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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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二十四,中州的天還是冷的,但風裡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

  天還沒亮,殯儀館門口已經停滿了車。一輛接一輛,從大門口一直排到街上,看不到盡頭。

  劉長河的葬禮。

  方敬修沒有來。不是不想來,是不能來。他來,就是給黃澤山添堵。黃澤山好不容易把劉長河的死辦成了自殺,逃過了紀委的追查。

  他來了,別人就會想方敬修來幹什麼?來看笑話?還是來示威?無論是哪一種,對黃澤山都不好。

  葬禮開始了。劉長河生前的同事和朋友站在那裡,表情肅穆,但眼神里沒有悲傷。在這個圈子裡,死一個人,和死一隻螞蟻沒什麼區別。今天你死了,明天就有人頂上你的位置。後天就沒人記得你的名字。

  黃澤山站在最前面,旁邊是他的妹妹,劉長河的妻子。她在哭。不是因為劉長河死了,是因為劉長河終於死了。她恨了他這麼多年,恨到想親手殺了他。

  車隊緩緩駛出殯儀館,往東郊公墓開去。方敬修站在十六樓的窗前,看著那串黑色的車影消失在安寧街盡頭。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咽下去了。

  劉長河死了。死在被抓進去之前。死在紀委組還沒正式立案之前。死在所有證據還沒公開之前。

  這樣,他的家人就是清白的。他的妻子是烈士遺屬,他的私生子是烈士子女,他的父母是烈士家屬。他們不會被牽連,不會被審查,不會被歧視。

  他們可以繼續住在原來的房子裡,可以繼續拿原來的工資,可以繼續過原來的日子。這就是高官最喜歡的死法。一個人死,全家活。

  你死了,你的罪就清了。你的家人,還能繼續榮華富貴。這是規矩,也是交易。你死,他們活。你不死,大家一起死。劉長河選了前者。

  方敬修也知道,劉長河不是自願死的。是黃澤山讓他死的。黃澤山告訴他,你不死,你的父母一樣被我弄死。你死了,我保住你父母的榮華富貴。劉長河選了後者。

  方敬修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桌上攤著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孟思錚的認罪書,厚厚一沓,每頁都有他的簽名和手印。他認了所有的罪。

  第二份是孟衍的情況說明。孟思錚的兒子被保下來了。沒有立案,沒有審查,沒有任何處理。只是調離了中經審,去了一個清閒的部門,級別不變,待遇不變。

  也正常,孟思錚的岳父還在國家戰略總局,一天還坐在那個位置上,誰也動不了他們。

  只要你聽話,只要你扛得住,只要你不出賣上面的人。

  第三份文件,是任逸君的任職通知。中經審新任總長,原西北分局局長。任逸君,他不是孟思錚的人,不是柳陽的人,不是白家的人。他應該是孟總長背後指使的人。

  兩蚌相爭,漁翁得利。他不是漁翁,孟思錚也不是蚌。他們都是魚,漁翁是那個老人。

  老人讓他和孟思錚斗,斗得你死我活,斗得兩敗俱傷。然後他出手,把自己的人推上去。任逸君就是那個人。

  他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指尖發涼,但他沒有放下。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問題,為什麼是他?為什麼老領導一定要選他和孟思錚?

  中經審那麼多人,比他資歷深的、比他背景厚的、比他聽話的,大有人在。余柒就在他上面,級別更高,位置更近,資歷更深。

  為什麼偏偏是任逸君?除非……

  方敬修的手頓了一下。除非余柒本來就是老人的人。那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所以秦楊才能拿到那份文件。

  秦楊跟陳諾說是他自己查到的。但方敬修知道,秦楊沒那個本事。那份文件,是余柒給秦楊的。

  余柒讓秦楊把文件交給陳諾,讓陳諾去查,讓陳諾去遞,讓陳諾去當那把刀。這樣一來,既扳倒了孟思錚,又保住了老人,還讓方敬修欠了余柒一個人情。一箭三雕。

  他以為老領導是要除掉孟思錚。但孟思錚是老領導的人,跟了他二十年,替他辦了那麼多事,替他扛了那麼多雷。除掉孟思錚,對老領導有什麼好處?

  他以為老領導是要考驗他。但考驗他,用得著搭上孟思錚?用得著搭上整個中經審?用得著搭上三百七十二位官員的前途?

  他以為老領導是要平衡派系。但平衡派系,只需要動幾個關鍵位置,不需要動這麼大的干戈。


  方敬修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老領導不是要除掉孟思錚,也不是要考驗他。

  而是殺雞儆猴,要讓所有人知道,在這個圈子裡,沒有誰是不能動的。孟思錚跟了他二十年,替他賺了幾十億,替他扛了無數雷。

  但該動的時候,一樣動。方敬修替他辦了事,替他砍了人,替他掃了路。但該用的時候,一樣用。

  老領導不是在選誰贏,他是在告訴所有人,誰都可以為他去死。

  突然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進來。」

  秦楊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不敢看方敬修。

  「秦秘書,」方敬修開口,「你來中經審多少年了?」

  秦楊的手微微攥緊。「十年,方司。」

  「十年。」方敬修點了點頭。「比我還早三年。你之前跟著余柒幹過?」

  秦楊的後背開始冒汗。「是。」

  「那份文件,是他給你的?」

  秦楊沉默了兩秒。「是。」

  「秦楊,你知道我這個人,最看重什麼嗎?」

  秦楊搖頭。

  「忠誠。」方敬修看著他。「但,秦楊,我不怪你。」

  秦楊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方司……」

  「你也是出於自保。」方敬修的聲音緩了下來。「你手裡有我的把柄,但你沒用。你拿了余柒的文件,但你只指證了孟總長和劉長河,沒有牽連到我。你沒有背叛我,你只是……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秦楊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立馬雙手握住方敬修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在發抖,但握得很緊。

  「方司,我答應你。」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不會有下次了。對不起。」

  方敬修看著他。他沒有抽回手,也沒有說話。只是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揉了揉秦楊的頭髮。

  「乖。」

  秦楊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方敬修的手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沒有聲音。

  過了很久,秦楊鬆開手,直起身,擦了擦眼淚。他退後一步,站直了身體。

  「方司,我這條命,是您給的。」

  方敬修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複雜的東西。「我不需要你的命。我需要你好好干。現在出去把余柒那邊的情況,整理一份材料給我。」

  秦楊深深鞠了一躬。「是。」

  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方司,任總長那邊……」

  方敬修寵溺的看著他。「任總長的事,我來處理。」

  方敬修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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