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他扛著洗衣機翻了三座山，老太太塞給他六個雞蛋說太瘦了
中午十二點四十，許安走到一個長上坡的半腰上面聽到了身後傳來一種聲音。
不是車的聲音，也不是風的聲音，是那種人在極度吃力的時候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粗喘聲，一下一下的，帶著節奏感，就像村裡的老牛拉犁上坡時候的那種悶哼。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扛著一個巨大的紙箱在坡道上面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紙箱比他的上半身還寬，高度差不多齊腰，紙箱的側面印著一個洗衣機的簡筆圖案和「7.5公斤全自動」幾個字，紙箱的底部用黃色膠帶纏了四五圈加固過，箱體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是一幅抽象畫。
扛箱子的人看著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一件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能擰出水來的藍色速干T恤，T恤的後背上面印著「XX快遞，使命必達」幾個白字，白字也被汗水泡得發了黃，胸口掛著一個工牌但翻過去了只能看到夾子和一截褪色的掛繩。
他的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腿，小腿的肌肉在每一步抬腿的時候繃得像兩根鐵棍子，腳上穿的運動鞋前面開了一個口子大腳趾露在外面，鞋底的紋路磨得跟路面差不多平了。
許安站在坡上面看著他，那個年輕人也看到了許安，兩個人隔著大概二十來米的距離對上了眼。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著，但嘴角居然咧了一下。
「兄弟，你別站那兒看著我我心理壓力大，要麼幫我搭把手要麼往前走別回頭。」
許安愣了一下然後往回走了兩步伸手托住了紙箱的底部，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那個洗衣機往坡上面推了起來。
紙箱比許安想的要沉，他估摸著連包裝帶機器少說得有四五十斤，這個重量平地上搬還行但在這種坡度至少有二十度的山路上扛著走簡直是在跟地心引力較勁。
直播間下午一點在線七百出頭，彈幕一下子就來了。
「等等這什麼情況，安神遇到了一個扛洗衣機上山的快遞員？」
「這畫面我怎麼說呢，一個扛帆布包的在幫一個扛洗衣機的推車，兩個人加起來的負重比一頭驢還多。」
「兄弟們這是真的快遞小哥啊，你們看他工牌和衣服上面的字，這種山路送大件貨是真的純靠人力扛上去的。」
「他這條路開不了車吧，我看路面全是碎石連摩托車都夠嗆。」
兩個人合力把洗衣機推上了坡頂，年輕人把紙箱從肩膀上卸下來靠在路邊的一棵樹幹上面，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從頭到腳往下淌汗，T恤貼在背上面能看出肩胛骨的輪廓。
他從褲兜裡面掏出一個被壓扁的礦泉水瓶擰開蓋灌了兩口，礦泉水瓶裡面的水已經熱得跟洗腳水差不多了。
「兄弟你從哪來的，也是走路的？」
「從北邊來的，往南走。」
年輕人上下打量了許安一遍，目光在帆布包上面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他那雙磨得不成樣子的牛筋底鞋上面。
「你這鞋走了不少路啊，底子都快平了。」
「走了一陣子了，大哥你這個洗衣機送到哪兒去？」
年輕人往前面的山路方向努了一下嘴。
「前面翻過這個梁子再下一道溝，溝底有個寨子叫黃竹箐，寨子裡面一個八十二歲的老太太在網上買的洗衣機，下了單兩個月了中轉站的人誰都不肯送因為最後這六公里沒有路只有山道，站長說要不給退了吧老太太說她不退她等著。」
他拍了拍紙箱的側面，紙箱在他的掌心底下悶響了一聲。
「我跟站長說我去吧，不就是扛上去嘛，六公里而已。」
直播間彈幕開始密了。
「六公里山路扛一台洗衣機，這個而已用得好輕巧。」
「你們算一下啊四五十斤的重量扛六公里的山路，中間還要翻梁子下溝，保守估計三個小時起步。」
「我上個月搬家從一樓搬到三樓都是叫的搬家公司，這哥們從山腳扛到山頂我跪了。」
「他說下了單兩個月了沒人肯送，就他一個人說我去吧，這種人你在城裡面花錢都雇不到。」
許安把自己水瓶里的水倒了一半到年輕人那個壓扁的礦泉水瓶裡面，水是昨天在竹管那接的山泉水放了一夜溫度剛好不燙嘴。
「謝了兄弟，你這水比我的高級多了，我這瓶子裡面的水都快冒泡了。」
年輕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汗水順著下巴滴到了紙箱的蓋子上面。
「你這直播呢？」他指了一下許安胸前口袋裡面伸出來的手機夾子。
「嗯開著呢。」
「那你把我臉別拍太清楚了，我今天的形象太狼狽了傳出去我媽要說我幹活不體面。」
許安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
「要不你幫我擋一下臉我在鏡頭裡面就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多有意境。」
直播間的彈幕被逗了。
「哈哈哈哈這小哥太搞笑了，模糊的影子有意境。」
「安神遇到話癆了，你看安神那個表情就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那種。」
「這是安神旅途上遇到的第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人吧，之前全是大爺大媽。」
兩個人歇了五六分鐘之後年輕人把紙箱重新扛到了肩膀上面，許安在旁邊幫他託了一下底部讓他借力站穩，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開始走接下來的路。
許安走在前面幫他看路況，哪塊石頭鬆了哪段路面有積水提前喊一聲，年輕人在後面扛著紙箱一步一步地跟著，兩個人的配合居然很默契像是搭檔了很久的工友。
「兄弟你走這麼遠的路是去幹啥的？旅遊？」
「去辦點事。」
「辦事走路去？不坐車？」
「一路上有些地方想看一看。」
年輕人在後面哈了一聲鼻子裡面出氣的那種。
「你跟我們站里之前來過的一個人挺像的，也是背著包走路的那種人，不趕時間不趕路就是慢慢走，走到哪算哪。」
許安沒接話但耳朵豎了起來。
「三年前吧大概，我們站點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女的，聲音不年輕了但說話很穩當，讓我們幫忙寄一本筆記本到一個地址去，空白的那種筆記本，牛皮紙封面的。地址我記不清了好像是北邊很遠的一個地方，她把筆記本放在我們站點門口的寄件箱裡面然後就走了，人我都沒見著。」
年輕人的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就像在聊天氣一樣，但許安的步子慢了半拍。
「後來寄出去了？」
「寄了，但退回來了，說地址不詳。退件放在站里半年沒人取我們就按規定處理了。」
許安沒有再追問，前面的路拐了一個彎開始下坡了，坡度比上來的時候更陡，年輕人在後面控制著重心每一步落地都先用腳尖試一下再踩實。
直播間有人在彈幕裡面嘀咕了一句。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快遞小哥說的那個細節，三年前一個女人讓寄一本空白筆記本到北邊很遠的地方，空白的筆記本寄給誰的？」
「別腦補了，先看安神幫人扛洗衣機呢。」
「不對，三年前就是2023年，寄往北邊的空白筆記本，你們再想想。」
下坡走了大概二十來分鐘之後溝底的寨子出現在了視線裡面，七八棟木瓦結構的舊房子散在一片竹林的邊沿上面，房頂的青瓦上面蓋了一層落葉沒人掃，炊煙從最靠外的那棟房子的煙囪口飄出來細細的一縷在山風裡面彎了幾道。
寨子的入口處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坐在一把矮竹椅上面，椅子的四條腿陷進了泥地裡面半截，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碎花布衫，頭上包著一塊黑布帕子，帕子底下露出一圈白髮貼在額頭上面被汗打濕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面手背上面全是老年斑和鼓起來的青色血管。
她在等。
年輕人扛著紙箱從坡道上走下來的時候老太太從竹椅上面站了起來，站得不太穩扶了一下旁邊的竹籬笆。
「來啦？」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等了很久之後終於等到了的踏實。
年輕人把紙箱從肩膀上卸下來的時候胳膊在發抖，不是累的那種抖是肌肉長時間承重之後突然卸力產生的應激反應，紙箱落地的時候他的兩條腿也軟了一下但撐住了沒蹲下去。
「奶奶，您的洗衣機到了，我幫您搬進屋裝好。」
老太太沒說話，轉身往屋裡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年輕人身上濕透的衣服和臉上還在往下淌的汗。
「你先喝水，灶上溫著的。」
直播間下午兩點鐘在線爬到了九百多，彈幕一條一條地往上翻。
「奶奶說來啦的時候我不行了，就兩個字但她在這個入口等了多久。」
「你們注意看她坐的那把竹椅的椅腿陷進泥地裡面半截了，說明她在這個位置坐了不是一天兩天的。」
「她等了兩個月，快遞小說這單下了兩個月沒人肯送，她就在村口等了兩個月。」
不是車的聲音，也不是風的聲音，是那種人在極度吃力的時候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粗喘聲，一下一下的，帶著節奏感，就像村裡的老牛拉犁上坡時候的那種悶哼。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扛著一個巨大的紙箱在坡道上面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紙箱比他的上半身還寬，高度差不多齊腰，紙箱的側面印著一個洗衣機的簡筆圖案和「7.5公斤全自動」幾個字，紙箱的底部用黃色膠帶纏了四五圈加固過，箱體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深一塊淺一塊的像是一幅抽象畫。
扛箱子的人看著二十六七歲的樣子，穿一件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能擰出水來的藍色速干T恤，T恤的後背上面印著「XX快遞，使命必達」幾個白字，白字也被汗水泡得發了黃，胸口掛著一個工牌但翻過去了只能看到夾子和一截褪色的掛繩。
他的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露出兩條曬得黝黑的小腿，小腿的肌肉在每一步抬腿的時候繃得像兩根鐵棍子，腳上穿的運動鞋前面開了一個口子大腳趾露在外面，鞋底的紋路磨得跟路面差不多平了。
許安站在坡上面看著他，那個年輕人也看到了許安，兩個人隔著大概二十來米的距離對上了眼。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著，但嘴角居然咧了一下。
「兄弟，你別站那兒看著我我心理壓力大，要麼幫我搭把手要麼往前走別回頭。」
許安愣了一下然後往回走了兩步伸手托住了紙箱的底部，兩個人一前一後把那個洗衣機往坡上面推了起來。
紙箱比許安想的要沉，他估摸著連包裝帶機器少說得有四五十斤，這個重量平地上搬還行但在這種坡度至少有二十度的山路上扛著走簡直是在跟地心引力較勁。
直播間下午一點在線七百出頭，彈幕一下子就來了。
「等等這什麼情況，安神遇到了一個扛洗衣機上山的快遞員？」
「這畫面我怎麼說呢，一個扛帆布包的在幫一個扛洗衣機的推車，兩個人加起來的負重比一頭驢還多。」
「兄弟們這是真的快遞小哥啊，你們看他工牌和衣服上面的字，這種山路送大件貨是真的純靠人力扛上去的。」
「他這條路開不了車吧，我看路面全是碎石連摩托車都夠嗆。」
兩個人合力把洗衣機推上了坡頂，年輕人把紙箱從肩膀上卸下來靠在路邊的一棵樹幹上面，整個人跟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從頭到腳往下淌汗，T恤貼在背上面能看出肩胛骨的輪廓。
他從褲兜裡面掏出一個被壓扁的礦泉水瓶擰開蓋灌了兩口，礦泉水瓶裡面的水已經熱得跟洗腳水差不多了。
「兄弟你從哪來的，也是走路的？」
「從北邊來的，往南走。」
年輕人上下打量了許安一遍，目光在帆布包上面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了他那雙磨得不成樣子的牛筋底鞋上面。
「你這鞋走了不少路啊，底子都快平了。」
「走了一陣子了，大哥你這個洗衣機送到哪兒去？」
年輕人往前面的山路方向努了一下嘴。
「前面翻過這個梁子再下一道溝，溝底有個寨子叫黃竹箐，寨子裡面一個八十二歲的老太太在網上買的洗衣機，下了單兩個月了中轉站的人誰都不肯送因為最後這六公里沒有路只有山道，站長說要不給退了吧老太太說她不退她等著。」
他拍了拍紙箱的側面，紙箱在他的掌心底下悶響了一聲。
「我跟站長說我去吧，不就是扛上去嘛，六公里而已。」
直播間彈幕開始密了。
「六公里山路扛一台洗衣機，這個而已用得好輕巧。」
「你們算一下啊四五十斤的重量扛六公里的山路，中間還要翻梁子下溝，保守估計三個小時起步。」
「我上個月搬家從一樓搬到三樓都是叫的搬家公司，這哥們從山腳扛到山頂我跪了。」
「他說下了單兩個月了沒人肯送，就他一個人說我去吧，這種人你在城裡面花錢都雇不到。」
許安把自己水瓶里的水倒了一半到年輕人那個壓扁的礦泉水瓶裡面，水是昨天在竹管那接的山泉水放了一夜溫度剛好不燙嘴。
「謝了兄弟，你這水比我的高級多了，我這瓶子裡面的水都快冒泡了。」
年輕人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然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汗水順著下巴滴到了紙箱的蓋子上面。
「你這直播呢？」他指了一下許安胸前口袋裡面伸出來的手機夾子。
「嗯開著呢。」
「那你把我臉別拍太清楚了，我今天的形象太狼狽了傳出去我媽要說我幹活不體面。」
許安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
「要不你幫我擋一下臉我在鏡頭裡面就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那多有意境。」
直播間的彈幕被逗了。
「哈哈哈哈這小哥太搞笑了，模糊的影子有意境。」
「安神遇到話癆了，你看安神那個表情就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那種。」
「這是安神旅途上遇到的第一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人吧，之前全是大爺大媽。」
兩個人歇了五六分鐘之後年輕人把紙箱重新扛到了肩膀上面，許安在旁邊幫他託了一下底部讓他借力站穩，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開始走接下來的路。
許安走在前面幫他看路況，哪塊石頭鬆了哪段路面有積水提前喊一聲，年輕人在後面扛著紙箱一步一步地跟著，兩個人的配合居然很默契像是搭檔了很久的工友。
「兄弟你走這麼遠的路是去幹啥的？旅遊？」
「去辦點事。」
「辦事走路去？不坐車？」
「一路上有些地方想看一看。」
年輕人在後面哈了一聲鼻子裡面出氣的那種。
「你跟我們站里之前來過的一個人挺像的，也是背著包走路的那種人，不趕時間不趕路就是慢慢走，走到哪算哪。」
許安沒接話但耳朵豎了起來。
「三年前吧大概，我們站點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女的，聲音不年輕了但說話很穩當，讓我們幫忙寄一本筆記本到一個地址去，空白的那種筆記本，牛皮紙封面的。地址我記不清了好像是北邊很遠的一個地方，她把筆記本放在我們站點門口的寄件箱裡面然後就走了，人我都沒見著。」
年輕人的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就像在聊天氣一樣，但許安的步子慢了半拍。
「後來寄出去了？」
「寄了，但退回來了，說地址不詳。退件放在站里半年沒人取我們就按規定處理了。」
許安沒有再追問，前面的路拐了一個彎開始下坡了，坡度比上來的時候更陡，年輕人在後面控制著重心每一步落地都先用腳尖試一下再踩實。
直播間有人在彈幕裡面嘀咕了一句。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快遞小哥說的那個細節，三年前一個女人讓寄一本空白筆記本到北邊很遠的地方，空白的筆記本寄給誰的？」
「別腦補了，先看安神幫人扛洗衣機呢。」
「不對，三年前就是2023年，寄往北邊的空白筆記本，你們再想想。」
下坡走了大概二十來分鐘之後溝底的寨子出現在了視線裡面，七八棟木瓦結構的舊房子散在一片竹林的邊沿上面，房頂的青瓦上面蓋了一層落葉沒人掃，炊煙從最靠外的那棟房子的煙囪口飄出來細細的一縷在山風裡面彎了幾道。
寨子的入口處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坐在一把矮竹椅上面，椅子的四條腿陷進了泥地裡面半截，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碎花布衫，頭上包著一塊黑布帕子，帕子底下露出一圈白髮貼在額頭上面被汗打濕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面手背上面全是老年斑和鼓起來的青色血管。
她在等。
年輕人扛著紙箱從坡道上走下來的時候老太太從竹椅上面站了起來，站得不太穩扶了一下旁邊的竹籬笆。
「來啦？」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等了很久之後終於等到了的踏實。
年輕人把紙箱從肩膀上卸下來的時候胳膊在發抖，不是累的那種抖是肌肉長時間承重之後突然卸力產生的應激反應，紙箱落地的時候他的兩條腿也軟了一下但撐住了沒蹲下去。
「奶奶，您的洗衣機到了，我幫您搬進屋裝好。」
老太太沒說話，轉身往屋裡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年輕人身上濕透的衣服和臉上還在往下淌的汗。
「你先喝水，灶上溫著的。」
直播間下午兩點鐘在線爬到了九百多，彈幕一條一條地往上翻。
「奶奶說來啦的時候我不行了，就兩個字但她在這個入口等了多久。」
「你們注意看她坐的那把竹椅的椅腿陷進泥地裡面半截了，說明她在這個位置坐了不是一天兩天的。」
「她等了兩個月，快遞小說這單下了兩個月沒人肯送，她就在村口等了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