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從47人到5人,銀幕底下記著村莊消失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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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幫他把銀幕左下角一個鬆了的繩扣重新繫緊,系的時候他注意到銀幕布的底邊有一排小字,是用記號筆寫的。

  寫著日期和地點,從2003年到2026年密密麻麻排了幾十行,每一行的格式都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村,某某人數」。

  他掃了一眼最近的幾行。

  「2025年12月9日,壩頭,6人。」

  「2026年1月22日,壩頭,4人。」

  「2026年4月3日,壩頭,5人。」

  最早的一行在銀幕布的最左邊,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

  「2003年6月14日,壩頭,47人。」

  47個人到5個人。

  二十三年。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彈幕一條一條慢慢冒出來。

  「二十三年前四十七個觀眾,現在五個。」

  「銀幕底邊寫的不是放映記錄,是一個村莊消失的過程。」

  「你們看2015年之後人數就沒上過兩位數了。」

  許安沒有追問那些數字,他把最後一個繩扣系好之後站起來,發現五個老人已經全部就位了。

  拄拐杖的老頭坐在了最前排正中間的位置,面前的地上放著他的拐杖,拐杖橫在地上像一道分界線。

  兩個老太太坐在竹椅上並排挨著,一個扇扇子一個剝葵瓜子,瓜子殼兒一顆一顆掉在腳邊排得整整齊齊。

  那對老夫妻坐在長板凳上,女的把竹籃子放在兩人中間,男的已經啃上了玉米棒子嘴巴嚼得咔嚓響。

  三條狗分散在觀眾席的外圍,兩隻黃狗趴在左邊,黑狗臥在右邊,尾巴偶爾掃兩下算是簽到了。

  天色暗了下來,太陽完全落進了山背後,天邊還剩一道橙紅色的餘暉但空地上面已經看不太清人臉了。

  放映員從箱子裡面挑了一張光碟,插進了機器裡面。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銀幕正前方,面對著五個老人和三條狗,把polo衫的領子正了正,清了清嗓子。

  「各位觀眾晚上好,今天是2026年6月17號,感謝大家來看電影,今天放的片子是去年的新片,保證好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洪亮得跟在體育場報幕似的,語調正式得不像是對著五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說的,更像是面對著幾百號觀眾在做開場白。

  前排拄拐杖的老頭嘿了一聲。

  「老周你每回都這套,就咱們幾個老骨頭你喊那麼大聲幹啥嘞。」

  放映員咧了一下嘴。

  「規矩不能丟,放映員的開場白是標配,少了這句儀式不完整。」

  直播間在線人數不知道什麼時候爬到了六百多,彈幕密度上來了。

  「這個放映員太可愛了,五個觀眾也要正式開場。」

  「儀式感這三個字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奶奶小時候看露天電影就是這樣的開場白,放映員先喊一句各位觀眾晚上好然後全場鼓掌,我以為這種東西早就消失了。」

  放映機嗡嗡地轉起來了,鏡頭前面射出一束錐形的白光打在了銀幕上面,畫面從模糊到清晰花了大概三秒鐘,聲音從喇叭裡面傳出來的時候有一點底噪但不影響聽。

  片子是一部農村題材的喜劇,許安沒看過但能看出來是那種下鄉放映版本的,畫質不算高清但顏色正,人物說話的聲音在寂靜的空地上面傳得很遠。

  他沒有坐下來看電影。

  他蹲在放映機旁邊幫放映員收拾工具箱的時候,放映員從兜裡面掏出了一個筆記本翻開來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了一行字。

  「壩頭,5人,1犬(黑),晴。」

  許安看到了那個筆記本。

  本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皮是那種牛皮紙色的硬殼本,磨得油光鋥亮的一看就是翻了無數遍。他打開的那一頁大概是本子三分之二的位置,前面密密麻麻全是同樣格式的記錄。

  每一行都是日期加地點加人數加天氣。

  許安往前翻了幾頁。

  「2025年9月3日,馬鞍嶺,3人,陰。」


  「2025年8月12日,核桃坪,7人,雨轉晴。」

  「2025年7月27日,石板河,2人,晴。」

  再往前翻。

  「2020年3月15日,壩頭,9人,多雲。」

  「2018年11月2日,核桃坪,14人,晴。」

  「2012年6月8日,壩頭,21人,雷陣雨。」

  數字一年比一年少。

  許安合上了本子遞迴去。

  「叔,您走幾個村子?」

  放映員把本子揣回兜裡面,眼睛看著銀幕上正在吵架的兩個角色,嘴角帶著一點不知道是對電影還是對問題的笑意。

  「最多的時候走十一個,現在還剩四個有人住的,一個月轉一輪,每個村放一晚上。」

  「十一個村變四個。」

  「人走了嘛,年輕的出去打工了小孩跟著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動的。」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會兒,從摺疊桌底下摸出來一個熱水壺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許安一杯自己端著。

  「你問我為啥還在跑,我跟你說實話,最開始是公家派的活,每個月有補貼,後來補貼沒了編制也撤了說現在都看手機了不需要放映隊了,我那幾個同事都轉行了就剩我一個人還在跑。」

  「沒補貼了您自己貼錢跑?」

  放映員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

  「也不算貼多少,油錢加上碟片費一個月三四百塊,我退休金夠覆蓋,就是摩托車修起來費點勁兒。」

  直播間彈幕又密了一層。

  「一個月自掏三四百跑四個村子給不到二十個老人放電影,這帳怎麼算都是虧的,但這個虧他虧了二十三年。」

  「你們注意他記錄的時候連狗都寫進去了,黑犬一隻,這種認真勁真的很戳人。」

  許安端著杯子沒喝,他在看銀幕前面那五個老人。

  拄拐杖的老頭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畫面,電影裡有人講了一句笑話他跟著嘿嘿笑了兩聲,笑完了又板起臉繼續看。

  兩個老太太里有一個看著看著手裡的蒲扇停了,嘴巴微微張著,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但她沒擦,直接任由它淌下來流進了臉上的褶子裡面。

  那對老夫妻的男人已經把玉米啃完了棒子芯還攥在手裡面沒扔,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面眼睛半閉著,不像在看電影更像是在聽電影。

  許安把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口。

  「叔,她們哭了。」

  放映員看都沒看回頭瞄一眼。

  「劉婆婆每次都哭,不管放啥片子,喜劇也哭戰爭片也哭,她不是被電影弄哭的她是被亮堂堂的銀幕弄哭的,平時屋裡太黑了太安靜了,突然有聲有光有人說話了她就繃不住了。」

  這句話砸在直播間裡面,彈幕的速度反而慢了下來,一條一條地飄著,每一條都是完整的句子。

  「她不是被電影弄哭的是被銀幕弄哭的,這句話我要記一輩子。」

  「你們想一想這些老人平時的生活,一個人守著一間房子從早坐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月等一次放映員來才能看到光聽到聲音坐在人群裡面。」

  「雖然人群也就五個人。」

  「五個人也是人群。」

  許安幫放映員換了一張碟片,第二部是一個老片子,他不記得名字了但放映員說這片子老人們愛看已經放了不下十遍了每次點播率最高的就是這部。

  換碟的間隙前排老頭回頭喊了一聲。

  「老周你今天帶糖了沒有。」

  放映員從工具袋旁邊的一個布口袋裡面摸出了一把硬糖,花花綠綠的塑料紙包著,走過去一人分了兩顆。

  老頭剝了一顆塞嘴裡含著,腮幫子鼓了一邊,嗓子眼裡哼了一聲算是滿意了。

  許安看著這個畫面嘴角動了一下。

  「叔您還管散糖?」

  放映員走回來的時候順手把黑狗腦袋上面的一根草棍撥掉了,黑狗哼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看電影嗑瓜子吃糖這是標配,少了這個跟在家看電視有啥區別。」


  許安蹲在放映機旁邊的時候低頭看到了箱子最底層壓著幾個跟其他碟片不一樣的圓盒。

  那幾個圓盒是老式的膠片盒,鐵皮的,盒蓋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標籤紙比上面那些新得多但字跡更舊,有幾個標籤上面的墨水都化開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年份。

  許安的手指在其中一個盒子上面停了一下。

  標籤上面寫著「2003,下鄉,備」。

  「叔,這卷是什麼?」

  放映員湊過來看了一眼。

  「哦這幾卷是以前的膠片機時代留下來的備用素材,不是正片是當年隨機拍的一些下鄉的畫面,人啊路啊山啊都有,我一直沒捨得扔留著當紀念。」

  「2003年的?」

  「對,那年我剛開始跑這條線,第一年嘛什麼都新鮮,到了一個村子就用機器隨手拍兩段記錄一下,後來忙了就沒再拍。」

  許安看著那個圓盒。

  「叔,這卷能放嗎?」

  放映員想了一下,把圓盒拿出來打開了,裡面的膠片卷得整整齊齊沒有發霉也沒有粘連,保存得很好。

  「能放,但得用膠片口,等我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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