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好消息有免費午餐,壞消息是這頓飯的主人丟了14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報菜單一樣,但許安注意到她在說的時候手一直在摸池沿上面的水泥縫,手指沿著縫的走向慢慢地划過去像是在檢查有沒有裂開的地方。

  「大姐,我看您不光是讓人喝水,您還每天來維護這個池子。」

  「嗯,一周刷一次石板三個月補一次水泥縫,進水管半年換一回,冬天結冰之前要把管子用稻草包上不然會凍裂。」

  「十二年都是您一個人弄的?」

  女人拿起刷子又蹲了下去繼續刷石板,這一次刷的方向換了從左往右。

  「我男人走的那年這條路上沒有水,從鎮上到山那邊的岔口一共十一公里連個水龍頭都找不到,夏天趕路的人渴了只能忍著或者去地裡面掰根甘蔗嚼,嚼完甘蔗渣子扔得滿路都是。」

  她刷了兩下又停了。

  「他那年也是在這條路上走,七月份大太陽底下沒帶水,走到一半中暑了倒在路邊沒人發現,等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醫生說如果當時有口水喝緩一緩可能還能撐到送到醫院。」

  直播間彈幕一下子慢了下來。

  「來了。」

  「每一個修路修橋修水池的人背後都有一個這樣的故事。」

  「如果當時有口水喝,這九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許安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把帆布包放在了池子旁邊然後走到了進水管的源頭看了看,塑料管是從上面坡上面一個石縫裡面接出來的,接口處用鐵絲纏了好幾圈但有兩圈已經鬆了開始滲水。

  「大姐,您這個接口鬆了在滲水,我給您重新纏一下。」

  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但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許安從帆布包裡面翻出了老韓送他的那把老虎鉗,又扯了一段從曾大爺那裡學來的纏法用鐵絲,蹲在坡上把接口處的舊鐵絲拆了重新纏了五圈。

  纏完之後滲水止住了,管子裡面的水流量明顯大了一些,池子裡面的水開始從溢流口往外淌的速度也快了。

  「好了,這回能頂一陣子了。」

  女人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個接口,用手指彈了彈鐵絲聽了一下繃緊的聲音,然後站了起來。

  「你手藝不賴,幹過這活?」

  「路上學的。」

  女人回到池子旁邊從一個布袋裡面翻出了兩個煮熟的紅薯遞給許安。

  「吃一個,早上煮多了。」

  許安接過來的時候紅薯還帶著餘溫,皮剝開之后里面的瓤是橙紅色的,一口咬下去甜得面裡帶沙。

  兩個人就蹲在水池旁邊一人一個紅薯吃著,太陽從頭頂上面砸下來水池裡面的泉水嘩啦啦地流著反射出碎碎的光斑打在臉上面一閃一閃的。

  許安吃完紅薯之後把手在水裡洗了洗,站起來背帆布包的時候他在池壁的另一面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刻在水泥面上靠近底部的位置,因為常年浸水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蹲下來用手指把青苔抹開。

  字跡歪歪斜斜的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但每一個筆畫都刻得很深。

  「老劉,你要的水在這了,夠這條路上的人喝一輩子了。」

  許安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青苔上面停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的時候女人已經重新開始刷石板了,刷子在石板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混在泉水的嘩啦聲裡面,兩種聲音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大姐保重,我走了。」

  「走吧,前面三公里有個岔路口別走錯了,往右手邊的那條走,左手那條不通了去年塌方了還沒修。」

  許安走出灌木叢回到省道上面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正頂,路面上的溫度高得能把鞋底烤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灌木叢的方向,什麼也看不到但他能聽到水池裡面泉水流淌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灌木後面傳過來。

  十二年。

  一口水。

  手機在兜裡面震了一下。

  不是趙念。

  是那個永遠打不通的陌生號碼。

  第十一條簡訊。


  「水池底下有一層碎石,碎石是她從河灘上面一筐一筐背上來鋪的,一共鋪了三層最底下那層的石頭縫裡面夾著一個密封罐。不用回去找,那個罐子裡面裝的是她男人的骨灰。她把他埋在了水底下,讓他每天都能聽見有人來喝水。」

  許安把手機收回兜里的時候沒有回頭。

  他知道身後灌木叢裡面那個水池還在嘩啦啦地響著,泉水從進水管裡面流進去再從溢流口淌出來,日夜不停地經過那層碎石,經過碎石縫裡面的那個密封罐,經過罐子裡面那個人。

  她把他埋在了水底下,讓他每天都能聽見有人來喝水。

  許安沒有回去。

  有些秘密不是用來拆穿的,是用來替她守著的。

  直播間的彈幕在過去兩分鐘裡面密度很高但速度不快,很多條都是完整的長句子,不像平時那種三五個字的跟帖。

  「我剛才去廚房倒了杯水,端起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我在想這杯水底下要是也藏著什麼我喝得下去嗎,我覺得我喝得下去。」

  「安神沒回去看是對的,那個罐子不是給外人看的,是她和她男人之間的事情,知道就夠了不用驗證。」

  「你們有沒有發現安神收到這種消息之後越來越平靜了,換三個月前他早就蹲在路邊緩半天了。」

  「人走多了路就會變這樣,不是不難過了是學會了把難過揣進兜裡面繼續走。」

  許安繼續往南。

  太陽從正上方往西偏了十五度左右的樣子,按他的經驗判斷現在大概下午一點出頭,日頭還很毒,腳底下的柏油路面踩上去軟得能留下淺淺的鞋印。

  水瓶空了。

  他把空瓶子擰緊蓋子塞回帆布包的側兜,空瓶子留著比扔了強,下一個有水的地方灌滿了還能用。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之後路面開始微微上坡,坡度不大但連續走了一上午的腿能明顯感覺到吃力。路兩邊的甘蔗地在這一段換成了成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經抽了穗葉子綠得發黑,風從玉米地裡面穿過去發出的聲音跟甘蔗完全不一樣,是一種更厚更悶的沙沙聲。

  坡頂上面出現了幾間房子。

  不是村子,太小了算不上村子,就是四五戶人家擠在路邊形成的一個自然聚落,房子有磚混的也有老式的土坯房,最高的兩層半最矮的平房,房前屋後種著些雜七雜八的果樹和菜地。

  許安走到第一間房子跟前的時候聞到了飯味。

  不是炒菜的那種油煙味,是蒸米飯的味道,那種白米在鍋裡面被水蒸氣蒸透了之後散出來的純粹的糧食香氣,不濃但穿透力極強,在大太陽底下順著微風飄出來的時候肚子比腦子反應得快。

  他的胃叫了一聲。

  直播間有人聽到了。

  「安神你胃在說話了你知道嗎。」

  「中午就吃了一個饅頭到現在又走了兩個多鐘頭,鐵人也扛不住啊。」

  許安沒理彈幕,他在找水。

  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定在了第二間房子的門前。

  門是半開的,一扇木頭門板歪在門框上面,門軸的地方用鐵絲纏了加固,門板底部被地面磨出了一道弧形的刮痕說明這扇門每天都在開合。

  門前有一張石桌。

  不是那種城裡小區花園擺的打磨光滑的石桌,是用一塊天然的大青石鑿平了面擱在三塊小石頭上面的簡易桌子,桌面坑坑窪窪的但擦得很乾淨,中間放著一個搪瓷碗。

  碗裡面是大半碗白米飯。

  飯上面蓋著一片洗乾淨的大葉子,葉子壓在碗沿上面防蟲防灰但沒蓋嚴實,能看到裡面米飯的顏色還是白的沒有發黃,說明蒸出來的時間不長。

  碗旁邊擱著一雙竹筷,筷子是新削的竹筷子沒上漆,放在一小塊摺疊整齊的舊布上面。

  石桌的側面用紅漆刷了一行字,字不大但筆畫端正。

  「路過的人,餓了就吃,碗擱回來就行。」

  許安站在石桌旁邊看了兩遍那行字。

  直播間有人先反應過來了。

  「等一下,這什麼情況,路邊擺一碗飯給路人吃?」

  「你們看那個碗是乾淨的筷子也是乾淨的,飯是新蒸的,這不是剩飯這是專門給人準備的。」

  「天啊這種事我只在我外婆那一輩人嘴裡聽說過,以前農村趕路的人走到誰家門口餓了可以進去討口飯吃主人家不會拒絕的,但現在還有人在做這個事嗎。」

  許安沒有動那碗飯。

  他走到半開的木門旁邊敲了兩下門框。

  「有人在家嗎?」

  屋裡面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是什麼東西在搪瓷盆裡面碰了一下的聲音,然後是拖鞋踢踢踏踏踩在水泥地上面的聲響。

  一個老太太從門裡面走了出來。

  個子不高,一米五出頭的樣子,瘦得兩隻手臂上的筋都凸出來了,頭髮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盤了一個小小的髻,穿著一件碎花短袖上衣和一條深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

  布鞋很舊了但鞋面乾淨,鞋幫的針腳細密勻稱。

  許安的目光在那雙鞋上面停了一秒。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看的位置是他的帆布包和他的腳,目光在他腳上那雙磨得快沒底的牛筋底鞋上面多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