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引擎蓋上的米其林,和一張通往「魔窟」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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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防城港出來,五菱宏光像是吃壞了肚子的野驢,一路哼哼唧唧。

  路越來越寬,車越來越多。

  兩邊的風景從連綿的甘蔗林,變成瞭望不到頭的工廠圍牆。

  巨大的煙囪冒著白煙,像是在給這片灰濛濛的天空拔火罐。

  「安子,還有五十公里就到廣州了!」

  鐵柱興奮得滿臉油光,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在空中比劃。

  「廣州啊!那可是大城市!聽說那裡的早茶能吃一天,滿街都是穿拖鞋的億萬富翁!」

  許安縮在副駕駛,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擋住了半張臉。

  他現在慌得一匹。

  懷裡那封森伯給的信,像是塊燒紅的烙鐵。

  收信人:林曉芸。

  地址:珠江新城,雲森大廈頂層。

  許安雖然沒見過世面,但也刷過短視頻。

  珠江新城,那是全中國最貴的地方之一,隨便掉塊磚頭都能砸死三個CEO。

  讓他這個連縣城超市都不敢獨自進去的社恐,去那種地方找一個大集團的董事長?

  這就好比讓一隻剛出窩的鵪鶉,去闖老鷹的巢穴。

  「鐵柱哥,咱能不走高速嗎?」

  許安弱弱地問了一句,「聽說進城的過路費挺貴的,夠咱吃好幾頓豬腳飯了。」

  鐵柱瞥了一眼導航:「晚了,前面就是虎門大橋,想掉頭得下輩子。」

  話音剛落,前面的剎車燈亮成了一片紅海。

  車流像是凝固的血栓,死死地堵在了橋面上。

  十分鐘過去了,車輪子動了半米。

  半小時過去了,旁邊的司機熄了火,下車開始打羽毛球。

  「得,這回省油了。」

  鐵柱無奈地拉起手剎,把腳翹到了儀錶盤上。

  正是正午,太陽毒辣。

  水泥路面烤得空氣都扭曲了。

  許安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動靜大得連隔壁車道都能聽見。

  「餓了?」鐵柱摸了摸肚子,「俺也餓了,但前面服務區還遠著呢。」

  許安沒說話。

  他默默地解開安全帶,從后座的蛇皮袋裡掏出了幾個拳頭大小的紅薯。

  這是臨走時,森伯硬塞給他的,說是紅樹林沙地里長的,甜得像蜜。

  許安推開車門,抱著紅薯繞到了車頭。

  「安子,你幹啥?」鐵柱把腦袋探出窗外。

  「做飯。」

  許安熟練地掀開五菱宏光的引擎蓋。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這輛神車雖然破,但這發動機的熱量絕對是核反應堆級別的。

  許安找了幾塊乾淨的錫紙——這是他在曹縣吃燒烤時順手留下的,把紅薯一個個包好。

  然後,他極其精準地把這幾個「銀色炸彈」塞進了發動機缸蓋旁邊的縫隙里。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了。

  「蓋上,悶二十分鐘。」

  許安拍了拍手,重新坐回車裡,「這叫高溫慢烤,比烤箱出來的還香。」

  直播間裡,兩百多萬人看得目瞪口呆。

  【ID 汽修專業戶】:臥槽!這操作……有點東西啊!利用發動機餘熱,這屬於能源回收利用了!

  【ID 廣東車主】:這就是我在虎門大橋堵了三個小時的原因嗎?因為有人在前面烤紅薯?

  【ID 社恐患者】:學會了,下次堵車我也這麼幹,還能順便把社交距離給拉開。

  二十分鐘後。

  一股濃郁的、霸道的、帶著焦糖氣息的香味,順著五菱宏光的前格柵飄了出來。

  這味道在充滿了尾氣和焦躁情緒的高速公路上,簡直就是生化武器。

  左邊那輛保時捷的車窗降了下來。

  駕駛位上是個戴著墨鏡的時髦女郎,本來正在補妝,聞到味兒手一抖,口紅畫到了腮幫子上。


  右邊那輛拉著快遞的大貨車,司機探出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咕嚕。」

  不知道是誰先咽的口水。

  許安看準火候,下車,掀蓋。

  雖然戴著棉手套,但那熱氣還是熏得他眯起了眼。

  他用火鉗夾出一個紅薯,輕輕一掰。

  金黃色的薯肉露了出來,軟糯流油,那股甜香味瞬間爆炸,方圓十米內都能聞到。

  「那個……」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許安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紅薯扔地上。

  轉頭一看,是後車的一個小男孩,大約五六歲,扒著車窗,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或者說,看著他手裡的紅薯。

  小男孩旁邊,坐著個一臉愁容的年輕媽媽,手裡拿著個空奶瓶,顯然是被堵車搞得彈盡糧絕了。

  許安最受不了這個。

  他這人,怕領導,怕老闆,怕人多,唯獨不怕這種看著可憐巴巴的小眼神。

  他嘆了口氣。

  也不說話,拿著那個掰開的紅薯,走了過去。

  「剛烤的,小心燙。」

  許安把紅薯遞過去,眼神清澈得像只無害的兔子,「皮洗過了,但我這手套有點髒,你剝著吃。」

  年輕媽媽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我付錢……」

  「不要錢。」

  許安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怕沾上什麼因果,「這紅薯是別人送俺的,俺這也是借花獻佛。」

  說完,他扭頭就跑回了自己的車裡。

  車門剛關上,又有人敲窗戶。

  是左邊那個保時捷女郎。

  她摘了墨鏡,手裡拿著兩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在窗外晃了晃。

  「小哥哥,把你那剩下的幾個紅薯都賣給我吧,我快餓暈了。」

  許安看著那兩張錢。

  那是兩百塊。

  夠在許家村買一車紅薯了。

  但他搖了搖頭,沒開車窗。

  他把剩下的三個紅薯拿出來,隔著窗戶指了指那個大貨車司機,又指了指前面的一輛麵包車。

  然後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

  「不賣。」

  許安的聲音很小,但在嘈雜的橋面上卻很清晰。

  「這東西不值錢,賣給你就是坑人。」

  「你要是真餓了,那個給你。」

  他遞出去一個最小的。

  然後拿著剩下的兩個,像是個做賊的特務一樣,溜到了大貨車旁邊,直接扔進了駕駛室,轉頭就跑。

  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回車上,臉紅得像猴屁股。

  「安子,你傻啊!」

  鐵柱恨鐵不成鋼地拍著大腿,「那可是兩百塊!那女的一看就是富婆,說不定還能加個微信,以後不想努力了……」

  許安抱著屬於自己的那半個紅薯,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鐵柱哥,那錢俺不敢要。」

  許安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森伯給俺這紅薯的時候也沒要錢。」

  「再說了,那大貨車司機跑長途不容易,吃了俺的紅薯,沒準就不打瞌睡了,這叫積德。」

  直播間裡,彈幕刷得飛起。

  【ID 深圳打工仔】:這就是安子。哪怕到了大城市門口,他還是那個把人心看得比錢重的傻小子。

  【ID 農業部】:這才是最好的農產品推廣!看得我都想買紅薯了!

  車流終於動了。

  五菱宏光混在豪車和貨車中間,像只灰撲撲的土撥鼠,鑽進了廣州的地界。

  天色暗了下來。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片璀璨得讓人窒息的燈光海出現了。

  那就是廣州。

  無數的高樓大廈像是鋼鐵森林,密密麻麻地插在地上,閃爍的霓虹燈把天空都染成了紫紅色。


  尤其是那座像細腰美女一樣的高塔,渾身發光,傲慢地俯視著眾生。

  許安扒著車窗,看得眼暈。

  「這樓……咋修這麼高?」

  許安咽了口唾沫,「住上面的人不暈嗎?這要是有個急事兒下樓,電梯不得等半小時?」

  「那叫CBD!是成功人士待的地方!」

  鐵柱一臉嚮往,「安子,那雲森集團就在那底下,咱明天就去!」

  「不去。」

  許安縮回座位,把軍大衣裹緊了點,「今晚先找個睡覺的地方。」

  「去哪?訂酒店?」

  「太貴。」

  許安拿出手機,翻著之前網友給的攻略。

  「去那個叫……棠下?還是石牌橋的地方?」

  「聽說那裡是『城中村』,房租便宜,豬腳飯管飽。」

  一個小時後。

  五菱宏光拐進了一條狹窄得讓人窒息的小巷子。

  這裡的路,窄得兩輛電動車交匯都得收肚子。

  兩邊的樓房高得嚇人,而且貼得極近。

  站在樓底下往上看,只能看見一條細細的縫,那就是天空。

  甚至有些樓層的窗戶,伸手就能摸到對面人家的防盜網。

  這就是傳說中的「握手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潮濕的霉味、廉價洗髮水的香味、炒河粉的油煙味,還有下水道的反味。

  但這味道,讓許安感到莫名的安心。

  這比那個高高在上的CBD真實多了。

  「到了,就這。」

  許安指了指前面一家掛著「住宿30元」燈箱的小旅館。

  鐵柱把車停在路邊的垃圾桶旁,一臉嫌棄:「安子,這地兒也太破了吧?連個停車位都沒有。」

  「破點好。」

  許安背著那個裝著半個家當的帆布包,跳下車。

  周圍全是行色匆匆的年輕人。

  他們有的穿著外賣服,有的提著公文包,有的拖著巨大的行李箱。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但眼睛裡都藏著一種叫做「欲望」的光。

  這裡是廣州的胃。

  消化著無數年輕人的夢想,也反芻著無數人的心酸。

  許安站在巷口,看著頭頂那一線天,突然覺得自己和森伯、和阿強叔,其實沒什麼兩樣。

  都是這大時代里,一顆想要找個縫隙紮根的種子。

  「老闆,有房嗎?」

  許安走進那家燈光昏暗的小旅館。

  前台是個穿著睡衣、卷著髮捲的大媽,正磕著瓜子看電視劇。

  「有,單間五十,雙人八十,空調壞了減十塊。」

  大媽頭也不抬,吐出一塊瓜子皮,「身份證。」

  許安遞過去身份證,順便把直播手機稍微往下壓了壓,不想拍到別人的隱私。

  大媽掃了一眼身份證,又抬頭看了看許安那身軍大衣。

  突然,她的眼神定住了。

  「哎呀!你是那個……那個安子?」

  大媽猛地站起來,嗓門大得像個銅鑼,「老頭子!快出來!那個在網上送信的傻孩子來了!」

  許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大媽一把抓住了手。

  那熱情勁兒,比剛才那紅薯還燙手。

  「乖乖,可算見到活人了!」

  大媽眼裡閃著光,「我昨晚看你直播哭了一宿!林大海那老兵太不容易了!」

  「這房費大媽不收了!以後你在廣州這幾天,就住大媽這!」

  「想吃啥跟大媽說,樓下那個賣牛雜的是我侄子,管飽!」

  許安僵在原地,臉又紅到了脖子根。

  他想抽手,又不敢用力。

  直播間裡,一片歡騰。

  【ID 廣州包租婆】:哈哈哈哈!安子這運氣,剛進新手村就遇到了滿級NPC!


  【ID 漂在廣州】:看到這一幕突然想哭,當年我剛來廣州住城中村的時候,房東阿姨也給我送過一碗湯。

  【ID 雲森集團-前台】:安子哥!別住城中村了!林總說了,只要你來,五星級套房隨便挑!

  許安沒看彈幕。

  他只是笨拙地給大媽鞠了個躬。

  「謝謝大媽……那個,房費還是要給的。」

  「這是規矩。」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放在櫃檯上,然後拉著鐵柱,像是逃難一樣衝上了樓梯。

  進了房間。

  只有一張床,一把電風扇,窗戶外面就是隔壁樓的牆壁。

  但許安長舒了一口氣。

  他把森伯給的那封信拿出來,放在枕頭底下。

  隔壁房間傳來了小情侶吵架的聲音,樓下是大排檔划拳的聲音,遠處隱約還能聽見地鐵的轟鳴。

  這就是廣州。

  吵鬧,擁擠,粗糙。

  但充滿了活著的熱氣。

  「鐵柱哥,睡覺。」

  許安把軍大衣蓋在身上,閉上眼。

  「明天……咱去會會那個雲森集團。」

  「看看到底是這城中村的煙火氣燙手,還是那CBD的冷氣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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