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空車跑了十五年,他說萬一有人在站牌底下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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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走到一個三岔路口的時候注意到了一樣東西。

  一塊公交站牌。

  鐵皮的,焊在一根手臂粗的鐵管上面,鐵管插在路基邊沿的水泥底座裡面往左歪了十來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過但沒倒就一直歪著長了下來。

  站牌上面的字是白底紅漆刷的,大部分漆已經剝落了只剩影子,但湊近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

  「苗溪線,楊柳坳站。」

  底下一行小字更模糊,他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讀出來。

  「首班六點三十,末班十七點三十,間隔兩小時一趟。」

  許安站在站牌前面上下打量了一圈。

  站牌左邊是一條窄得只能過一輛車的水泥路,路面裂了幾道縫從縫裡面長出了車前草和狗尾巴草,有些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度把路面蓋了一半。

  站牌右邊是一個用石頭和木板搭的候車棚,棚頂的石棉瓦碎了兩塊漏著天光,棚底下有一條石板凳,凳面磨得很光滑但凳腿的一頭墊了半塊磚找平。

  除此之外四周一個人影都沒有。

  遠處是連綿的山坡和苞谷地,近處是荒草和碎石,連條像樣的岔路都沒有,這個站牌孤零零地戳在路邊像是有人隨手插上去的一樣不講道理。

  直播間上午在線五百來人,彈幕慢悠悠地冒了上來。

  「安神你是不是走岔了,這個站牌看著像上個世紀的遺蹟。」

  「苗溪線我搜了一下,本地公交官網上面壓根沒有這條線路,要麼是取消了要麼是從來就沒上過網。」

  「你們看那個候車棚雖然破了但石凳擦得挺乾淨的,上面還墊了一塊舊布,說明有人在維護。」

  「間隔兩小時一趟,那現在幾點了,安神等一班試試唄。」

  許安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四十。

  如果站牌上面寫的時間表是真的,首班六點三十之後間隔兩小時就是八點三十,他已經錯過了一趟,下一趟得等到十點三十。

  他本來沒打算等,背著包就想繼續走,但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快見著襪子了,右腳的鞋幫側面開了一道兩厘米長的小口子,走在水泥路上倒沒什麼感覺,踩到碎石路上面小石子就往裡鑽扎得腳心疼。

  他在候車棚的石凳上面坐了下來。

  石凳上面那塊舊布疊得整整齊齊,是一塊洗乾淨了的麵粉袋子布,粗糙但乾淨。他坐下來的時候帆布包擱在身邊,竹傘靠在石凳的扶手上面,從側兜裡面掏出昨天老頭給的最後一個小桃子啃了起來。

  等了大概十來分鐘的時候他聽到了發動機的聲音。

  很遠,從北邊那條窄水泥路上面傳過來的,不是那種小轎車或者摩托車的聲音,是柴油機的那種突突突突的粗笨節奏,一聽就是個大傢伙,聲音隨著距離的縮短越來越清晰。

  然後他看到了。

  一輛中巴車。

  不,說中巴有點高看了,準確地說是那種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農村跑線路用的老款客車,車身是白色和藍色拼接的塗裝,但白色的部分已經泛黃了藍色的部分掉了好幾大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鐵皮,車窗有兩扇關不嚴被鐵絲從外面纏住了固定。

  車頂的行李架上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擋風玻璃的右下角貼著一張手寫的線路牌,「苗溪到白馬鎮」幾個字歪歪扭扭的但筆畫用力很重隔著二十米都能看清。

  車在站牌前面停住了。

  剎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有人拿指甲刮黑板那種讓人後牙根發酸的動靜。車門是那種手動摺疊門,司機從裡面推開的時候門軸卡了一下他用肩膀頂了一把才推到位。

  司機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站牌底下的許安,臉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毛往上面挑了兩挑。

  五十出頭的年紀,圓臉,皮膚黑得發亮,頭髮剃得很短但鬢角冒了一圈白茬子,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polo衫領口鬆了但扣子一顆不落地繫到了第二顆,左邊胸口的位置別了一個塑料胸牌,胸牌上面寫著「苗溪客運站,駕駛員,吳志國」。

  「上車不?」

  許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師傅,這車到白馬鎮多少錢?」

  「五塊。」

  「多遠?」


  「三十二公里,翻兩個山頭。」

  許安算了一下,走路的話三十二公里得走七八個小時,五塊錢省一天的腳程,值。

  他掏出五塊錢遞上去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車廂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三排雙人座加上最後一排的長條座,一共能坐十九個人,現在十九個座位全是空的,座椅套是那種藍色的人造革面子,大部分已經磨破了露出底下的海綿,但每個座位上面都鋪了一塊跟候車棚石凳上一樣的麵粉袋子布,疊得整整齊齊。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五百漲到了八百,彈幕密度翻了一倍。

  「全車空的就安神一個乘客,這是包車還是專車啊。」

  「五塊錢包一輛中巴翻兩個山頭,性價比拉滿了兄弟們。」

  「你們注意看每個座位上面都鋪了布擦得乾乾淨淨的,說明司機每天都在打理這些座位哪怕沒人坐。」

  「這輛車的年紀比我大,還在跑真的假的,年檢能過嗎。」

  許安上了車在第二排的位置坐下來,帆布包擱在旁邊的空座上面竹傘夾在兩條腿中間立著。麵粉袋子布坐上去有一點硬但比光禿禿的破皮面舒服。

  司機把五塊錢接過去塞進了儀表台右邊的一個鐵皮盒子裡面,鐵皮盒子跟上次那個菜攤的錢罐差不多大。然後他從方向盤旁邊的夾子上面撕下了一張車票遞過來。

  車票是那種老式的手撕票,紅色的紙,上面印著「苗溪客運站」和一串數字編號,金額那一欄用原子筆手寫著「5.00」。

  許安接過來的時候看到了車票背面蓋著一個藍色的長方形印章,印章上面的字是「吳志國班組」。

  班組。

  就一個人也叫班組。

  「坐穩了啊。」司機關上車門掛了一檔,離合器松到一半的時候車身抖了兩下發出了一聲悶響然後突突突地往前動了。

  車開起來之後抖得比許安想像中厲害,屁股底下的座位像是裝了一台震動器,牙齒跟著路面的接縫一起咯咯咯地打架。

  擋風玻璃外面的山路彎彎曲曲地往前延伸著,路面不寬兩邊沒有護欄只有齊腰高的雜草充當了隔離帶。

  許安正想著要不要找個話題聊兩句的時候司機先開了口。

  不是跟他說話,是對著一個固定在遮陽板上面的小喇叭說的。

  「各位乘客您好,歡迎乘坐苗溪至白馬鎮班車,本次班車途經楊柳坳、石門坎、紅土坪、半坡寨、柿子灣共五個站點,終點站白馬鎮,全程約三十二公里,預計行駛時間一小時十分鐘。請各位乘客坐好扶穩注意安全,謝謝。」

  聲音從車頂的兩個小喇叭裡面出來,帶著電流的嗡嗡聲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語速不快也不慢像是念了幾千遍一樣流暢。

  直播間瞬間炸了。

  「等等全車就安神一個人他在跟誰報站?」

  「完了我笑出聲了,這是我見過的最正式的一對一播報服務。」

  「一個乘客享受十九座待遇外加全程語音導航,安神你是不是偷偷充了會員。」

  「別笑了你們,這說明他每一趟都在報這段話不管車上有沒有人。」

  「上一條彈幕給我看沉默了。」

  許安也沒想到,他愣了兩秒然後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這一下被直播鏡頭拍得清清楚楚。

  車拐了兩個彎之後開始爬坡,發動機的聲音從突突突變成了嗚嗚嗚,速度掉了下來但司機的手在方向盤上面穩得很,每一個彎道的切入角度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修正。

  許安看了一眼他的手,方向盤的皮套被磨得光禿禿的只剩兩點鐘和十點鐘的位置還有一層薄皮,那正好是他兩隻手常年握著的地方。

  「師傅,這條線您跑了多久了?」

  「十五年。」

  「十五年都是您一個人跑?」

  「對,一個人一輛車,每天四趟來回八趟。」

  「生意咋樣?」

  司機從後視鏡裡面瞥了許安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點但不是笑是那種「你自己看看車上幾個人」的表情。

  「你猜。」

  許安沒接話,他已經猜到了。


  司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儀表台下面的夾層裡面抽出一個本子翻開來擱在大腿上面。

  本子的封面是那種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寫著「發車日誌」四個字,字體跟車票背面的印章一樣工整。

  「幫我看一下今天的日期是幾號。」

  「六月二十六。」

  司機用別在polo衫領口的原子筆在本子上面寫了一行字。

  許安離得不遠探頭看了一眼,那一行字的格式是「日期加時間加站點加乘客人數」。

  楊柳坳站,八點五十二分,上客一人。

  「一人」後面畫了一個小圈。

  許安往前翻了兩頁,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

  六月二十五,全天八趟,上客總計零人。

  六月二十四,全天八趟,上客總計一人(紅土坪站)。

  六月二十三,全天八趟,上客總計零人。

  六月二十二,全天八趟,上客總計零人。

  六月二十一,全天八趟,上客總計零人。

  連著五天的零。

  他繼續往前翻。

  六月的前二十天裡面只有三天不是零,分別是一人、一人、兩人。

  許安合上了本子放回了儀表台上面。

  直播間的彈幕節奏慢了下來但密度反而高了。

  「六月份大半個月沒一個乘客他還在每天跑八趟。」

  「你們算一下十五年間隔兩小時跑一趟一天八趟那是多少趟?我算了一下大概四萬三千多趟。」

  「四萬多趟跑出來的乘客加起來可能還不如城裡公交一天拉的人多。」

  「他的發車日誌比我的日記都勤快,一天八條從不間斷。」

  車翻過第一個山頭的時候到了石門坎站,站牌跟楊柳坳那個一樣歪但同樣乾淨,候車棚的石凳上面鋪著同款的麵粉袋子布。

  司機把車停穩了打開門,對著喇叭說了一句「石門坎站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帶好隨身物品」。

  門開著等了大概十五秒鐘。

  沒有人上車也沒有人在站牌底下。

  司機關上門繼續往前開。

  許安看著他關門的動作,關之前往站牌那個方向多看了一眼才收回視線,那個多看的一眼大概只有零點幾秒但許安注意到了。

  「師傅,您每站都停?」

  「每站都停,停十五秒。」

  「就算沒人也停?」

  「就算沒人也停。」司機換了個檔位讓車速在下坡的時候穩住了。

  「萬一有人在站牌底下等呢,我不停他就等下一趟,下一趟還是我,兩個小時之後了。你讓一個老人在太陽底下站兩個小時試試。」

  許安沒說話了。

  車到了紅土坪站的時候站牌底下真的有一個人。

  一個頭髮全白了的老太太,拄著一根竹竿站在候車棚的陰影裡面,腳邊放著一個蛇皮袋子,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看著不沉。

  司機把車停穩了推開門下去,接過老太太手裡的蛇皮袋子一手提著一手扶著老太太的胳膊往車上攙。

  「周姨,去鎮上?」

  「去,給我孫子寄點干筍和臘肉。」

  「你一個人來的?路上小心,坡上那段路前天下雨沖了一塊石頭下來我還沒來得及搬走你出門的時候繞了沒?」

  「繞了繞了,我又不傻。」

  老太太上了車在第三排坐下來的時候看到了許安,眯著眼睛打量了兩秒鐘然後扭頭沖司機喊了一句。

  「今天有人坐車呢,稀罕。」

  許安的耳根子燙了一下。

  直播間的彈幕樂瘋了。

  「安神被一個老太太說稀罕了哈哈哈哈哈。」

  「全車兩個乘客了算翻倍增長嗎客運公司可以出財報了。」

  「安神那個表情絕了就是被長輩當面夸然後不知道手往哪放的樣子。」

  「周姨的聲音中氣十足一看就是常年在山裡喊過話的嗓門。」


  車重新啟動的時候司機又對著喇叭報了一遍站名和下一站的信息,跟之前空車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語氣一模一樣的措辭,一個字都沒改。

  許安從帆布包裡面摸了一個桃子遞給周姨。

  「奶奶您吃桃。」

  「喲,還有桃吃呢,你這後生客氣。」

  周姨接過桃子在衣角上面擦了兩下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說甜,然後就開始跟許安聊家常了。

  從她孫子在浙江打工一年回來一回聊到她家的臘肉今年熏得比去年好又聊到前面柿子灣的老張家前陣子生了個大胖小子,一路沒停嘴。

  許安插不上幾句話但一直在點頭,偶爾嗯一聲接一句「是嘞」或者「那挺好」。

  司機在前面開車不回頭但時不時從後視鏡裡面掃一眼後面的情況,嘴角一直帶著一點弧度。

  車過了半坡寨之後開始下長坡,坡度不大但彎連著彎轉得密,司機把速度壓到了二十公里以下,方向盤打得很碎每一下的幅度都不大但精準得很,像是閉著眼都知道哪裡該轉幾度。

  然後發動機咳了一聲。

  不是那種正常換檔的頓挫是那種發動機進氣不順的乾咳,像是老人早上起來清嗓子的那個動作。

  司機的眉頭皺了一下,右腳在油門上面輕輕補了兩腳,發動機的聲音恢復了兩秒鐘然後又咳了一聲,這次比上一次重,車身跟著抖了一下速度掉了下來。

  「又來了。」司機嘀咕了一句把車往路邊靠了靠停下來拉了手剎。

  他轉過頭看了許安一眼。

  「不好意思啊兄弟,油路又堵了得清一下,耽誤你十來分鐘。」

  「沒事師傅您弄,要幫忙不?

  司機擺了擺手推開車門跳下去了,彎腰鑽到車頭底下去找油路管子。許安也跟著下了車繞到前面蹲下來看了一眼,司機正用一把小扳手擰一個接頭,接頭旁邊的濾網上面糊了一層黑乎乎的油泥。

  「師傅這濾網該換了。」

  「換過了上個月剛換的,這車的油路老化了管壁裡面掉鐵鏽渣濾網再新也架不住堵。」

  「管子不換?」

  「換一套油路總成得兩千多,夠我跑半年的油錢了。」

  司機把濾網拆下來用柴油洗了一遍重新裝回去,擰接頭的時候手勁很大青筋從手背上面鼓了起來但動作穩當得很。

  許安在旁邊幫他扶著管子防止晃動,兩個人蹲在車底下配合著弄了大概七八分鐘。

  周姨在車裡面探出頭來喊了一句「小吳又趴底下了啊這個月第幾回了」。

  「第三回了周姨您坐好啊馬上好。」

  直播間的彈幕又活了。

  「安神鑽車底的速度比上車還快,這個人看到有活干就跟聞到肉味的狗一樣控制不住。」

  「上次幫補胎大姐換氣管這次幫司機通油路,安神的副業到底有多少種。」

  「你們注意看周姨說的這個月第三回,說明這車經常出毛病但司機一直在修從來沒停運。」

  濾網通了之後司機重新發動車子,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幾聲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用抹布擦了擦又從儀表台底下的鐵皮盒子旁邊抽出一張紙巾遞給許安。

  「謝了兄弟,你這手勁不小扶管子的時候穩得很。」

  「俺在家干慣了,扶個管子不費事。」

  車重新上路之後許安坐回了座位上面,手上還沾著一點柴油味他也沒在意。周姨在後面跟他說你這小伙子實在得很跟她孫子一個歲數但她孫子連燈泡都不會換。

  許安嗯了一聲沒接話,他的注意力被儀表台上面那個發車日誌吸引了。

  日誌從頭翻到尾全是同樣的格式,十五年的記錄一天不斷,大部分日子的乘客欄寫的都是零。

  他翻到了一頁標註著2014年的記錄。

  那一頁跟其他頁不太一樣,在乘客信息旁邊多了一行用紅色原子筆寫的備註。

  「十月七日,半坡寨站上客一人,女,約三十歲,背小包。該乘客在柿子灣站前兩公里處要求臨時停車,稱要步行前往南山埡口方向。已告知該方向無通行道路,對方仍堅持下車。」

  紅筆備註的最後一行寫著。


  「下車前該乘客在第四排右側座椅靠背上用筆畫了一個記號,未擦除。」

  許安抬頭看了一眼第四排右側的座椅。

  座椅靠背的人造革皮面上面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圖案,因為位置偏低又被麵粉袋子布擋了一半,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彎腰把那塊布掀開了一點。

  一顆五角星。

  原子筆畫的,線條不粗但壓得很深,十二年了沒有完全褪色,藍色的墨跡滲進了皮面的紋理裡面變成了一種灰藍色的痕跡。

  直播間的彈幕在那一瞬間停了兩秒鐘然後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

  「五角星。」

  「GS-03的標記符號是五角星。」

  「2014年十月,女,約三十歲,背小包,往南山埡口方向步行,這個描述和許安媽媽的特徵全部吻合。」

  「所以許安的媽媽不只是去過南山埡口,她是坐這輛班車去的。」

  「同一輛車同一個司機同一條線路,十二年前他媽媽坐過的座位許安今天就坐在旁邊。」

  許安蹲在那顆五角星前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手指頭懸在圖案上方兩厘米的位置停了好一會兒。

  最後他沒有摸。

  他把麵粉袋子布重新蓋好了,直起身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

  司機從後視鏡裡面看到了他的動作但沒有問。

  車到了柿子灣站,周姨下車的時候拍了拍許安的肩膀說,「後生你往哪走也注意身體別太瘦了」,然後拎著蛇皮袋子顫顫巍巍地下了台階。

  司機又跳下去把她扶到了站牌底下才回來。

  最後一段路只剩許安一個人了。

  車在山路上慢慢地搖著,窗外的山從青綠變成了深綠又從深綠變成了灰藍色的遠山輪廓,陽光從前擋風玻璃打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座位上面把那些麵粉袋子布照得發白。

  司機忽然開口了。

  「你看到那個五角星了吧。」

  許安嗯了一聲。

  「當年那個女的下車之後我一直沒擦,總覺得那是人家留的記號萬一她回來找呢。」司機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搭在車窗框上面,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前面的路。

  「後來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十二年了她也沒回來坐過第二趟,但那個記號我還是沒擦。」

  他從遮陽板後面抽出一張照片遞給許安。

  照片很小,是那種一寸證件照剪下來的尺寸,但不是證件照是一張抓拍的生活照,照片裡面一個女人站在一棵樹下面背著一個小包沖鏡頭笑著,笑得很淺但眼睛亮得很。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2014年10月7日,半坡寨上車柿子灣下車,問路往南山埡口。」

  許安拿著那張照片的手沒有抖但攥緊了。

  照片裡的人穿著一雙布鞋,鞋面上面有鎖邊的繡花紋路。

  「這照片哪來的?」

  「她上車的時候我按規矩拍的,以前客運站要求每趟車乘客都得拍照存檔備查,後來站里不要求了但我習慣了一直在拍。」

  司機把方向盤打了一個小彎繞過路面上的一塊落石。

  「你是她什麼人,我看你看到那個五角星的時候臉色變了。」

  許安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嘴唇動了一下過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

  「俺娘。」

  司機踩了一腳剎車車速慢了下來但沒停,他從後視鏡裡面盯著許安看了三四秒鐘然後把視線收回了路面上。

  車廂裡面安靜了很久只有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和車輪碾過路面接縫的咯噔聲。

  「照片你拿走吧。」司機的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度。

  「存了十二年了總算找到主了。」

  許安把照片小心地夾進了帆布包側兜的筆記本裡面,夾好了之後手掌在帆布包的表面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不會掉。

  車進了白馬鎮的時候太陽正好到頭頂,司機把車停在了鎮子入口的一塊空地上面拉了手剎。他從鐵皮盒子裡面拿出五塊錢遞迴給許安。

  「不收你錢。」


  「那哪行,您跑一趟油錢都不止五塊。」

  「你幫我通了油路又幫我扶管子,抵了。而且你娘坐過我的車那你就不算外人。」

  許安攥著那五塊錢站在車門口沒動彈,最後還是把錢塞回了鐵皮盒子裡面彎了彎腰下了車。

  「師傅,謝謝您。」

  司機靠在方向盤上面沖他擺了擺手。

  「走吧兄弟,路上注意安全。你要是哪天往回走了還坐我這趟車,每站都停你隨時上。」

  許安背著帆布包站在空地上面看著那輛藍白相間的舊中巴緩緩地掉了頭,發動機突突突地喘著氣往來路的方向開了回去。

  車窗玻璃上面反射著正午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車尾吐出一小團灰白色的柴油煙然後拐了個彎消失在了山坳的拐角後面。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轉身往鎮子裡面走。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

  趙念的消息。

  「許安哥,GS-03通訊員日誌的封面備註我又查到了新的信息。日誌移交記錄的簽收欄有一個簽名,簽名只有一個字,跟你之前提到的那個字一模一樣,但這次簽名旁邊多了一行被塗掉的小字,我正在想辦法還原。」

  她緊跟著發了第二條。

  「如果還原成功,我們可能就知道GS-03的真實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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