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嘎巴菜里沒大菜?這鳥比我會點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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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河邊的風,帶著一股子獨特的濕冷,鑽進許安的領口,把他最後一點對於「看景」的雅興給吹沒了。

  那三個雞蛋的煎餅果子,早就在剛才的冷風和心理博弈中消化得乾乾淨淨。

  許安緊了緊懷裡的鳥籠子,感覺肚子裡的轟鳴聲比剛才馬大嘴家那隻八哥還要響亮。

  「二禿子,餓不?」許安小聲問了一句。

  籠子裡的黑鳥歪著頭,綠豆眼轉了轉,突然扯著嗓子喊:「乾飯!乾飯!滷煮!滷煮!」

  許安嚇得趕緊捂住籠子上的黑布。

  這鳥成精了,竟然還知道點菜。

  他順著河邊溜達,想找個不起眼的小館子。

  那種網紅打卡店他是絕對不敢去的,人太多,容易當場社死。

  他現在只想找個牆角,縮成一團,安安靜靜地喝口熱乎湯。

  轉過兩個胡同,一股子濃郁的咸鮮味混合著芝麻醬的香氣,像只無形的小手,勾住了許安的鼻子。

  這味道太霸道了,帶著一種碳水化合物特有的厚重感。

  許安抬頭。

  眼前是個不起眼的門臉,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就掛著一塊寫著「早點」倆字的木板,油漆都掉了一半。

  門口支著口大鍋,熱氣騰騰,白霧順著風往街上飄。

  裡面人聲鼎沸,並沒有那種讓他恐懼的排隊長龍,看著像是個做街坊生意的地方。

  「就這兒吧。」許安咽了口唾沫,他是真餓了。

  他掀開厚重的棉門帘,那一瞬間,仿佛是一腳踏進了一個高分貝的聲浪場。

  「介似嘛?兩碗漿子!多放糖!」

  「大餅卷圈!剛出鍋的!小心燙嘴哎您吶!」

  「他二姨!今兒個咋沒帶孫子來?」

  屋裡也就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穿著睡衣或者羽絨服的大爺大媽,還有幾個剛下夜班的的哥。

  許安這身標誌性的軍大衣一進門,就像是一滴油進到了水裡。

  雖然沒引起轟動,但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小伙子!幾位啊?拼個桌不介意吧?」

  老闆是個滿臉紅光的大胖子,手裡拿著個大漏勺,嗓門大得像是在唱戲。

  許安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想往後退。

  「一……一位。」

  「得嘞!裡邊請!那個誰,老張頭,往裡擠擠,給孩子騰個地兒!」

  許安被老闆的熱情推著,硬著頭皮坐到了最裡面的角落裡。

  他對面坐著個正埋頭喝豆腐腦的大爺,旁邊是個玩手機的小姑娘。

  許安把鳥籠子放在腳邊,生怕二禿子再整出什麼么蛾子。

  「吃嘛?看牌子!」老闆指了指牆上貼著的紅紙條。

  許安抬頭一看,懵了。

  漿子?果子?荷包蛋?老豆腐?

  這都認識。

  但那個排在第一位的「嘎巴菜」,是個什麼鬼?

  許安腦補了一下,難道是某種曬乾的蔬菜炒肉?

  就像老家那種干豆角?

  「那個……老闆,來碗嘎巴菜。」許安試探著點了一句,「多放點肉,我餓。」

  這話一出,原本嘈雜的小店,突然出現了兩秒鐘的真空期。

  對面的大爺把臉從碗裡抬起來,鬍子上還掛著滷汁,眼神怪異地看著許安。

  旁邊玩手機的小姑娘也愣住了,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

  老闆手裡的漏勺都停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許安。

  「肉?嘛肉?」老闆樂了,「小伙子,外地來的吧?」

  「嘎巴菜里要想吃肉,那您得自個兒帶去!」

  直播間裡,那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網友瞬間笑噴了。

  【ID天津衛吃貨】:哈哈哈哈!多放點肉!笑死我了!安子你是想把老闆難為死嗎?

  【ID科普君】:安子!嘎巴菜不是菜!那是綠豆麵攤成薄餅,切成條,再澆上滷汁!那是主食!


  【ID許家村二叔】:咱老許家的臉啊……安子,不知道你就別瞎說,點個饅頭能死啊?

  許安臉紅得像塊大紅布。

  他哪知道這名字這麼有欺騙性啊。

  就在這尷尬的時候,腳邊的鳥籠子裡,二禿子突然來了一句。

  「棒槌!棒槌!上香菜!多辣子!」

  這一嗓子,直接把全場給鎮住了。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大笑。

  「霍!介鳥神了!比這小伙子懂行!」

  「得嘞!一碗嘎巴菜!多香菜!多辣子!算鳥爺點的!」

  周圍的食客也都善意地鬨笑起來。

  「小伙子,別不好意思,第一次來都這樣。」對面的大爺拿餐巾紙擦了擦嘴,笑呵呵地說道。

  「咱天津衛的嘎巴菜,那是吃個熱乎勁兒,吃個滷子的味兒。」

  「來,嘗嘗這個,大爺請你的。」

  大爺把一碟子切得細碎的小鹹菜推到許安面前,還順手掰了半根剛炸好的油條遞過來。

  「就著吃,香著呢。」

  許安看著眼前這碟不起眼的鹹菜,和那半根油條,心裡那股子因為「露怯」而產生的尷尬,突然就散了。

  沒過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呈琥珀色的嘎巴菜端了上來。

  上面撒滿了綠油油的香菜,紅通通的辣油,還有一層濃郁的麻醬。

  許安學著大爺的樣子,用筷子把上面的配料拌勻。

  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

  軟糯,咸香,帶著綠豆面的清香和滷汁的厚重。

  那種複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順著食道一路暖到胃裡。

  「得勁……」許安忍不住冒出一句河南話。

  「那必須得勁!」老闆在不遠處吆喝,「不夠再添湯啊!管飽!」

  許安一邊吃,一邊偷偷瞄著彈幕。

  【ID流浪的胃】:看餓了……這就是碳水的快樂嗎?

  【ID想家了】:我在國外三年了,就饞這一口嘎巴菜,安子你多吃點,替我吃了。

  許安吃得鼻尖冒汗。

  他發現,在這個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店裡,沒人因為他是網紅而圍著他拍照。

  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生活。

  旁邊的兩個大媽在聊菜價,那個的哥在抱怨昨晚的堵車,那個玩手機的小姑娘在跟男朋友發語音撒嬌。

  這種平凡的瑣碎,讓許安覺得無比踏實。

  就在他快吃完的時候,旁邊那桌來了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大姐。

  大姐看著得有五十多了,頭髮有些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她點了一碗老豆腐,兩根果子,吃得很慢,很斯文。

  但許安注意到,大姐的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圈厚厚的膠布,像是受過什麼老傷。

  而且,她的工裝口袋裡,露出半截紅色的線頭。

  那是……棉紡廠特有的紗線。

  許安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帆布包。

  那裡躺著下一封信。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封信的收件地址,雖然寫得模糊,但隱約有個「棉二」的字樣。

  那是天津棉紡二廠的老稱呼。

  「大姐……」許安鬼使神差地開口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陌生人搭話,雖然聲音還是有點抖。

  大姐抬起頭,眼神很溫和,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靜氣。

  「怎麼了小伙子?沒帶紙?」大姐說著就要從包里掏紙巾。

  「不……不是。」許安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大姐口袋裡的線頭。

  「您是……以前棉紡廠的?」

  大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線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懷念,又有一絲苦澀。

  「是啊,老棉二的,幹了一輩子擋車工。」

  「現在廠子早就沒了,改成了創意街區,我也退休有些年頭了。」


  大姐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無奈。

  「怎麼?家裡有老人也是幹這個的?」

  許安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進帆布包,摸到了那個微涼的信封。

  信封上並沒有寫名字。

  只有一個編號:【細紗車間 038號】。

  還有一個畫得很拙劣的小紡錘圖案。

  這是一封沒有名字的信。

  或者說,這是一封寄給一個代號的信。

  「大姐,您知道……038號是誰嗎?」許安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和那位大姐能聽見。

  大姐的手猛地一抖,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碗裡。

  那個原本溫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要把許安看穿。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

  大姐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沙啞。

  「那是當年的勞模號,也是……那個『傻子』的工號。」

  周圍的嘈雜聲似乎在這一刻都遠去了。

  許安感覺到,他又觸碰到了一個沉睡在時光里的秘密。

  就在這時,老闆的大嗓門打破了這份凝重。

  「怎麼著?聊上啦?大姐,這小伙子不錯,吃個飯還不忘跟長輩嘮嗑!」

  大姐深吸一口氣,恢復了那種平靜的神色。

  她深深地看了許安一眼。

  「吃完飯,要是沒事兒,去河東區原來的棉二舊址轉轉吧。」

  「那是那幫老姐們兒現在的念想地。」

  說完,大姐站起身,付了錢,匆匆走了。

  那個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又有些倔強。

  許安坐在那兒,看著大姐剩下的半碗老豆腐。

  他沒有急著追出去。

  爺爺說過,送信這事兒,急不得。

  有時候,你得讓那個收信的人,先做好準備。

  「二禿子,吃飽沒?」許安拍了拍鳥籠子。

  「飽了!飽了!結帳!結帳!」

  許安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櫃檯前掃碼。

  「老闆,那一碗嘎巴菜,還有大姐那半碗,一共多少錢?」

  老闆擺擺手,一臉嫌棄地看著許安。

  「給嘛錢!那大爺不是說了嗎,他請!」

  許安轉頭一看,剛才他對面那個大爺早就不見了蹤影。

  只有那半根沒吃完的油條,還靜靜地躺在桌上。

  許安的眼眶突然有點發熱。

  這就是天津衛啊。

  嘴上不饒人,心裡卻熱乎得能燙人。

  他對著空蕩蕩的門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然後提著鳥籠子,走出了那間充滿嘎巴菜香味的小店。

  外面的風依舊冷。

  但許安覺得,懷裡那封信,似乎也變得有溫度了。

  直播間裡,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兩百萬。

  【ID下一站棉二】:安子,走起!去看看那個沒有名字的038號!

  【ID許家村】:慢點走,別急,路還長著呢。

  許安站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

  他不知道那個「傻子」是誰。

  但他知道,不管是誰,這封信,他一定得送到。

  哪怕,那可能又是一段讓人意難平的往事。

  「走吧,二禿子。」

  「咱去看看,能不能把這根斷了的線,給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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