅地把董承硯的事給兩人大概說了一遍：「我需要她過去幫忙照顧這個新認的弟弟，而且，我現在把她弄到了市中學，比一中條件更好————這事，我們翻篇了行嗎？」
許紅秀和自己丈夫對望了一眼，再看向許林海：「小海，你真不怪我們？」
許林海無奈一笑：「大姑，姑父，我真沒怪你們，這事本也不是你們的錯，你倆可不能再因為這事鬧意見了。至於婆婆，算了，我不評判，但這事，在我這裡已經過去了————我相信，玲瓏也不會怪你們的，你們對於她而言，這些年的照顧她會一輩子感恩的————」
「小海————」許紅秀眼淚啪啪直掉，不過，這一刻心結算是解開了。
齊明輝也輕輕噓了口氣，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就剛剛許紅秀看他這幾眼，他便知道，自己媳婦這心結算是完全解了。
至於跟自己母親的結，只要許林海這邊的結解了，他這媳婦便會找到解決辦法。
他輕輕拍了拍自己媳婦的肩膀：「好了，不哭了，讓人看到還以為怎麼了.
，，許林海輕輕笑著，從袋子裡拿出一條小手帕給許紅秀遞了過去：「是啊，可別讓人以為您大侄子回來惹您生氣來了。」
許紅秀接過小手帕，臉上終於破涕為笑，「那，小海，我早點回去做飯，你吃了飯再走吧————」
許林海搖搖頭：「下次回來吃，我是真答應師傅去他家吃晚飯，而且太久沒去看師娘了，也該去看看，至於玲瓏的東西，您幫我回去拿一趟吧，我等會去見見胡廠長，有些事要跟他談談————」
「那行吧，我等會回去把東西清好拿過來————」許紅秀點點頭，見許林海是真的沒有生他們的氣了後，心情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那轉學證明我等會回去拿了，到時一起給你————」齊明輝見狀也說道。
「好，那先這樣，你們先上班吧，我去找胡廠長————」事情說妥了，許林海跟兩口子分開後便直接往胡廠長辦公室走去。
剛上二樓，便碰到從胡廠長辦公室出來的胡海洋，胡海洋看到他明顯一愣，6
的回頭望了一眼辦公室後，才說道：「許隊，你怎麼來了？」
許林海將他的神情一攬眼中，笑了笑：「剛好過來有點事，胡廠長在嗎？你這是————」
看著胡海洋抱著的資料，許林海問道。
「哦，姨父————啊，胡廠長在的，我有點別的事，先去車間了，你忙————」胡海洋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一個背影讓許林海微微皺起了眉。
平時，他們一般會保持著一到兩個星期有一次電話聯繫，而打電話交流的人也是胡海洋居多，按理來說，胡海洋對自己不應該是現在這態度。
他這樣子，讓許林海有種抓住了他小辮子的感覺。
難道，這傢伙出問題了？
許林海搖搖頭，管他什麼問題，問問胡廠長應該能知道一二。
於是，他大步往胡廠長辦公室走去。
篤篤篤————
「又幹什麼！」許林海剛敲完門，胡廠長暴躁的聲音就從辦公室內傳來。
「胡廠長，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火氣————」許林海一愣，然後立馬笑著說道。
他見過胡廠長威言的時候，也見過他精於算計的時候，但他平時可是個會裝著的人，這種怒氣衝天的時候許林海很少見過。
顯然，他現在這模樣是對自己比較親近之人才有的，譬如剛剛從辦公室出去的胡海洋，他的親內侄。
聽到聲音的胡廠長也是一愣，許林海這次來之前並沒跟胡廠長打招呼，所以兩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哎呀，是小許啊，你怎麼來了？電話里也沒聽你說今天要來呢？」胡廠長立馬轉怒為笑，一臉親熱的把許林海迎了進去。
「我後天要出趟遠門，想著時間有些長，這不，剛好今天就特意過來跟您說一下————」許林海不卑不亢的笑著就著胡廠長的手勢坐了下來。
胡廠長有些略顯尷尬地回應了一聲：「來得正好，這兩個月的報表出來了我，我讓財務把帳結一下，等會給你————」
「胡廠長，是生產有什麼問題嗎？」看著胡廠長那一副吃了屎的模樣，許林海直接問道。
胡廠長大概沒料到許林海一語中的，愣了一下後，微微點頭：「小許，這成衣生產線的事本來就是你提出的，你有知情權，我也不藏著掖著了，這個季度的銷售遠不如前，今天交上來的報表簡直沒法看————」
說著，他從辦公桌上把這兩個月的新鮮出爐的報表遞給許林海。
許林海接來一目十行，這下滑勢頭可真是可以用火箭式來形容。
他不是沒想過銷售會有瓶頸期，有倦怠期，但就算再瓶頸、倦怠，以他對自己的設計稿和對市場的了解來說，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間出現這樣的情況。
看著胡廠長起身準備去拿茶葉泡茶。
許林海直接說道，「胡廠長，不忙活了，我也好些日子沒去車間看看了，您有沒有時間，陪我一起去車間看看？」
他相信，只要自己到了車間，有問題他肯定能看出來。
聽他這樣說，胡廠長連忙應了下來：「行，我沒事，走，一起去看看————」
兩人一進車間，許林海便立馬感覺到了不對勁在哪。
現在牆上掛著的，和線上工人正在縫製的，一眼看去跟他新手稿設計的風格輪廓完全不一樣。
他設計的那些簡潔利落的襯衫，全部被加上了不輪不類的荷葉邊。
而原本灑脫的工裝連衣裙，更是加上了各色亮片，整個車間都因為亮片被光反射得天花板上跟著星星閃閃。
而他最新推出的嘗新牛仔褲，全被改成了大喇叭褲模樣，褲腳更被做得異常寬大，哪還有他原想要的那種利落感。
他拿起一件半成品，摩掌著布料，這手感比原來的成品粗糙了可不止一星半點：「這是怎麼回事？」
許林海眉頭緊鎖，問急匆匆朝兩人走來的溫暖。
溫暖朝他和廠長點點頭，打了招呼。
然後向另一個車間的胡海洋瞥了一眼後，再望向許林海手中拿著的衣服，眼神滿是愧疚和無奈，她低聲對許林海說話：「海哥，對不住————胡海洋堅持要改動，我沒能阻攔住。」
許林海臉色一沉，望向胡廠長：「胡廠長，您知道設計改動的事嗎？這跟我給的手稿可完全不一樣了！」
胡廠長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個————主要是海洋的主意，他跟我說，之前我們的款式外面已經有了不少仿品，咱們得求新求變。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是沿海那邊現在就流行這種更醒目和花哨的款式，我看著覺得跟你手稿的也差不了太多，而且，他還說是經過了你同意的，我也就沒說什麼了————」
胡廠長正說著，被幾人同時說著的胡海洋帶著另一名工人一起朝幾人走了過來，胡海洋看到許林海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隨即便又堆起了笑容。
他搶先開口：「許隊，這是廠里新招的設計師陸良，你手上拿著的是經過他改良後的新品，你看看我們這批新貨怎麼樣？是不是感覺比您之前的更時髦了？」
許林海心下一沉，看了一眼胡廠長後，用目光掃過陸良，看樣子，主要問題就出在這兩人身上了。
許林海正在做著最後的檢查和對車隊留守人員做安排，自己這一趟加上前往特區的路程，算下來，可能回來至少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
要說對隊裡完全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出發前的前一天許林海特意回了一趟潤澤縣。
他這這一去就得一個多月，必須要先把許玲瓏學校的事情辦妥。
然後，也得跟胡廠長和那兩位基本只在電話里聯繫的設計師見見面。
從他上次跟胡廠長見面到現在有差不多兩個月了，電話里胡廠長隱隱有話想說，但只要許林海一問，他便支支吾吾不肯說了。
這讓許林海也一時有些弄不明白。
既然電話里說不清楚，他正好趁這次機會直接去看看。
雖然因為許玲瓏的事，許林海和齊明輝一家好像有了點隔閡。
但卻因許林海顧著自己大姑的原因，事情到底沒在紡織廠傳播開來，所以，齊明輝和許紅秀工作上並沒受到影響。
許林海在出發前特意給齊明輝打了個電話，意思自然很直白，他不願意跟齊婆婆有什麼交集，這次過去也僅僅是為了許玲瓏學校的事而去的。
帶了=車貨送到潤澤農機站，因著很長時間沒過來了，當許林海從車上=下來時，他甚至有一點點恍惚。
而當擎天柱那特色身姿穩穩駛入農機站大院時，在車間正幫忙卸零件，滿身油污的年輕身影突然丟了手裡的零件，驚喜的呼喊出聲：「是擎天柱，海哥來啦————」
呼叫人正是許林海的好兄弟沈一鈞。
他扔下手裡的工具，像只獵豹一樣竄到了許林海面前，臉上那絲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崇拜讓人忍俊不禁。
他毫不顧忌地一把抱住剛從車上下來的許林海，激動的直嚷嚷：「小海哥，你最壞了，怎麼這麼久不來看我————」
許林海被他抱得哈哈大笑：「對不住這段時間確實太忙，不過，我這不來了嘛————」
沈一鈞也不在意，圍著高大的擎天柱轉了一圈，想伸手摸摸車頭，似乎又怕手上的油污弄髒了它，眼神里的羨慕之神一目了然。
許林海看著覺得有些忍俊不禁，這傢伙生怕把擎天柱弄髒，倒是一點不怕把我弄髒呢，想著他剛才激動抱著自己的模樣，許林海已經能想像得到自己的背上現在肯定是有著黑爪子印了。
「海哥，我聽爺爺說，你現在經常要去特區是嗎？你看，你給我買的手錶我天天戴著呢————你什麼時候還會去特區嗎？那邊是不是像電視裡說的一樣，有很高的房子，有特別多的摩托車還有————」
沈一鈞的問題一發不可收拾，像連珠炮似的問個不停。
許林海笑著攬上他的肩膀，這樣子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我後天去，你想要什麼，只要哥哥能幫你買到的，哥哥幫你買————」
「我不想要什麼，我想跟小海哥一樣可以開上擎天柱，去特區————」沈一鈞一臉羨慕的看著擎天柱，語氣低落了下去。
哥倆正說著，一個沉穩中帶有笑意的熟悉聲音從維修車間門口傳來：「我就猜到是你來了，除了你實在沒誰能讓這猴崽子激動成這樣————」
沈老手裡拿著那條黑色的白毛巾擦著滿是油污的雙手，笑著朝兩人走來。
他一如以前一樣身形挺拔，精神矍鑠，看向許林海的目光里，滿是對許林海成才的欣慰。
「師傅！」許林海趕緊迎了上去，恭敬地站到了他面前，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包特意從特區帶來的煙遞給沈老：「剛好有一批貨要送回來，想著能過來看看你們，我就接了下來。」
沈老對許林海遞煙已經習以為常，他順手按過煙，上下打量著許林海。
看著比一年前更結實，看起來更顯沉穩的許林海，不由得點點頭：「嗯，不錯，看起來精神氣更足了，有點隊長的樣子了————」
自從自己當隊長以後，許林海可一直沒來得及跟師傅匯報，他以為師傅不知道，不過剛聽沈一均也說到了他去特區的事，想來自己這事沈老是早得到消息了。
「現在隊伍越來越大了，我不得不裝著點，不過，不管我的隊伍多大，您老都是我師傅，我還得好好跟您學呢————」許林海嘿嘿一樂，笑著說道。
「傻小子，還真是小瞧了你了————」沈老朝辦公樓方向努了努嘴，「部長這會過來估計是有事找你，這樣，你今天不走吧？晚上來家裡吃飯？」
許林海一轉頭果然一眼便看到了朝他們走過來的楊興邦。
許林海點點頭：「行，我晚上來家裡吃飯，好久沒吃到過師娘的手藝了，還真想念那一口，不過，因為後天要去特區，所以我晚上還得回隊裡去————」
「小海哥，那你晚上一定要來啊，我等會就回去告訴奶奶買菜去————」最開心的莫過於沈一鈞。
「好，一定————」許林海笑著點頭。
幾人說話間楊興邦已經來到了跟前。
「楊部長，好久不見————」許林海見楊興邦老遠就伸出手，連忙往前走了幾步，一把回握住他。
「哎呀，許隊長，真是好久不見了啊，你可是咱們農機站的大能人啊，聽說你在運輸隊這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已經當上隊長了？怎麼這麼能耐呢？」楊興邦向來說話直，這問的話更是直接。
許林海有些尷尬的摸了摸後腦勺，呵呵一樂：「還不是咱農機站培訓得好，加上運氣比較好罷了————」
「哈哈哈哈，那還是你有本事，從我們這齣去的人老多了，能像你這麼有能力的，你這還是第一人————那邊卸貨還得老一會，去我辦公室坐坐？」楊興邦哈哈大笑，這給面子的話誰不愛聽。
許林海望向沈老，只見沈老默默眨了眨眼後朝他點了點頭，心下便瞭然，楊興邦找自己這事，沈老明顯是知道的。
於是，他跟沈一鈞保證了會回家吃晚飯後，把車停到卸貨點，便跟著楊興邦一起朝辦公室走去。
楊興邦倒是也邀請了沈老一起去辦公室歇歇，被沈老一口氣回絕了：「你看我這還堆著好些活呢，一鈞，走，早點幹完活你回去幫奶奶打打下手————」
沈一鈞本來還想跟著許林海走，聽到爺爺這樣一說，想想也有道理，便聽話的去了車間。
等許林海坐下，楊興邦特意從柜子里拿出自己珍藏的好茶葉給許林海泡了一杯茶，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後，突然他話題一轉，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那個，小許，啊，許隊長，我這找你其實是有個事想請你幫幫忙————」
「楊部長，您這不是見外了嘛，有什麼事，只要是我許林海能幫上忙的，您儘管說————」許林海打斷他的話，楊興邦把姿態放得很低，自己要再端著也有點說不過去。
再者，他當初也是受了楊興邦照顧的，要是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能幫上忙，他確實很樂意。
「哎哎————那我就不客氣了，是這樣，咱們站里情況你是知道的，現在站里有好些機器問題越來越多了，甚至連前院都趴窩了好幾輛了，主要是零件，現在別說縣裡，就是省里很多都配不到。但我聽說你是經常跑特區，就想讓你幫忙留意一下，看有沒有可能幫我們找到這些個零件？」
說著，他遞過來一張寫滿零件型號的紙條。
看向許林海的眼神滿是期盼。
就這事啊，許林海心裡輕輕鬆了口氣，這種事對他來說都不算事。
他的面板里啥零件沒有，就是費點積分罷了。
「楊部長，您放心，就這事啊，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盡力去找，等下個月從特區回來我就給你把零件送過來。這農機是農業的命根子，我懂————」
許林海接過紙條後，只囫圇看了一眼便鄭重的收進了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
「有你這話，那我就可放心了，為了這事我可是愁得都長白頭髮了，實在想不出啥招來了，要不是師傅提點，我還真不敢麻煩你————」楊興邦就不是個有太多彎彎繞繞腸子的人，直接就把這次出主意的人給招了出來。
許林海默默一樂，沈老可真是對自己了解得夠透徹。
他連電話都沒打一個，好像就知道，只要這個單讓自己看到了，他許林海只要沒跑長途便肯定會來一趟。
不過，確實被他給說中了，自己這不是來了嗎？
事情談好後，許林海等貨卸完，跟沈老爺倆打了聲招呼便直接前往紡織廠。
他的車子剛駛入紡織廠大門，姑父齊明輝就從車間走了出來。
齊明輝是一早就給門衛打了招呼，讓對方看到擎天柱一到就給自己打電話。
於是，許林海還沒停穩車，便看到齊明輝已經在車邊上等著了。
「小海，來了啊？學校那邊沒問題了，玲瓏還有一些物品忘在家裡了，你看要不跟我一起回去吃晚飯，順便拿一下東西？」齊明輝現在的模樣可以說得上是有些卑微。
自從上次鬧開後，對於自己的母親的所做所為，他自然不可能認同，但那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親娘，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而因為這事，許紅秀和母親之間更是如同水火一般，現在家裡的氣氛讓他煩悶不已。
許林海面色如常：「姑父，晚飯我就不吃了，我剛從農機站過來，師傅讓我去家裡吃晚飯，晚上我還得回隊裡，玲瓏的事麻煩您了，大姑還好嗎？」
兩人正說著話，得到消息的許紅秀著急忙慌的從車間跑了出來，看到許林海後眼睛就是一紅：「小海，你來了，我這就回去做飯去，你今晚不走吧？」
看著許紅秀消瘦不少的身影，許林海一愣：「大姑，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
「哎，小海，玲瓏的事，我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們一家，這事————你大姑這也是過不去了————」齊明輝深深嘆了口氣。
許林海當時確實很生氣，但也只是氣齊婆婆而已，對於大姑和大姑父兩人他是沒有什麼意見了。
會發生那樣的事，他相信齊明輝確實是不知情的。
「你們————」看著貌似形合的兩人，許林海頓時便明白了：「大姑，大姑父，我沒怪你們，真的，我當時聽到的時候確實有些生氣，但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們都知道那事跟你們沒有關係。
再怎麼說，玲瓏也在你們那住了那麼久，要是因為這個事我就怪上你們了，我也太不是那啥了。
更何況，你們對我，還有我們家都是這麼用心，我看得到的————」
「可是，玲瓏好不容易到一中來讀書，因為這麼個事，還弄到要轉學的程度，我們————」許紅秀一說，眼淚就不自覺掉了下來。
「大姑，我上次沒跟您說清楚，我上次來本來就是要接她過去的————」說著，他詞嚴意賅地把董承硯的事給兩人大概說了一遍：「我需要她過去幫忙照顧這個新認的弟弟，而且，我現在把她弄到了市中學，比一中條件更好————這事，我們翻篇了行嗎？」
許紅秀和自己丈夫對望了一眼，再看向許林海：「小海，你真不怪我們？」
許林海無奈一笑：「大姑，姑父，我真沒怪你們，這事本也不是你們的錯，你倆可不能再因為這事鬧意見了。至於婆婆，算了，我不評判，但這事，在我這裡已經過去了————我相信，玲瓏也不會怪你們的，你們對於她而言，這些年的照顧她會一輩子感恩的————」
「小海————」許紅秀眼淚啪啪直掉，不過，這一刻心結算是解開了。
齊明輝也輕輕噓了口氣，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就剛剛許紅秀看他這幾眼，他便知道，自己媳婦這心結算是完全解了。
至於跟自己母親的結，只要許林海這邊的結解了，他這媳婦便會找到解決辦法。
他輕輕拍了拍自己媳婦的肩膀：「好了，不哭了，讓人看到還以為怎麼了.
，，許林海輕輕笑著，從袋子裡拿出一條小手帕給許紅秀遞了過去：「是啊，可別讓人以為您大侄子回來惹您生氣來了。」
許紅秀接過小手帕，臉上終於破涕為笑，「那，小海，我早點回去做飯，你吃了飯再走吧————」
許林海搖搖頭：「下次回來吃，我是真答應師傅去他家吃晚飯，而且太久沒去看師娘了，也該去看看，至於玲瓏的東西，您幫我回去拿一趟吧，我等會去見見胡廠長，有些事要跟他談談————」
「那行吧，我等會回去把東西清好拿過來————」許紅秀點點頭，見許林海是真的沒有生他們的氣了後，心情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那轉學證明我等會回去拿了，到時一起給你————」齊明輝見狀也說道。
「好，那先這樣，你們先上班吧，我去找胡廠長————」事情說妥了，許林海跟兩口子分開後便直接往胡廠長辦公室走去。
剛上二樓，便碰到從胡廠長辦公室出來的胡海洋，胡海洋看到他明顯一愣，6
的回頭望了一眼辦公室後，才說道：「許隊，你怎麼來了？」
許林海將他的神情一攬眼中，笑了笑：「剛好過來有點事，胡廠長在嗎？你這是————」
看著胡海洋抱著的資料，許林海問道。
「哦，姨父————啊，胡廠長在的，我有點別的事，先去車間了，你忙————」胡海洋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一個背影讓許林海微微皺起了眉。
平時，他們一般會保持著一到兩個星期有一次電話聯繫，而打電話交流的人也是胡海洋居多，按理來說，胡海洋對自己不應該是現在這態度。
他這樣子，讓許林海有種抓住了他小辮子的感覺。
難道，這傢伙出問題了？
許林海搖搖頭，管他什麼問題，問問胡廠長應該能知道一二。
於是，他大步往胡廠長辦公室走去。
篤篤篤————
「又幹什麼！」許林海剛敲完門，胡廠長暴躁的聲音就從辦公室內傳來。
「胡廠長，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火氣————」許林海一愣，然後立馬笑著說道。
他見過胡廠長威言的時候，也見過他精於算計的時候，但他平時可是個會裝著的人，這種怒氣衝天的時候許林海很少見過。
顯然，他現在這模樣是對自己比較親近之人才有的，譬如剛剛從辦公室出去的胡海洋，他的親內侄。
聽到聲音的胡廠長也是一愣，許林海這次來之前並沒跟胡廠長打招呼，所以兩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哎呀，是小許啊，你怎麼來了？電話里也沒聽你說今天要來呢？」胡廠長立馬轉怒為笑，一臉親熱的把許林海迎了進去。
「我後天要出趟遠門，想著時間有些長，這不，剛好今天就特意過來跟您說一下————」許林海不卑不亢的笑著就著胡廠長的手勢坐了下來。
胡廠長有些略顯尷尬地回應了一聲：「來得正好，這兩個月的報表出來了我，我讓財務把帳結一下，等會給你————」
「胡廠長，是生產有什麼問題嗎？」看著胡廠長那一副吃了屎的模樣，許林海直接問道。
胡廠長大概沒料到許林海一語中的，愣了一下後，微微點頭：「小許，這成衣生產線的事本來就是你提出的，你有知情權，我也不藏著掖著了，這個季度的銷售遠不如前，今天交上來的報表簡直沒法看————」
說著，他從辦公桌上把這兩個月的新鮮出爐的報表遞給許林海。
許林海接來一目十行，這下滑勢頭可真是可以用火箭式來形容。
他不是沒想過銷售會有瓶頸期，有倦怠期，但就算再瓶頸、倦怠，以他對自己的設計稿和對市場的了解來說，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間出現這樣的情況。
看著胡廠長起身準備去拿茶葉泡茶。
許林海直接說道，「胡廠長，不忙活了，我也好些日子沒去車間看看了，您有沒有時間，陪我一起去車間看看？」
他相信，只要自己到了車間，有問題他肯定能看出來。
聽他這樣說，胡廠長連忙應了下來：「行，我沒事，走，一起去看看————」
兩人一進車間，許林海便立馬感覺到了不對勁在哪。
現在牆上掛著的，和線上工人正在縫製的，一眼看去跟他新手稿設計的風格輪廓完全不一樣。
他設計的那些簡潔利落的襯衫，全部被加上了不輪不類的荷葉邊。
而原本灑脫的工裝連衣裙，更是加上了各色亮片，整個車間都因為亮片被光反射得天花板上跟著星星閃閃。
而他最新推出的嘗新牛仔褲，全被改成了大喇叭褲模樣，褲腳更被做得異常寬大，哪還有他原想要的那種利落感。
他拿起一件半成品，摩掌著布料，這手感比原來的成品粗糙了可不止一星半點：「這是怎麼回事？」
許林海眉頭緊鎖，問急匆匆朝兩人走來的溫暖。
溫暖朝他和廠長點點頭，打了招呼。
然後向另一個車間的胡海洋瞥了一眼後，再望向許林海手中拿著的衣服，眼神滿是愧疚和無奈，她低聲對許林海說話：「海哥，對不住————胡海洋堅持要改動，我沒能阻攔住。」
許林海臉色一沉，望向胡廠長：「胡廠長，您知道設計改動的事嗎？這跟我給的手稿可完全不一樣了！」
胡廠長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這個————主要是海洋的主意，他跟我說，之前我們的款式外面已經有了不少仿品，咱們得求新求變。
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是沿海那邊現在就流行這種更醒目和花哨的款式，我看著覺得跟你手稿的也差不了太多，而且，他還說是經過了你同意的，我也就沒說什麼了————」
胡廠長正說著，被幾人同時說著的胡海洋帶著另一名工人一起朝幾人走了過來，胡海洋看到許林海後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隨即便又堆起了笑容。
他搶先開口：「許隊，這是廠里新招的設計師陸良，你手上拿著的是經過他改良後的新品，你看看我們這批新貨怎麼樣？是不是感覺比您之前的更時髦了？」
許林海心下一沉，看了一眼胡廠長後，用目光掃過陸良，看樣子，主要問題就出在這兩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