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抓方敬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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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方家祠堂。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正中央擺著一隻巨大的銅鼎,裡面燃著香燭,青煙裊裊上升,在夜風裡打著旋兒。

  正廳的門敞開著,裡面供著方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密密麻麻,三百年的戰火與榮光,都濃縮在這間不到五十平米的屋子裡。

  方家的人站成了三排。

  最前面,是方家老爺子方興林。他九十三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每一枚,都是一場戰役;每一枚,都是一條命。

  他身後,是方敬修的父親方振國, 北方防務區總司令,去年剛晉升。他穿著便裝,深灰色的大衣,沒有戴軍帽。

  他的旁邊,是方敬修的母親,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手裡捧著一束香。

  方敬修站在第三排。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他的旁邊,是幾個堂兄弟、堂姐妹,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遠親。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夜風穿過院子,吹動銅鼎里的香灰。

  方興林緩緩抬起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但穩穩噹噹,沒有一絲顫抖。

  「上香。」

  方振國走上前,接過三炷香,點燃,雙手舉過頭頂,深深鞠了一躬。然後他把香插進銅鼎里,退後一步。

  方敬修走上前。他也點燃了三炷香,雙手舉過頭頂。香火的氣味鑽入鼻腔,帶著檀木特有的苦澀。

  他看著那些牌位,一排排,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他認得,有些他不認得。但他知道,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為了這個國家流過血、拼過命的人。

  他跪下,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到冰冷的青磚,涼意從膝蓋蔓延到全身。

  第一拜,謝先祖。

  第二拜,敬忠魂。

  第三拜,求平安。

  方敬修直起身,正要站起來……

  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幾個人的。

  方敬修的手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向院門。門被推開,幾個人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紀委組總督長寧澤同。

  他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藍色的大衣,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他的身後,跟著四個人,都是便裝,但那種氣質,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的。

  方家的人沒有動。沒有人驚慌,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

  只有風,還在吹。香灰從銅鼎里飄起來,落在青磚上。

  寧澤同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掃過方家的人,最後落在方敬修身上。

  「中州市經濟與審議發展副司正,方敬修,方司,」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是紀委組總督長寧澤同。現請你回去,配合調查。」

  方振國沒有轉身,依舊背對著寧澤同,看著那些牌位。「寧督長,除夕夜,您不在家吃團圓飯,來我方家宗祠,有何貴幹?」

  「方政委,打擾了。上面有命令,請方敬修同志回去配合調查。」

  「配合調查?什麼調查?」

  「具體案情,不便透露。請方司跟我們走一趟,到了自然會知道。」寧澤同舉起手裡的牛皮紙信封。

  「方政委,我知道今天是除夕夜。我也知道,方家列祖列宗都在這裡。但是我也是沒辦法。上面來的命令,我們都是為上面服務的。聽指揮,辦事。方政委,您也是軍人,您比我清楚。」

  方振國轉過身,看著他。但寧澤同的後背,開始冒汗。

  「上面?」方振國重複了一遍。「哪個上面?」

  寧澤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能說。

  說了,就是站隊。

  站了隊,就是敵人。

  他還不想當方家的敵人。

  「寧督長,今天除夕。方家三代人,在這裡祭祖。你有什麼事,過了初七再說。」

  「方政委,過了初七,就晚了。」

  晚了。什麼意思?是怕方敬修跑了,還是怕證據沒了,還是怕有人動了手腳?

  「方司,請吧。」


  方敬修看著他,沒有動。他的手裡還握著那三炷香,香頭明明滅滅,青煙裊裊。

  正廳里傳來一個聲音。

  很重,很沉,像拐杖砸在青磚上。

  咚。咚。咚。

  方家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方興林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來。他的背很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麼。

  但他走過的地方,沒有人敢站著。所有人都在低頭,包括方振國。

  方興林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他看著寧澤同,目光渾濁,像一潭死水。但寧澤同被他看得不敢抬頭。

  「混帳。」方興林開口了。

  「我老爺子當年打仗的時候,一口飽飯都吃不上,一口熱水都喝不到。大年三十,趴在雪地里,啃凍得硬邦邦的乾糧。敵人的炮彈從頭頂飛過去,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頓了頓,拐杖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

  「我們方家,列祖列宗,這三百年來,戰死的、餓死的、累死的,沒有一個是孬種。今天,俺老爺子就想跟方家的子孫,吃一頓團圓飯。你……」

  他看著寧澤同。

  「也要攔嗎?」

  寧澤同低著頭,不敢吭聲。他的後背已經濕透了,額頭上也開始冒汗。

  他知道方興林是誰。

  身上七處槍傷,三處彈片傷。活到九十三歲,還能站在這裡,拄著拐杖罵他混帳。

  這樣的人,別說他惹不起,他的領導也惹不起。他的領導的上司,也惹不起。

  「小同志,俺老爺子不為難你。你有你的職責,俺老爺子懂。但俺老爺子問你一句……方家,從祖祖輩輩開始,為了中州,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

  方興林繼續說:「今天,方家的子孫,就想吃一口團圓飯。你告訴俺老爺子……難道連這口飯,也不能吃嗎?」

  寧澤同的手開始發抖。這不是在問他,是在給他戴高帽。

  他要是說不能,就是不給方家面子。不給方家面子,就是不給軍方面子。那他明天就不知道被調到哪個水塘去當管理長了。

  寧澤同深吸一口氣,低下頭。「老領導,您教訓的是。今天是除夕,方家團圓的日子。我……初七之後再來請方司回去聊一聊。」

  他轉過身,對著手下擺了擺手。「走。」

  方興林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方敬修。

  「起來。」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地上涼。」

  方敬修站起來,把手裡的香插進銅鼎里。香頭明明滅滅,青煙裊裊上升,在夜風裡打著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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