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二叔的千萬身家,全在這一碟子老陳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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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播間的信號切斷了。

  那一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才還熱鬧得像個廟會的打穀場,現在只剩下風吹過防塵網的嘩啦聲。

  還有幾聲遠處看門狗的吠叫。

  李大國是個有眼力見的人。

  一看這架勢,知道老許家這是要開「家庭批鬥會」了。

  大手一揮。

  帶著工程隊和那一幫子開半掛的司機,呼啦啦地全撤到了後面的臨時板房區。

  就連五嬸那個為了藝術獻身的老年天團,也都抱著鍋蓋二胡,悄沒聲地溜了。

  臨走前,五嬸還給許安遞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院子裡,就剩下爺孫三代。

  剛才還氣吞山河、指揮若定的輝縣建設「幕後大佬」許強。

  這會兒正老老實實地靠在那個磨盤邊上。

  兩隻手插在皮夾克的兜里。

  低著頭,一隻腳無聊地踢著地上的石子兒。

  像極了當年逃學回來,在教導處門口罰站的樣子。

  唯一的區別是。

  當年的校服變成了幾萬塊的皮衣。

  當年的解放鞋變成了帶logo的皮靴。

  爺爺手裡那隻千層底的布鞋,已經穿回去了。

  老頭子背著手,圍著許強轉了三圈。

  那眼神,跟在集市上挑牲口似的。

  上上下下。

  左左右右。

  把許強看得後背直冒冷汗,許安縮在灶台後面燒火,都不敢大聲喘氣。

  這氣氛,太壓抑了,比剛才那三台泵車一起轟鳴的時候還要壓人。

  「爹……」

  許強終於忍不住了,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閉嘴!」

  爺爺哼了一聲。

  「誰是你爹?」

  「我兒子二十年前就死了。」

  「埋在後山呢。」

  「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許強苦笑了一下,從兜里摸出那包被擠扁了的華子。

  剛想抽一根,看了一眼爺爺那陰沉的臉,又訕訕地塞了回去。

  「爹,我這不是……沒混出個人樣來,沒臉回來嘛。」

  「當年走的時候,我發過誓。」

  「不混成個大老闆,不讓全村人高看一眼,我就死在外面。」

  爺爺停下了腳步,站在許強面前。

  仰著頭,盯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兒子。

  「老闆?」

  「現在是老闆了?」

  「開著越野車,帶著工程隊。」

  「威風了?」

  「連我的孫子都敢嚇唬了?」

  許強縮了縮脖子,眼神飄向正在往鍋里下餃子的許安。

  一臉的求救信號,許安假裝沒看見,拿著大鐵勺,在鍋里攪和得飛起。

  開玩笑,這時候誰敢接茬,誰就是下一個被布鞋制裁的對象。

  爺爺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突然泛起了一層水光。

  但他倔強地把頭扭到一邊,看著那座剛封頂的食堂。

  「混得好不好,那是給外人看的。」

  「家裡人……」

  「只看你回不回來。」

  這句話一出。

  許強那個一米八五的漢子,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吸了吸鼻子,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過去,扶住了爺爺的胳膊。

  這一次,爺爺沒甩開。

  「行了!」

  「別在這杵著當電線桿子了!」

  「礙眼!」

  「去!」

  「給安子搭把手!」


  「這麼大個老闆,回家等著吃現成的?慣的你!」

  許強如蒙大赦,那種劫後餘生的表情,比他談成了一個億的項目還要誇張。

  「哎!」

  「得嘞!」

  許強把那件價值不菲的皮夾克一脫,隨手扔在那個沾滿灰塵的磨盤上。

  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一道長長的傷疤,那是電焊留下的。

  也是歲月的勳章,他走到灶台邊。

  看著鍋里翻滾的白胖餃子,那是豬肉大蔥餡的。

  用的就是之前那車「法杖」一樣的大蔥剩下的。

  肉是許強回來的路上現買的最好的五花。

  「安子。」

  許強湊過來,小聲嘀咕。

  「醋呢?」

  「多放點。」

  「這一路……嘴裡沒味。」

  許安從櫥櫃裡拿出一個大海碗,不是那種精緻的小碟子。

  就是農村吃飯用的粗瓷大碗,提著那個黑乎乎的醋壺。

  「噸噸噸」地往裡倒。

  那一股子酸味,瞬間就把豬肉的香氣給中和了。

  「夠不?」

  許安問。

  許強看了一眼那半碗黑得發亮的醋,點了點頭。

  「中。」

  餃子出鍋,熱氣騰騰的三大碗。

  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

  爺孫三代,就這麼蹲在廚房的門檻上。

  這是河南農村最標準的吃飯姿勢。

  不管你是身價千萬的老闆,還是剛畢業的大學生。

  回到家,只要端起碗,那個「亞洲蹲」是刻在DNA里的。

  許強夾起一個餃子,沒吹,直接扔進嘴裡。

  「嘶——」

  燙得他直吸溜,但沒吐出來,囫圇個地咽了下去,然後端起那個醋碗,猛灌了一口。

  「咳咳咳!」

  被老陳醋嗆得眼淚直流。

  「這味兒……」

  「正!」

  許強一邊咳,一邊笑,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許安默默地剝了一瓣蒜,遞過去。

  「二叔。」

  「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許強接過蒜,狠狠地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衝天靈蓋,這才是家的味道。

  比他在外面那些大酒店裡吃的海參鮑魚,要帶勁一萬倍。

  「安子。」

  許強嘴裡嚼著餃子,含糊不清地問。

  「那信……」

  「你看見了?」

  許安點了點頭。

  「看見了。」

  「那是爸留給你的。」

  提到大哥,許強嚼蒜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比我強。」

  「他也是傻。」

  「放著城裡的好日子不過,非要去支教。」

  「結果把自己搭進去了。」

  許強嘆了口氣,又灌了一口醋,像是要把心裡的那些苦澀,全都壓下去。

  「這次回來。」

  「我不走了。」

  「這食堂,算我一份。」

  「還有那信……」

  許強抬頭,看著許安。

  「你小子現在出息了。」

  「幾百萬粉絲。」

  「那鐵盒子裡剩下的信。」

  「你得替大哥送出去。」

  許安愣了一下,看著二叔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

  「當年大哥那批人,不止他一個。」

  「那個年代。」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

  「可惜。」

  「火滅了,人散了。」

  「有些人,一輩子都困在了過去。」

  「就像我。」

  「要不是看見你在直播。」

  「看見那個撥浪鼓。」

  「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敢邁進這個門檻。」

  許強自嘲地笑了笑,把碗裡的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裡。

  連湯帶水,喝了個乾淨。

  「嗝——」

  打了個響指,那種悍匪的氣質,好像隨著這頓飯,又回來了一些。

  「行了!」

  「吃飽喝足!」

  「睡覺!」

  「明天還得幹活!」

  許強站起身,想去拿那件皮夾克,結果被爺爺一瞪眼。

  「睡哪?」

  「去!」

  「後山那個防空洞。」

  「給我守夜去!」

  「剛拉來那麼多好材料。」

  「別讓人給偷了!」

  許強一愣,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

  「輝縣建設總經理?」

  「去守夜?」

  爺爺眉毛一挑。

  「咋?」

  「不願意?」

  「那一車皮的核桃露,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許強秒慫,抓起皮夾克。

  「願意!」

  「太願意了!」

  「那是給咱爹蓋的食堂。」

  「就算是蚊子想進去,都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說完。

  許強逃也似的跑出了院子,背影看著有點狼狽。

  但腳步輕快,像個二十歲的毛頭小伙子。

  許安看著二叔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看坐在門檻上,默默抽著煙的爺爺。

  月光灑在老人的白髮上,顯得格外安靜。

  「爺。」

  許安輕聲喊了一句。

  「二叔他……」

  爺爺吐出一口煙圈,那個煙圈在冷空氣里,慢慢擴散。

  「他沒變。」

  「還是那個慫包。」

  「嘴硬心軟。」

  爺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

  「安子。」

  「早點睡。」

  「明天……」

  「還有更重要的事。」

  許安一愣。

  「啥事?」

  爺爺指了指那個放在三輪車斗里的鐵皮盒子。

  「那封信。」

  「寄給『愛哭鬼』的那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媽是個啥樣的人嗎?」

  許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封信,他一直沒敢拆到底。

  只看了一個開頭。

  「明天。」

  「打開看看吧。」

  「路修好了。」

  「人也回來了。」

  「有些事。」

  「該讓你知道了。」

  爺爺背著手,回了屋,只留下許安一個人。

  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那個鐵皮盒子。

  夜風吹過,那棵老槐樹的樹枝,輕輕晃動,像是在點頭。

  這一夜,許家村很安靜,沒有泵車的轟鳴,沒有五嬸的Rap。

  只有二叔在防空洞裡,裹著軍大衣打呼嚕的聲音。

  還有許安翻來覆去,心裡像是揣了一隻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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