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賣價比進價低兩毛,這小賣部他賠了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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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是被雞叫醒的。

  不是一隻雞,是好幾隻,從寨子不同方向同時開嗓,此起彼伏地叫成了一片,聲音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面灌進來打在臉上比鬧鐘還准。

  他睜開眼的時候月光已經沒了,天花板的木板縫隙裡面透著一線一線的灰白色,是天快亮了但太陽還沒出來的那種光。

  竹床的篾片被體溫捂了一夜有點發軟,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篾片吱呀了一聲,帆布包靠在牆角沒有動過,竹傘擱在門旁邊也是昨晚的位置,布鞋在床邊整整齊齊地對著,鞋底朝下。

  穿上鞋系好帶子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雙腳踩在石板上面的聲音,有的重有的輕有的拖著步子帶出了一小截摩擦聲。

  推開門的時候坪子上面站了五個人。

  張嬸子端著一碗糯米飯和一碟酸豆角站在最前面,身後是覃嬢嬢和楊阿婆,一個手裡拎著一小袋干辣椒一個手裡攥著兩個熟雞蛋,李阿公拄著拐杖站在桂花樹底下沒往前擠但眼睛是看著這邊的。

  老覃蹲在坪子邊上的石條上面抽菸,看到許安出來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朝他揚了一下下巴。

  「吃了再走。」

  張嬸子已經把碗和碟子擱在了門檻旁邊的石台上面,轉身的時候背有點弓了但步子不慢。

  許安彎了彎腰。

  「謝謝嬸子,謝謝大家。」

  這句話說得不重,但坪子上面五個人的表情都動了一下,張嬸子的嘴角往上提了提,覃嬢嬢把那袋辣椒往許安手裡塞的時候力氣比昨晚吃飯那會兒大了不少。

  直播間早上六點半在線三百出頭,多半是夜貓子還沒睡的和早起的養生黨。

  「安神又被投餵了,這一路走下來他到底吃了多少家的百家飯。」

  「你們看那幾個老太太送他的時候眼神,跟送自家孫子出門一模一樣。」

  「雞蛋辣椒糯米飯,這是把壓箱底的好東西全拿出來了,山裡面這些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許安蹲在石台旁邊把飯吃了,飯是現蒸的熱乎乎的帶著一股子草木灰的香味,酸豆角脆得咬下去咯吱響,他吃得不慢但也不囫圇每一口都嚼得仔細。

  吃完了把碗洗乾淨擱回張嬸子門口的灶台上面,帆布包上肩竹傘夾好,走到坪子中間跟每個人點了一下頭。

  老覃站起來把菸頭在鞋底碾滅了。

  「我送你到埡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的時候寨子裡面沒有人喊再見也沒有人揮手,但許安回頭看了一眼的時候看到張嬸子還站在坪子上面沒動,煤油燈擱在身旁的石台上面亮著,天都亮了燈還亮著。

  到了埡口老覃停住了腳。

  「往南翻過去下到溝底往右拐,走六七里有條機耕道能通到省道上面,到了省道往南再走半天能到一個叫黃泥坳的地方,那地方有個岔路口左邊往鎮上右邊往山裡面,你看路標走。」

  許安點了點頭把方向記住了。

  老覃從口袋裡面掏出了一個東西遞過來。

  一截繩子。

  不是新繩子,是舊的麻繩大概有兩尺來長,中間那段被汗漬浸得發了黑但兩頭還是麻繩本來的淡黃色。

  「我背簍上換下來的舊背帶,你那個帆布包的帶子太細了背久了勒肩膀,到了鎮上找個地方把這根繩子纏在包帶上面加寬一圈能好受不少。」

  許安接過來在手裡攥了一下,繩子被磨得表面起了一層毛茬子但纖維沒斷韌性還在。

  「謝謝覃哥。」

  老覃嗯了一聲轉身就往山下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路上別省水,渴了就喝,人比水貴。」

  許安站在埡口上面看著老覃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彎處,扁擔扛在肩膀上面空桶掛在兩頭晃著,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山谷裡面轉了兩個彎才散了。

  他把那截麻繩纏在了帆布包左邊的肩帶上面繞了四圈打了個結,試了一下確實比之前寬了不少,壓在肩膀上面是一個面而不是一條線了。

  翻過埡口往南走,山路從陡坡變成了緩坡再變成了溝底的碎石路,溝底有一條細得快斷了的小溪,溪水在石頭縫隙裡面艱難地往前擠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沿著溝底走了大概四十來分鐘找到了老覃說的機耕道,機耕道的路面是壓實了的黃土兩邊有拖拉機碾出來的兩條深溝,走在兩條溝之間的土埂上面比走碎石路舒服了一個檔次。


  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面爬上來了,光先打在了西邊的山坡上面然後一點一點地往下移,等移到路面上面的時候許安的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六月底的湘黔交界熱得實在,空氣像是被蒸籠罩著的悶得人喘氣都覺得費勁,身上的衣服從干到濕大概也就走了一個鐘頭的工夫。

  直播間上午九點在線爬到了七百,彈幕節奏起來了。

  「安神你今天的起點是苗沖終點是滇西北,中間隔了半個貴州加半個雲南你打算走多久。」

  「樓上你別嚇人,他不一定全走路昨天不是騎了一段自行車嘛。」

  「車留鎮上了啊今天又回到了純徒步模式,兩條腿就是發動機。」

  「安神你水夠不夠,我看你從寨子裡面出來就帶了一瓶。」

  許安把水瓶晃了一下還有多半瓶,是早上出發前在寨子的井裡面灌的井水,冰涼但走了一個多小時已經變成了跟體溫差不多的溫度了,他喝了一口沒捨得多喝。

  機耕道走了大概五六里拐上了省道,省道的柏油路面比土路硬但也比土路平走起來腳底板的受力均勻了很多,布鞋的牛筋底在柏油路面上面發出有節奏的咔咔聲。

  省道上面偶爾有車從身邊過去,大多是拉貨的小四輪和農用三輪揚起來的灰讓他眯了好幾次眼,走到一個分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路標。

  路標是一塊鐵皮焊的牌子鏽了大半截但字還能認。

  左邊箭頭指向雙河鎮12km,右邊箭頭指向黃泥坳3km。

  老覃說的黃泥坳。

  他往右拐了。

  黃泥坳不是一個村也不是一個鎮,就是一個地名,兩座山之間的一個凹下去的平地大概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平地上面散著十來棟老房子,有磚房有木屋還有一棟看著像是六七十年代石頭砌的老房子,房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用塑料布補著。

  路從平地中間穿過去,路邊有一棵老皂角樹樹冠把半條路都遮住了,樹蔭底下涼快了好幾度。

  許安走到皂角樹底下的時候注意到了樹旁邊的一個東西。

  一間小賣部。

  說是小賣部其實就是老房子的底層靠路那一面開了一個窗口,窗口用兩塊木板搭了個簡易櫃檯,櫃檯上面擺著幾樣東西。

  三瓶礦泉水,兩包鹽巴,一條毛巾,四節電池,一盒火柴,半袋洗衣粉,還有三四包方便麵。

  櫃檯後面的牆上面釘著一塊三合板,三合板上面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價格。

  礦泉水2元。鹽巴3元。方便麵2.5元。電池1元一節。火柴0.5元。

  每個價格後面都打了一個括號,括號裡面寫著進價。

  礦泉水2元,括號進價2.2元。鹽巴3元,括號進價3.5元。方便麵2.5元,括號進價2.8元。

  許安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賣價比進價低。

  每一樣東西的賣價都比進價低兩毛到五毛不等。

  直播間有人的彈幕打了三遍因為第一遍和第二遍都被自己刪了重新組織語言。

  「等一下我沒理解錯的話這個小賣部每賣一樣東西都在虧錢?」

  「礦泉水進價兩塊二賣兩塊,他每瓶水虧兩毛,這是什麼商業模式。」

  「樓上你不要用商業模式來形容一個虧本賣東西的老人家好嗎。」

  「他把進價標出來了意思是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虧,他知道但他故意的。」

  「這個畫面比我看過所有的商業案例都讓我頭皮發麻。」

  許安正站在櫃檯前面看那塊三合板的時候窗口後面傳來了一個聲音。

  「礦泉水要不要,冰的沒有常溫的有。」

  一個老頭從窗口後面的暗處慢慢走了出來。

  七十左右,頭髮全白了但剃得短短的貼著頭皮,臉上的肉不多顴骨撐著兩片皮,但眼睛精神不是那種渾濁的老年人的眼睛,是看東西的時候能對焦的那種亮。

  他穿著一件藍布對襟褂子布洗得發白了但漿過了所以穿在身上有一點板正的感覺,領口的盤扣系得整整齊齊一個沒落。

  許安掏出兩塊錢放在櫃檯上面。

  「拿一瓶水。」


  老頭從身後的舊冰箱裡面摸出一瓶礦泉水放在櫃檯上面,冰箱沒通電是當柜子用的。他看了一眼許安放下的兩塊錢沒有收,從旁邊的一個鐵盒子裡面摸出兩毛錢放在了兩塊錢旁邊。

  「兩塊兩毛。」

  許安愣了一下。

  「牌子上面寫的是兩塊啊。」

  老頭用指頭敲了一下那塊三合板上面礦泉水後面括號裡面的數字。

  「進價兩塊二,我賣你兩塊我就虧了兩毛。你是走路過來的不是本地的,你按進價給我就行不用我虧你的。」

  許安看了他兩秒鐘。

  「大爺,那本地人呢?」

  「本地人我認識,他們的錢我收兩塊。」

  「那您不就虧了嘛。」

  老頭把那兩毛錢推到了許安面前的兩塊錢旁邊。

  「我賣了十七年了,虧習慣了。」

  直播間安靜了三秒然後彈幕密度翻了一倍。

  「他對本地人賣虧本價對路人賣進價,這什麼反向定價策略。」

  「他說虧習慣了這四個字我要刻在我的工位上。」

  「重點不是他虧多少,重點是他明知道虧還賣了十七年。」

  「安神別走了跟他聊聊,這個小賣部的故事比MBA課堂上所有案例加起來都值錢。」

  許安把兩塊兩毛錢都放在了櫃檯上面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大爺,我坐這歇會兒成不?」

  老頭從櫃檯底下拽出了一條小板凳放在窗口旁邊。

  「坐吧,今天熱得厲害外面走路遭罪。」

  許安坐在小板凳上面背靠著皂角樹的樹幹,帆布包擱在腳邊竹傘靠在牆上面。老頭也搬了一條凳子坐到了櫃檯裡面,兩個人隔著一個窗口距離不到一米。

  「大爺,您這個小賣部開了十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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