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簽了這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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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修到百洲的時候,是晚上九點。

  他沒有先去酒店,沒有打電話給陳諾,甚至沒有讓秦楊通知當地。他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百洲影視集團的大樓下。

  車子熄火,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后座,把煙點上了。煙霧在車內瀰漫,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著窗外那棟樓,四層,外牆刷著淡黃色塗料,每一層都亮著燈。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蒂掐滅在車載菸灰缸里,推開車門,下車。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侯書記和何副書記已經在了。他們是接到秦楊的電話趕來的。

  秦楊說得客氣:「方司剛好路過百洲,想跟兩位書記聊聊。」但侯書記和何副書記都知道,路過是客氣,聊聊是問責。

  侯書記是百洲省委書記,雖然同為正廳級,地方正廳級是比中央正廳級權力要小。怕他背後那張誰也看不清的網。

  方敬修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侯書記跟在右手邊,落後半步。何副書記跟在左後方,落後一步。

  三個人像一支儀仗隊,從停車場走到大樓門口,沒有人說話。走進大堂的時候,方敬修開口了,沒有寒暄,沒有拐彎抹角,「侯書記,百洲的治理,怎麼越來越差了?」

  侯書記的步子頓了一下,「方司,您指的是……」

  方敬修沒有回答,繼續往前走。電梯門開著,他走進去,侯書記和何副書記跟在後面。電梯門關上,數字一格一格跳動。「我聽說,連我們中州的影傳都受到影響了。」

  方敬修看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個百洲本地企業家,能把手伸到中州的影視資助資金里。侯書記,百洲的能量,是不是太大了?難道現在百洲能比肩首都了?」

  他知道方敬修不是來談治理的,是來算帳的。

  為什麼?關他什麼事?

  電梯到了四樓。門開了。

  方敬修沒有立刻出去,而是轉過身,看著侯書記。他伸出手,幫他把領子翻出來,理了理,指尖從領口輕輕拂過,動作很輕,每個細節都讓侯書記的呼吸緊了幾分。

  「侯書記,連我表妹都被捲入風波,受萬人辱罵。」方敬修收回手,看著他的眼睛。「侯書記,是不是覺得很光榮?」

  侯書記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表妹,那是陳諾。是方敬修的表妹。他恨不得把王隆傑活剝了。這個人,幹什麼不好,偏偏去招惹方敬修。

  「方司,這件事,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王隆傑這個人,平時表現還是不錯的,可能是被人蒙蔽了。您放心,我現在就上去,跟王隆傑問清楚。他要是真做了對不起您表妹的事,我第一個不放過他。還您表妹一個清白,您看可以嗎?」

  方敬修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出電梯。

  王隆傑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方敬修走到門口,沒有敲門,直接伸手推開了。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暖氣開得很足。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王隆傑坐在老闆椅上,腿上有兩個人。

  兩個女孩,看起來很小,頭髮散著,校服扣子解開了幾顆,露出裡面花花綠綠的內衣領子。她們坐在王隆傑腿上,手裡拿著葡萄,正在餵他。

  侯書記跟在方敬修後面進來,看到這一幕,眼前一黑。

  完了。我的官職,我的前程,我的家庭,全完了。

  何副書記反應最快。他往前跨了一步,「兩位同學,是不是來找王校長輔導作業的?今天有客人,先回去。明天再來。」

  兩個女孩低著頭,衣衫不整地從方敬修身邊跑過,帶起一陣風。風裡有沐浴露的香味,還有別的味道。

  王隆傑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臉上堆起笑。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方司,久仰久仰。百洲影視一直想跟中經審學習,沒想到您親自來了,真是蓬蓽生輝。」

  方敬修沒有伸手。繞過去,走到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沙發是皮的,很軟,他往後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客廳。

  何副書記立刻跟過來,從茶几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雙手端到方敬修面前。「方司,喝茶。」

  王隆傑收回那隻被晾在半空的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立馬收起笑容,邁步往沙發走,準備坐下。

  方敬修沒有看他,只是開口說了一個字。「嗯?」


  那一聲很輕,像從鼻腔里哼出來的。王隆傑的屁股剛碰到沙發墊,立馬彈起來,站得筆直。

  方敬修靠在沙發上,「聽說,你說有人誣陷你?」

  他以為方敬修是來替陳諾道歉的,是來替她求情的、補鍋的。「方司,那個女人心思太歹毒了。我王隆傑在百洲做了十幾年公益,救了上百個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污衊過。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個孩子,編了一套假話,錄了音,就想把我送進去。方司,您是明白人,您說……」

  方敬修沒有說話,王隆傑以為他在聽,繼續說。「那個女人,年紀不大,手段倒是不小。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一上來就想置我於死地。方司,我王隆傑不是不講理的人。她要是道個歉,我可以既往不咎……」

  何副書記在旁邊拼命使眼色,咳嗽,清嗓子,恨不得上去捂住王隆傑的嘴。

  但王隆傑正在興頭上,根本看不到,或者說,他看到了,但不想停。他以為他已經贏了,以為陳諾已經被停職了,以為方敬修來就是來收拾殘局的。

  他以為自己才是這場遊戲的贏家。

  「她是什麼東西?一個靠身體上位的副處長,不知道算什麼東西,也敢動我?方司,您是不知道,她在百洲那幾天,趾高氣揚,進我辦公室門都不敲……」

  「她是我表妹。不知道算不算什麼東西?」

  王隆傑的嘴還張著,沒收住。他的腦子還在運轉,但已經轉不動了。

  方敬修低下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轉頭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飄出來,在暖黃色的燈光里打著旋兒。他的眉眼被煙燻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紗。

  「簽了。」

  王隆傑低頭看去。文件的標題是《關於本人王隆傑在百洲市助學學院運營期間所涉違法犯罪事實的供述書》。

  第一頁,承認以助學為名,誘騙、脅迫未成年女性發生性關係。第二頁,承認長期向特定官員輸送女性及財物,建立保護傘網絡。第三頁,承認對助學學院學生實施長期虐待、非法拘禁。第四頁……他不敢再往下看了,因為每一頁,都是他的罪。每一條,都夠他坐十年牢。

  「方司,這上面寫的,都是沒有的事。您不能……」他停了一下,然後指著那份文件,「您這是逼供!沒有證據,就想讓我認罪?」

  方敬修看著他,把菸灰彈在地毯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侯書記。」方敬修沒有看侯書記,目光落在王隆傑臉上,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侯書記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方司。我在。」

  方敬修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你有沒有覺得,這間辦公室里有股怪味?」

  侯書記愣了一下,然後皺起鼻子,用力嗅了嗅。「什麼味?」

  「我也說不上來。像是……」他想了想,「像是毒品。」

  毒品,走私毒品。輕則判十幾年,重則槍斃。他知道方敬修不是在說聞到了,是在說,即使你沒有,我也可以讓你有。隨便安排一點在你的車裡、你的辦公室、你的家裡,你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退路。簽了,坐牢。不簽,槍斃。怎麼都是死。但他還不想死,所以他只能選坐牢。

  「方司,我們各退一步。」王隆傑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哀求。「我撤回對您表妹的誣陷,把新聞撤了,公開道歉。您這份文件……」

  「你是覺得我在跟你商量嗎?」方敬修打斷他。

  方敬修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菸頭碾了幾下,直到火星徹底熄滅。他看著王隆傑。

  「王隆傑。你什麼身份,能跟我提條件?」他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情緒。「你什麼身份,能跟我表妹相提並論?嗯?」

  王隆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今天這份文件,要麼你簽,進去蹲個十幾年,留你一條命。要麼你不簽,下去跟閻王爺說不。」

  他把文件推到王隆傑面前。「聰明人知道怎麼選,你也可以選要留清白在人間,你要知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你的父母……」

  「我簽我簽。」王隆傑立馬打斷他後面的話。

  「乖。」

  王隆傑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然後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筆。他在每一頁的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退後兩步。


  方敬修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確認每一頁都有簽名。然後他合上,放進公文包,拉好拉鏈。

  他站起來,系了系西裝紐扣,走到王隆傑面前。伸出手,拍了拍王隆傑的臉。用力的、帶著聲響的、羞辱性的拍。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清脆響亮,「算你聰明。」

  方敬修收回手,目光冷得像冰。「給你幾天時間,好好收拾一下。進去之後,慢慢贖罪。那些被你糟蹋的女孩,你欠她們的,這輩子還不完。」

  他轉身,往門口走。侯書記和何副書記跟在他身後,沒有人敢說話。皮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方敬修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侯書記。」

  「在。」

  「百洲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是。方司放心。」

  方敬修走出王隆傑辦公室,沒有立刻下樓。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夜色里散得很快,像他的思緒。

  公文包沉甸甸地壓在肘彎上,裡面那份文件。那份王隆傑簽了字的供述書,每一頁都是罪,每一條都夠他把牢底坐穿。

  但他不是在替那些女孩討公道,也不是在替百洲掃垃圾。他做這些,從來都是為了她。這份文件,不是給紀委看的,不是給法院看的,是給陳諾的。

  如果她翻盤成功,這份文件就是她的踏腳石。她會站在聚光燈下,被萬人敬仰,被稱作打掉百洲最大保護傘的女英雄。

  她會升職,會被重用,會被寫進影傳系統的光榮榜。如果她翻盤不成,輿論沒壓住,上面還有人要保王隆傑,她退無可退,這份文件就是她的護身符。

  她會把它交上去,說,這不是我查的,是王隆傑自己認的。我沒有誘供,我沒有偽造證據,是他自己簽的。

  那時候,誰還敢動她?誰還敢說她是誣陷?一個自己認罪的人,翻供?

  誰會信。

  那些如今罵她的人,會調轉槍頭。那些如今保王隆傑的人,會爭先恐後地撇清關係。

  那些如今要處分她的人,會把處分決定塞進碎紙機,當作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就是官場。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和永遠的證據。

  方敬修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里。這雙手手,剛才拍過王隆傑的臉,拍得很用力,指節還在隱隱發燙。

  他從來不親手打人,因為不值得。但今天他打了,不是替自己,是替她。她被人罵了那麼久,被人肉搜索,被人詛咒全家,被人當成誣陷好人的壞女人。

  她沒哭,她忍住了。但他忍不住。

  無論她走哪條,他都把路鋪好了。他按下電梯按鈕,門開了,走進去。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他看著那面鏡子,鏡子裡的人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是這幾天沒睡好。他很累,但他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出來。因為她是他的軟肋,所以他必須是她的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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