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就三個觀眾,你管這叫巡迴放映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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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安的腳步停了。

  一千八百塊。

  三至六年級語文加全校體育。

  管住不管吃。

  他站在電線桿底下,兩手各夾著一個西瓜,盯著那張告示看了好幾秒。

  腦子裡嗡的一下,石碑溝那塊12km的路牌又蹦了出來,跟這張告示疊在了一起。

  帆布包里那本田野調查筆記隔著布料傳著微溫,筆記本上父親的筆跡在他的記憶里一行一行地浮。

  「總得有人站在那裡。」

  這句話是他自己說的。

  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嘴唇閉上的速度比張開的速度快了兩拍,耳根又開始發燙了。

  直播間的最後一條彈幕在畫面卡住之前滾了一半。

  「安神在看招聘告示,等等,他不會要」

  信號斷了。

  信號是在許安走出鎮子南口大概二十分鐘之後恢復的。

  畫面從黑屏跳成了一段顛簸的省道路面和兩隻夾在腰間圓滾滾的西瓜,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從零開始往上蹦,五百,一千二,三千,不到兩分鐘就過了七千。

  彈幕也跟著漲了起來。

  「安神信號回來了!剛才斷了快半小時我還以為他被瓜砸暈了。」

  「你們別的先放放,先問正事!安神你到底要不要去當那個代課老師?」

  「一千八一個月管住不管吃,教三到六年級語文加全校體育,這工作條件說出去都沒人信。」

  「安神你別走了,你上次在橋底下教聾啞老人寫字的時候我就覺得你適合當老師,你那段'天地人'的直播被多少師範生截圖存了你知道嗎?」

  許安聽到彈幕語音播報出「代課老師」四個字的時候,耳根條件反射地熱了一下。

  他低著頭夾著兩個瓜走了好幾步才悶聲回了一句。

  「俺就是路過看了一眼,你們別瞎說,俺連個教師資格證都沒有,去了純屬誤人子弟。」

  說完他自己覺得這個理由還挺充分的就不再解釋了,加快腳步繼續往南走。

  但嘴上說著不去,那張告示上「月薪一千八百元」和「報名截止日期2026年7月15日」的字眼在他後腦勺裡面嗡嗡地盤著,跟許家村後山的牛虻一樣趕都趕不走。

  彈幕倒是熱鬧得很。

  「安神說他沒教師資格證所以不能去,但他不知道代課教師在偏遠山區根本不硬性要求資格證吧。」

  「對,我在村小教過三年書,特崗教師和代課教師是兩碼事,代課的只要有高中以上學歷就能報名。」

  「你們看安神的表情,嘴上說不去但眼睛明顯往回瞟了一下,他心裡已經開始長草了。」

  「安神你騙不了我們,你那跟你拒絕千萬合同的時候一個表情,越說不要心裡越癢。」

  許安確實沒再往回瞟。

  他夾著兩個瓜沿著省道的路肩一直往南走,太陽從正西偏到了西南方向,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扁,路面上的熱度比中午降了不少但空氣里還是悶,短袖後背那片汗漬剛乾了沒多久又濕了一輪。

  走了大約四十來分鐘,省道的右邊出現了一個岔口,岔口通往山坡上面一個不算大的村子,七八棟房子沿著坡面散落著,屋頂的灰瓦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反光。

  村口有一塊水泥平地,大概三十來個平方的樣子,不知道原來是曬壩還是打穀場,地面的水泥已經裂了好幾道縫,縫子裡面鑽出了幾叢極有生命力的狗尾巴草。

  平地的一側靠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樹上掛著一盞還沒點亮的馬燈。

  平地的另一側立著兩根竹竿,竹竿之間拉了一塊白布。

  白布大概兩米寬一米五高,四個角用麻繩扯得很緊綁在竹竿上,布面洗得發白但很乾淨沒有褶皺,繃得平平整整的,在傍晚的山風裡微微鼓著。

  白布對面大約五六米遠的地方,擺著一張木頭桌子。

  桌子上架著一台機器。

  許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台膠片電影放映機,金屬外殼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鑄鐵本色,兩個碩大的膠片轉盤豎在機身上方,轉盤上已經裝好了一卷棕色的膠片。


  放映機旁邊還擱著一台小功率的擴音器,連著一根纏了電工膠布的話筒線,話筒頭用一塊絨布包著放在桌沿上。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頭。

  六十出頭的樣子,頭髮花白但打理得很齊整,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了第二顆,中山裝洗得能看到纖維起毛的痕跡但熨得一絲不苟,領口和袖口乾乾淨淨沒有墨漬也沒有油污。

  他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在擦放映機的鏡頭,擦的動作極其仔細,每擦一下就把抹布翻個面再擦一下,翻來覆去地擦了七八遍才把鏡頭對著夕陽的方向照了照,確認透亮了才點了點頭。

  許安抱著兩個瓜在平地邊上站了好一陣。

  直播間的彈幕先反應過來了。

  「這是啥?露天電影?現在還有人放這個?」

  「我去我小時候看過!村里放電影的大爺!太懷念了!」

  「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以前農村沒有電視沒有手機的時候,一到夏天晚上村里放電影就是全村最大的事,搬著小板凳提前兩小時去占位子,那個熱鬧勁兒跟過年一樣。」

  「但現在都2026年了,誰還看露天電影啊。」

  許安看著那塊繃得平平整整的白布和那台被擦得鋥亮的老放映機,腦海里突然閃過了小時候的一個畫面。

  那時候他大概五六歲,爺爺把他扛在肩膀上走了三里地去隔壁村看「電影大爺」放電影,他記得那天放的是一部打仗的片子,他坐在爺爺腿上吃著一根冰棍看到炮彈炸響的時候嚇得把冰棍掉在了地上,爺爺二話沒說把自己那根塞給了他。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老頭已經注意到了他,抹布停在鏡頭上面,隔著五六米的距離打量了他兩眼。

  許安下意識夾緊了腰間的西瓜往前走了兩步,清了清嗓子。

  「大爺,您今晚放電影?」

  老頭點了一下頭沒多話,繼續低頭擦機器的另一個部位。

  許安在平地邊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帆布包卸下來放在腳邊,兩個西瓜擱在地上,他沒有走的意思。

  白布前面的平地上擺了十來張塑料板凳,紅的藍的綠的都有,有幾張的凳面已經裂了縫用鐵絲箍著,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十來張板凳整整齊齊排成三排像一個小型的露天劇場,但板凳上面空空蕩蕩的只落了一層槐樹葉子。

  太陽一點一點往山脊線底下沉的時候,老頭站起來走到馬燈底下掏出打火機把燈芯點著了,馬燈的光在暮色里亮起來的那一下,整個平地的氛圍像是被誰按了某個開關,從「路邊空地」變成了一個有儀式感的場所。

  許安站起來走了過去。

  「大爺,需要幫忙不?」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兩秒,目光在他臉上和腳下那雙千層底布鞋上掃了一圈。

  「你會搖發電機不?」

  「中。」

  許安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台汽油發電機的型號和拉繩啟動的位置,這東西他在老家見過,給臨時水泵供電用的。

  他一手握住拉繩把手另一隻手按住機身固定,猛地一拉,發電機咳嗽了兩聲沒著。

  「油門往左撥一格再拉。」

  許安調了一下油門位置,第二下出手的時候勁道勻了許多,發電機嘟嘟嘟地轉了起來,排氣口冒了一股藍白色的小煙。

  老頭按下放映機的電源開關,鏡頭裡射出一道錐形的光束打在白布上面,白布一瞬間被照亮了,上面跳動著幾顆灰色的斑點和細微的劃痕紋路,是老舊膠片特有的底紋。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村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先是一個駝著背的老太太從坡上最近的那棟房子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竹編小板凳,走路的姿勢很慢但方向明確就是衝著白布這邊來的。

  然後是兩個老頭一前一後從巷子裡走出來,前面那個穿著白汗衫拿著蒲扇,後面那個拄著一根木棍,兩人也沒說話各自找了張塑料板凳坐下了。

  三個人。

  十來張板凳坐了三個人,最前排坐了一個最後排坐了兩個,中間空了一整排。

  老頭看了一眼「觀眾區」,沒有任何表情上的變化,既沒有失望也沒有感慨。

  他從桌子下面的帆布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片展開看了兩眼,然後走到放映機的前側方站定了,左手拿著紙片右手拿起了那根纏著電工膠布的話筒。

  話筒接通擴音器發出一聲嗡嗡的電流聲,他輕輕吹了兩下確認有聲,然後清了清嗓子。

  聲音通過那台小功率擴音器傳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莊重感,不是播音員那種字正腔圓,是一個幹了一輩子這個活的人對自己這份工作的正式態度。

  「各位父老鄉親晚上好,今天是六月二十八號,農曆五月二十四,由程集鎮文化站巡迴放映隊為大家放映電影,今晚的片目是《我和我的家鄉》,片長一百五十分鐘,中間休息一次,請大家坐好觀看。」

  底下三個老人沒有鼓掌也沒有應和。

  但最前排那個老太太把竹板凳往前挪了挪,坐得更正了一些。

  許安坐在側面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喉頭滾了一下。

  三個觀眾,十來張空板凳,一句一字不少的報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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