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春天遲遲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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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燕京的春天來得遲緩。

  街邊的銀杏與白蠟依然光禿禿的,枝幹指向灰白色的天空,沒有一點返青的跡象。

  這座城市依舊籠罩在一種乍暖還寒的色調里,春天像一封被延誤的信件,遲遲不肯送達。

  療養院的房間裡暖氣燒得很足,窗戶卻開了一道縫,冷風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晃動。

  何姨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脊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門被推開了。

  梁管家面無表情地側身讓開,一個看著像高中生的女孩快步走了進來。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羽絨服,馬尾辮扎得很緊,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女孩看見窗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緩緩走過去,蹲下身,握住母親那雙冰涼而僵硬的手。

  「媽!」池穗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到什麼,「怎麼會這樣?」

  何姨沒有任何反應。她的目光依舊定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

  池穗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用力握緊那隻毫無回應的手。

  自從完成了沈瑤那支鋼筆的調查委託之後,池穗接了一單外地的案子,離開了燕京一段時間。

  作為一名私家偵探,她向來謹慎,從不對外暴露自己的親人和家庭關係。

  可她才走了多久?

  為什麼她的母親會變成這樣?

  池穗想起小時,母親在梁家做工回來,總會給她帶一塊包好的綠豆糕,悄悄地塞進她書包里,朝她眨眼睛。

  她想起母親每次打電話,從來不說自己在梁家累不累、苦不苦,只會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夠不夠。

  那些記憶像碎玻璃一樣扎在她的心口,每呼吸一下都帶著尖銳的疼。

  「媽,你看看我……」

  池穗的聲音開始發抖,她伸手輕輕捧住母親的臉,試圖讓她看向自己:「是我啊,穗穗。我回來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何姨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含著一口水在喉嚨里咕噥。

  池穗湊近了去聽,卻只聽到幾個毫無意義的字眼。

  無論她再怎麼努力,母親都是一副瘋了的模樣,那雙曾經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裡,如今只剩下渾濁的空洞。

  池穗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蹲在地上,握著母親的手,淚水一滴一滴砸在何姨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濕潤。

  女孩猛地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梁家管家,聲音因為壓抑著憤怒而微微顫抖:

  「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梁管家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而疏離:

  「池小姐——」

  「池小姐,生氣是沒有用的。」

  一道輕飄飄的語氣從門外傳來,打斷了管家的回答。

  池穗轉過頭,看見一個男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了房間。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大衣,舉止從容,仿佛這間充滿悲傷與絕望的房間與他毫無關係。

  梁管家立刻躬身:「薛先生。」

  薛懷青。池穗認出了他。

  薛懷青奉了梁鄭和的囑託,生怕梁熙衡又做出什麼極端的事情,因此時常來療養院「觀察」何姨的狀況。

  梁管家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

  池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高高在上的身份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種壓迫感,但他語氣里那種滿不在乎的涼薄,再加上他身為梁家代言人的立場,讓她心中翻湧起一陣難以遏制的恨意。

  女孩開口的聲音帶著克制不住的尖銳:

  「薛廳——」

  「人各有命。」

  薛懷青打斷了她,語氣嘲諷,甚至帶著笑意,「她犯了錯,想要謀害人命。自己嚇傻了自己。罪人,也只有她自己。」

  池穗的瞳孔猛地一縮:「不可能!我媽媽不可能這麼做!」

  她猛地轉回頭,蹲下身,雙手抓住母親的肩膀,急切地搖晃著,「你說!他在污衊你,對不對?你說啊!」


  何姨被她晃得微微前傾,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

  「害人……我錯了……對不起……」

  又是這句話。

  梁管家對此早已習慣。

  只要聽到「害人」、「梁熙衡」、「對不起」幾個關鍵詞,這個女人便會像被按下開關一樣,反覆重複這幾句懺悔。

  他微微躬身,對薛懷青道:「謝謝薛先生。」

  如果沒有薛懷青在場,他還要費更多口舌來解釋這件本就解釋不清的事情。

  池穗不可置信地跌坐在地上。

  她看著母親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那副對外界毫無反應的軀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她面前坍塌成了一片廢墟。

  薛懷青沒有再停留。

  他轉身走出房間,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徒留那個大受打擊的女孩跪坐在母親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池穗才緩緩站起身來。

  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走出療養院的大門。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池穗眯起眼睛,抬頭看了一會兒二月的天空,然後用力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她是一名偵探。

  她只相信自己調查出來的結果。她不會就這樣接受別人告訴她的「真相」。

  她要回去找偵探所的姐姐們,查清楚,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_

  「嘩啦——」

  辦公桌上的文件與書籍被一隻手臂橫掃而落,紙張散落一地,幾本硬殼精裝書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薛懷青撐著桌沿,胳膊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胸膛起伏著,呼吸沉重而壓抑。

  電視裡傳來一道悅耳的女聲,清晰而流暢,正在分析今年的宏觀經濟形勢與產業政策走向。

  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每一個尾音的起伏,每一個專業術語的咬字,甚至她的某些習慣,他都一清二楚。

  男人抬起頭,看向掛在牆上的屏幕。

  沈瑤正坐在演播室里,妝容精緻而克制,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她面前的名牌上印著「特邀嘉賓 沈瑤」的字樣,右下角的台標顯示,這是一年一度最受關注的財經直播節目。

  薛懷青看著屏幕上那張臉,將胸腔里翻湧的愧疚與憤怒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能失控。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門被推開了。

  鄭文瑞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

  他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自從和沈瑤那點花邊新聞傳開後,他莫名其妙地被捲入了「可用美色誘惑」的風評漩渦,如今每天出門都要裝出一副風流浪子的模樣,苦不堪言。

  此刻鄭文瑞看見大屏幕上的沈瑤,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感到一陣應激性的心梗。

  「薛懷青,情聖哥——」

  他開口想抱怨幾句,目光卻掃到了一地狼藉。

  鄭文瑞的心緊了一下,臉上的散漫神色收斂了幾分,聲音也沉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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