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貪污永遠抓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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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方敬修把車停在單位樓下,沒有上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亮著,通訊錄停在崔督查那一欄。

  崔督查,第一督查處處長,紀委組的老人了。幹了二十三年,經手的案子比他吃過的鹽還多。

  這個人沒有背景,沒有靠山,能在這個位置上待這麼久,靠的是兩個字,分寸。

  知道什麼該查,什麼不該查;

  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知道什麼人能動,什麼人不能動。

  秦楊被他帶走,是公事。

  但公事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意思?

  方敬修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崔督查,您早上好,我是中經審方敬修。」

  那頭沉默了兩秒。

  「方司啊,過年好。」

  方敬修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過年好。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離過年還有兩天。

  這個時候說過年好,不是祝福,是提醒,快過年了,大家都在趕著收尾,你的事,可能要拖到年後了。

  「崔處過年好。」方敬修語氣平穩,「打擾您休息了。想問問秦楊的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倒水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聽筒里格外清晰。

  崔督查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倒茶,慢悠悠地倒,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方司啊,過年了,我還沒能放假。在這個辦公室孤零零喝茶,倒是一件雅事。」

  方敬修聽懂了。

  他沒有問秦楊,沒有說案情,沒有給任何信息。他只說了一件事,我在辦公室,一個人,喝茶。

  意思很明白,你想知道什麼,自己來。

  「崔處雅興。」方敬修說,「正好我今天沒什麼事,去陪您喝杯茶?」

  「方司要來,我自然歡迎。茶不好,別嫌棄。」

  「崔處客氣了。我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

  方敬修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發動車子。雪還在下,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擋風玻璃。

  今天他肯見自己,不是給面子,是給一個機會。這個機會能不能抓住,看自己怎麼表現。

  中州市紀委組大樓在城東,離中經審大約四十分鐘車程。

  方敬修到的時候,雪小了一些。

  中州市紀委組大樓,坐落在安寧街盡頭。

  這棟樓沒有掛牌子,門口的崗亭比普通單位多了一倍。方敬修把車停在門口的臨時停車位上,熄火,下車。

  雪還在下,細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西裝肩上,很快就化了。

  崗亭里走出一個穿軍裝的士兵,年輕,二十出頭,臉上沒有表情。

  「同志,請出示證件。」

  方敬修把工作證遞過去。

  士兵翻開,看了一眼照片,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工作證上的鋼印。

  然後他立正,敬了個軍禮。

  「方司,請。」

  他把工作證還回來,側身讓開。門口的電動伸縮門緩緩打開,露出裡面一條筆直的甬道。方敬修走進去,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方敬修推開玻璃門,走進大廳。

  大廳里很安靜,沒有人走動,只有前台的值班人員在低頭看報紙。

  他走過去,報了自己的名字和來意。值班人員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藍秘書,中經審的方司到了。」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值班人員掛了電話,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樓梯。

  「方司,崔處在三樓,蘭秘書下來接您。」

  話音剛落,門裡走出來一個人。

  「方司,我是崔處的秘書,姓藍。崔處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麻煩蘭秘了。」

  秘書帶他到三樓最裡面一扇門前,輕輕敲了三下。

  「崔督查,方司來了。」

  「進來。」

  蘭秘書推開門,側身讓開。

  方敬修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很整齊。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排書櫃。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旁邊放著一杯茶,茶湯已經泡得發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崔督查坐在辦公桌後面,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正端著茶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沒有抬頭。

  方敬修走過去,在辦公桌旁邊站定。

  他沒有坐。

  不是因為椅子上有東西,是因為崔督查沒有讓他坐。

  在官場,坐不坐,不是你自己決定的。領導讓你坐,你才能坐。

  領導沒說,你就站著。

  這不是禮貌問題,是秩序問題。

  方敬修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催促,沒有焦躁,只是安靜地等著。

  崔督查繼續喝茶。

  那杯茶已經泡了很久,茶湯發黃,入口應該是苦澀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名貴的茶葉。

  喝完一口,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方敬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是下馬威,但他不能表現出來。在官場,被晾著,是常態。

  晾你,是看你能不能沉住氣。

  沉不住氣的人,不值得談。

  過了大概三分鐘,崔督查終於抬起頭。他看著方敬修,像是剛發現他來了似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小方來了?」他放下文件,靠回椅背上,「都怪我,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沒聽見敲門聲。坐,坐。」

  方敬修當然知道他不是沒聽見。

  這是在給下馬威。

  在官場,讓你站著等,不是因為你來得不是時候,是因為你還沒有資格坐下來。資格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

  掙不到,就站著。

  掙到了,自然有人請你坐。

  「崔督查,是我來得唐突,打擾您清靜了。應該我先跟您秘書約好時間,是我考慮不周。」

  崔明遠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玩味。不是領導故意晾我,是我自己不懂規矩。把過錯攬到自己身上,給領導台階下。

  這年輕人,比他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坐吧。」

  方敬修這才坐下。

  崔明遠給他倒了一杯茶,推過來。「嘗嘗。今年的新茶,明前的。」

  「好茶。」

  「喜歡就多喝點。」他頓了頓,「方參謀,最近身體怎麼樣?」

  方敬修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停了一下。崔明遠不問秦楊,不問案子,先問父親的身體,這不是關心,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是誰的兒子。

  你的事,我能管。

  你家裡的事,我也知道。

  「家父身體還好,就是管不住撲騰的心,前陣子還說,等開春了,想去南方住幾天。」

  「上了年紀的人總想去看看,南方冬天也不好過,濕冷濕冷的。」

  「是,崔督查說得對。」

  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說中州的雪下得比去年大,說過年準備在哪過,說家裡的孩子今年回不回來過年。

  每一句都像是閒聊,但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

  方敬修知道,崔明遠在等。

  等他先開口問秦楊的事。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崔督查,秦楊這個人,跟了我六年。他要是犯了錯,按規矩辦,我絕不袒護。」

  崔明遠看著他,沒說話。

  方敬修繼續說:「但他要是被人利用了,還請您……明察。」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崔明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小方,」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你那個秘書,在我這裡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沒人動他一根手指頭。」

  他看著方敬修。「但我能照顧他的,也只有這些了。其他的,得靠他自己。」

  方敬修的心沉了一下。

  這話的意思是秦楊的事,他不會插手。

  不會幫,也不會害。

  公事公辦。

  「崔督查,」方敬修開口,「這件事……」

  「小方,你今年三十歲,中經審的司正。能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他頓了頓。「有些事,不是我能說的。但我能告訴你的是……這杯茶,不是衝著你秘書來的。」

  「是衝著你來的。」

  「我……」

  「行了,你回去吧。過年了,好好陪陪家裡人。秦楊的事,我會幫你照看著。別讓他受委屈。」

  「崔督查,還有一件事。」

  「說。」

  「秦秘書跟了我四年,他的為人我清楚。我想……」方敬修頓了頓,「見見他。就一面。不問他案子,不打聽情況,只看看他好不好。」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方司,你應該知道規矩。」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在辦案件,涉案人員不允許會見。這是紀律。」

  「崔處,我知道規矩。」他頓了頓,「但六年了,他跟著我,沒出過差錯。他被帶走的時候,我連句話都沒跟他說上。」

  崔督查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他在審視。在掂量這個人值不值得破例。

  「十分鐘。」崔督查伸出食指,「從我秘書帶你去的那一刻算起。多一秒都不行。有人在門外等著,時間到了,不管你們說沒說完,他都會進去把人帶走。」

  「謝謝崔督查,十分鐘,夠了。」方敬修看著他。「這件事我欠您一個人情。」

  崔督查擺擺手。「人情不人情的,不說這些。去吧。」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小蘭,帶方司去一趟督查辦。十分鐘。」

  蘭秘書動作很快進來,他側身,做了個手勢。「方司,這邊請。」

  方敬修跟在他身後。

  崔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翻開面前的筆記本。他提筆,在空白頁的正中央寫了一個字。筆鋒很重,力透紙背。

  無。

  沒有的無,無中生有的無,無計可施的無,無話可說的無。

  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雪還在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進紀委組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年輕,也以為只要秉公執法,就能把所有的貪污腐敗都抓完。

  現在他老了,他知道,貪污腐敗永遠抓不完。

  有些事,不是他能管的。

  有些人,不是他能動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這個位置上,坐一天是一天。能保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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