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換她一雙不流淚的眼睛
凌晨兩點，方敬修寫下最後一個字。
鋼筆擱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靠回椅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伸了個懶腰，拿起那摞稿紙，從頭看了一遍。
他寫得很快，只用了三天。但這三天裡，他調閱了中州市過去五年所有的建築行業欠薪案件，分析了十七個典型案例，訪談了人社部、司法部、住建部的相關專家，甚至讓秦楊從檔案室翻出了十年前的一份內部調研報告。
標題是《關於在中州市建築行業試行工資保證金制度及將惡意欠薪納入刑法司法解釋的若干建議》。厚厚一沓，每頁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和數據。
這是一把刀，砍向孫新同那些人手裡攥著的合同工資的刀。工人跟包工頭簽的是兩千塊的合同，包工頭跟總包方簽的是八千塊的合同，總包方跟開發商簽的是兩萬塊的合同。層層轉包，層層盤剝，最後到工人手裡的，連零頭都不夠。
工人去要，包工頭說合同上寫的是兩千。工人去告，法院說合同有效。工人去鬧，公安局說惡意討薪。
這就是李強跪在地上的原因。不是因為他錯了，是因為這個制度，從一開始就沒給他留活路。要讓這片燈火下的每一個人，都活得有尊嚴。但尊嚴不是靠一個人給的，是靠制度改的。而制度，不是靠一個人寫的，是靠一群人推的。
他一個人寫好了，沒用。遞不上去，就是廢紙。遞上去了，沒人推，還是廢紙。需要一個在上面能說話的人，在會議上提出來，在領導面前背書，在各方利益中周旋，把這個方案變成文件，把文件變成法律，把法律變成現實。
方敬修提出的辦法很簡單，項目開工前，開發商必須把工人工資全額存入第三方監管帳戶。這筆錢誰也不能動，只能發工資。包工頭拿不到，總包方拿不到，開發商也拿不到。工人幹了多少活，拿多少錢，按月從帳戶里劃。
同時，把惡意欠薪正式寫入刑法司法解釋，與惡意討薪同等處罰。你欠薪，就是犯罪。你剝削工人，就要坐牢。這樣一來，孫新同們手裡那張合同，就變成了一張廢紙。
他站在窗前，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
他想起寧澤同。把李強送進去的人，他也做過很多壞事，收割過人民的錢，為自己的利益去扼殺人民的利益。但方敬修知道，寧澤同心裡，也有一絲良知。
不是因為他善良，是因為他也是人。人看到跟自己毫不相關的老人跪在地上磕頭，也會心軟。
就像陳諾，看到李強，跟他毫無利益關係，毫無政治關聯，想要幫他，他知道她為什麼求他。是因為李強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一樣的年紀，一樣的滄桑，一樣的被生活壓彎了腰卻還撐著。
她心軟了，她不該心軟的。
但他沒有拒絕她。不是因為他心軟，是因為他有自己的算盤。
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一頁一頁地翻，不是在檢查內容，是在算帳。算政治帳。
第一筆帳，這件事做成，誰受益？三十萬建築工人受益。三十萬個家庭，三十萬張選票。郭代表需要這些東西。任逸君也需要。他方敬修，也需要。
國家經濟戰略議事院，管的是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方向。國議代表郭懷民，五十多歲，這麼多年了每次開會都交不出一份像樣的議案，要不是後台有人，而且他走的謹慎，早被人拉下來了。
加上也沒人給他提供像樣的材料。他的幕僚班子水平一般，寫出來的東西要麼太虛，要麼太實，要麼太空，要麼太細。總之，拿不出手。
方敬修知道這個節點郭懷民最缺什麼。缺一份夠分量、夠紮實、夠亮眼的議案。他手裡這份政策建議，正是郭懷民需要的。
如果這次郭懷民能拿出一份震動會場的議案，他在國議院的地位就更穩了，也為他子孫後代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基礎。
而方敬修把這份方案送給郭代表，郭代表也就欠他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將來能用。
第二筆帳，任逸君會怎麼想？任逸君是新來的總長，表面上對他客氣，暗地裡一直在觀察。觀察他是不是聽話，觀察他有沒有能力，觀察他能不能用。
這份方案，就是他的投名狀。不他向任逸君證明，我有能力，我有擔當，我敢做事。這樣的人，你敢不用？
第三筆帳，如果出事了呢？方案是郭代表提交的，出了事，郭代表扛大頭。他方敬修是寫方案的人，但他是中經審的人，勞動政策不是他的分管範圍。
但如果成了，功勞誰都分得到。郭代表說我推動的，任逸君說我支持的，他方敬修說我起草的。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第四筆帳，願換陳諾一雙不流淚的眼睛。
他不能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希望。他不能讓她覺得求人，也沒用。他不能讓她覺得，那些課本上寫的、老師教的、她曾經深信不疑的東西，都是假的。
所以他要幫她。幫她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會為陌生人挺身而出的。幫她證明求人，還是有用的。幫她證明，她信的那些東西，值得信。
種種結合下來，對人有利，對己有利，對國有利。三利俱全，為什麼不干？
不可否認，在官場，是不能靠心軟做事。心軟是情緒，情緒會變。今天心軟，明天可能就變成政敵刺向你的一把利刃。要靠利益做事。利益不會變，利益是永恆的。
他幫李強，不是因為同情李強，是因為幫李強符合他的利益。保護陳諾的純真，贏得郭代表的信任，向任逸君證明自己的能力，解決中州市三十萬工人的欠薪問題。所有的利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才出手。
鋼筆擱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靠回椅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他伸了個懶腰，拿起那摞稿紙，從頭看了一遍。
他寫得很快，只用了三天。但這三天裡，他調閱了中州市過去五年所有的建築行業欠薪案件，分析了十七個典型案例，訪談了人社部、司法部、住建部的相關專家，甚至讓秦楊從檔案室翻出了十年前的一份內部調研報告。
標題是《關於在中州市建築行業試行工資保證金制度及將惡意欠薪納入刑法司法解釋的若干建議》。厚厚一沓，每頁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和數據。
這是一把刀，砍向孫新同那些人手裡攥著的合同工資的刀。工人跟包工頭簽的是兩千塊的合同，包工頭跟總包方簽的是八千塊的合同，總包方跟開發商簽的是兩萬塊的合同。層層轉包，層層盤剝，最後到工人手裡的，連零頭都不夠。
工人去要，包工頭說合同上寫的是兩千。工人去告，法院說合同有效。工人去鬧，公安局說惡意討薪。
這就是李強跪在地上的原因。不是因為他錯了，是因為這個制度，從一開始就沒給他留活路。要讓這片燈火下的每一個人，都活得有尊嚴。但尊嚴不是靠一個人給的，是靠制度改的。而制度，不是靠一個人寫的，是靠一群人推的。
他一個人寫好了，沒用。遞不上去，就是廢紙。遞上去了，沒人推，還是廢紙。需要一個在上面能說話的人，在會議上提出來，在領導面前背書，在各方利益中周旋，把這個方案變成文件，把文件變成法律，把法律變成現實。
方敬修提出的辦法很簡單，項目開工前，開發商必須把工人工資全額存入第三方監管帳戶。這筆錢誰也不能動，只能發工資。包工頭拿不到，總包方拿不到，開發商也拿不到。工人幹了多少活，拿多少錢，按月從帳戶里劃。
同時，把惡意欠薪正式寫入刑法司法解釋，與惡意討薪同等處罰。你欠薪，就是犯罪。你剝削工人，就要坐牢。這樣一來，孫新同們手裡那張合同，就變成了一張廢紙。
他站在窗前，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在玻璃上凝成一層薄霧。
他想起寧澤同。把李強送進去的人，他也做過很多壞事，收割過人民的錢，為自己的利益去扼殺人民的利益。但方敬修知道，寧澤同心裡，也有一絲良知。
不是因為他善良，是因為他也是人。人看到跟自己毫不相關的老人跪在地上磕頭，也會心軟。
就像陳諾，看到李強，跟他毫無利益關係，毫無政治關聯，想要幫他，他知道她為什麼求他。是因為李強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一樣的年紀，一樣的滄桑，一樣的被生活壓彎了腰卻還撐著。
她心軟了，她不該心軟的。
但他沒有拒絕她。不是因為他心軟，是因為他有自己的算盤。
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一頁一頁地翻，不是在檢查內容，是在算帳。算政治帳。
第一筆帳，這件事做成，誰受益？三十萬建築工人受益。三十萬個家庭，三十萬張選票。郭代表需要這些東西。任逸君也需要。他方敬修，也需要。
國家經濟戰略議事院，管的是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的大方向。國議代表郭懷民，五十多歲，這麼多年了每次開會都交不出一份像樣的議案，要不是後台有人，而且他走的謹慎，早被人拉下來了。
加上也沒人給他提供像樣的材料。他的幕僚班子水平一般，寫出來的東西要麼太虛，要麼太實，要麼太空，要麼太細。總之，拿不出手。
方敬修知道這個節點郭懷民最缺什麼。缺一份夠分量、夠紮實、夠亮眼的議案。他手裡這份政策建議，正是郭懷民需要的。
如果這次郭懷民能拿出一份震動會場的議案，他在國議院的地位就更穩了，也為他子孫後代的政治生涯奠定了基礎。
而方敬修把這份方案送給郭代表，郭代表也就欠他一個人情。這個人情，將來能用。
第二筆帳，任逸君會怎麼想？任逸君是新來的總長，表面上對他客氣，暗地裡一直在觀察。觀察他是不是聽話，觀察他有沒有能力，觀察他能不能用。
這份方案，就是他的投名狀。不他向任逸君證明，我有能力，我有擔當，我敢做事。這樣的人，你敢不用？
第三筆帳，如果出事了呢？方案是郭代表提交的，出了事，郭代表扛大頭。他方敬修是寫方案的人，但他是中經審的人，勞動政策不是他的分管範圍。
但如果成了，功勞誰都分得到。郭代表說我推動的，任逸君說我支持的，他方敬修說我起草的。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第四筆帳，願換陳諾一雙不流淚的眼睛。
他不能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沒有希望。他不能讓她覺得求人，也沒用。他不能讓她覺得，那些課本上寫的、老師教的、她曾經深信不疑的東西，都是假的。
所以他要幫她。幫她證明，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會為陌生人挺身而出的。幫她證明求人，還是有用的。幫她證明，她信的那些東西，值得信。
種種結合下來，對人有利，對己有利，對國有利。三利俱全，為什麼不干？
不可否認，在官場，是不能靠心軟做事。心軟是情緒，情緒會變。今天心軟，明天可能就變成政敵刺向你的一把利刃。要靠利益做事。利益不會變，利益是永恆的。
他幫李強，不是因為同情李強，是因為幫李強符合他的利益。保護陳諾的純真，贏得郭代表的信任，向任逸君證明自己的能力，解決中州市三十萬工人的欠薪問題。所有的利益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才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