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我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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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八,影傳大樓。

  陳諾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等秦楊的消息。手機亮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推送新聞、工作消息、騷擾簡訊。

  沒有秦楊的,沒有方敬修的,什麼都沒有。她盯著手機屏幕,直到眼睛發酸,直到光線暗下來,直到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稀疏。

  手機忽然震了。

  不是秦楊,是萬保國。她已經很久沒有直接跟他聯繫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年前的工作匯報,公事公辦,不咸不淡。

  她按下接聽。「萬總。」

  「小陳,現在方便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陳諾的心跳快了半拍。「好,我馬上過來。」

  她不知道萬保國找她什麼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她緊張。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很重。走到萬保國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她敲了三下。

  「進來。」

  萬保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諾坐下,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握緊筆。

  「小陳,別緊張。不是壞事。」

  陳諾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是方司的人。」

  方司,方敬修。萬保國是方敬修的人?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起當年周慧敏和姚副總長爭總司正的位置,她費盡心機查姚副總長的黑料,想幫周慧敏上位。

  結果最後上去的,是萬保國。她一直以為是萬保國資歷深、背景硬,自己運氣不好。現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運氣,是方敬修的手筆。

  萬保國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樣子,笑了笑。「你不知道?我這個位置,是方司一手送上來的。」

  陳諾搖頭。

  「當年周慧敏把你當刀使,想借你的手除掉姚副總長。方司一看這情形,就說不行。一來,他可能覺得面子過不去。他親手送進影傳的人,給別人伏低做小,他臉上掛不住。二來,你一直被周慧敏利用,被她當刀隨意指揮殺人,很難超越她。方司說,那得換個人上去。這個人,不能是周慧敏的人,也不能是姚副總長的人。得是他的人。」

  他看著陳諾。「所以,他選了我。」

  陳諾的手開始發抖。她想起當年自己為了查姚副總長的黑料,熬了多少個夜,寫了多少份報告,掉了多少頭髮。她以為那是她自己的本事,是她自己的功勞。

  現在她知道了那些黑料,那些線索,那些恰到好處的巧合,都是方敬修安排的。

  他讓她去查,讓她去斗,讓她去贏。讓她以為,是她自己贏了。

  「為什麼?」陳諾的聲音有些澀。「為什麼他不直接告訴我?」

  萬保國放下茶杯,「或許是因為告訴你了,就怕你覺得不是你贏的了。是他讓你贏的。他要的是你自己站起來,不是他扶著。」

  萬保國繼續說:「小陳,我是一路看過來的。方司確實是真心為你考慮。你進影傳,我扶我上位照料你。你進項目組,他讓黃澤山給你鋪路。你查劉長河,他讓沈容川偷偷給你遞材料。你走的每一步,他都提前替你踩過了。你摔的每一跤,他都在下面接著。」

  他頓了頓。「只是他從來不讓你知道。」

  她想起方敬修說過的話,你儘管往前沖,我在下面接著你。直至現在都沒變過,他一直在接著她。從她進影傳的第一天,到現在,從來沒有松過手。

  她落淚,萬保國沉默了一會。

  陳諾擦乾眼淚,抬頭看他,「萬局,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出事之前,方司來找過我一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自己可能要進去一段時間。讓我務必保護好你。」

  陳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早就知道?」

  萬保國點頭。「他知道。但他沒有躲,沒有跑,沒有找人頂罪。他選了一條最險的路,以身入局。」

  陳諾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我當時問他,既然知道自己會進去,為什麼不提前做好防範?」

  他頓了頓。

  「他說了很多話。每一句,我都記得。」


  萬保國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那個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方敬修的臉上。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態很放鬆,像是來喝茶聊天的。

  「萬局,」方敬修開口,聲音很低,「不為什麼,因為陳諾這個人,漂亮、懂事、聰明、有腦子。我很愛她。」

  萬保國沒說話。

  「但是,我的家庭,是我的恥辱。」方敬修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方家五代從政,門第高,規矩多。他們嘴上不說,心裡一直盼著我娶一個門當戶對的。柳家的女兒,當年差點定了親。」

  他頓了頓。

  「後來我遇到了陳諾。她什麼都不懂,不懂官場,不懂規矩,不懂方家的那些彎彎繞繞。她只知道,她喜歡我,我喜歡她。就夠了。」

  「但我覺得不夠。」方敬修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麼。「我比她大這麼多。她二十二歲的時候,我二十九。她剛出校門,我已經在中經審待了七年。她還是一張白紙,我已經被染缸浸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說我何德何能,配得上她?」

  萬保國知道方敬修這個人已經很多年了。

  在他眼裡,方敬修永遠是那個站在台上、不卑不亢、不急不緩的年輕人。

  他從來沒見過方敬修這個樣子,卑微的、不安的、覺得自己不夠好的。

  「所以,」方敬修抬起頭,看著他,「我得出此下策,以身入局。讓陳諾來完成最後一棋。這樣一來,也能完成我家人對她的偏見。讓她大大方方,跨進我方家的門。」

  「你確定她能看懂那份文件?」

  「她是我教出來的。她一定能看懂。」

  萬保國緩緩睜開眼看著陳諾落淚的眼睛。

  「今天,我收到督查部的消息。方司,已經正式被查出濫用職權。罪名是違規審批《關於中州省數位化轉型項目資金流向的初步核查意見》。濫用職權,貪污受賄。整件事,需要一個人被推出去平帳。就像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所有的帳,都讓孫悟空一個人啃下去。這個文件牽連到的所有人,都會被他踢出去。而他,會全部頂下來。」

  陳諾猛地抬起頭。「他沒有!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

  「我知道。你也知道。督查部的人,也知道。但他們需要一個人。不是方敬修,就是別人。要有人,去填那個坑。」

  她想起方敬修留給她的那沓文件,黃澤山的文檔,上面有方敬修的手寫,寥寥幾個字。她當時看不出端倪,現在也看不出。

  但她知道,那裡面一定藏著什麼。方敬修不會無緣無故把那份文件留給她。

  「小陳,事情我已經完完全全告訴你了。接下來,看你了。」

  「萬局,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方司說了,如果他沒有一下子出來,就把這些話告訴你。他說,你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女人。你一定能看懂那份文件。你一定能找到那條路。你一定能把他救出來。」

  他頓了頓。

  「他說,如果他不能出來,他想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陳諾的聲音有些顫。「什麼話?」

  萬保國轉過身,看著她。

  「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你。最想保護的人,也是你。最捨不得的人,還是你。」

  陳諾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咬著嘴唇,把那些眼淚一滴一滴咽回去。

  「萬局,我知道了。」

  她知道,方敬修在等她。等她把那份文件看懂,等她把那條路找到,等她把那個坑填平。然後,把他救出來。

  她忽然想起方敬修說過的一句話:「陳諾,你知道什麼叫棋局之外嗎?」

  棋局之外,不是跳出棋盤,是把自己當成棋子,送進棋盤。讓對手以為他輸了,讓對手以為他死了,讓對手以為他再也翻不了身。

  然後,在對手最得意的時候,從棋盤裡站起來,把整盤棋掀翻。

  他愛她。

  愛到願意把自己送進棋盤,愛到願意把自己當成棋子,愛到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她一個光明正大的未來。

  他愛她。愛到覺得是自己配不上她。愛到覺得自己何德何能。愛到覺得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她。

  陳諾低下頭,眼淚滴在紙面上,把那行字暈開了。她伸手擦掉,指尖沾著墨水和淚。

  「方敬修,你混蛋。」她低聲說。「你以為你配不上我?你以為你何德何能?你以為你對不起我?」

  她深吸一口氣。

  「可是一開始就是我何德何能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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