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犯錯,犯一個大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方敬修回到司正辦公室,關上門。

  十六層的窗戶正對著安寧街,下午的光線從西邊斜照進來,把辦公桌切成明暗兩半。

  他看著外面的太陽,鬆了松領帶,

  今天這個領帶系得很緊。

  可能是束縛。

  他把會議記錄本攤開在桌上,目光落在李司長圈出的那行字上。

  三季度必須落地。

  紅筆畫的圈,力道很重,紙面被壓出一道凹痕。

  方敬修的指尖划過那道凹痕,指節微微泛白。

  這條紅線不是李副長畫的,是資本給李副長畫的。

  中州資本的錢不是白給的,他們有帳期,有財報,有股東會。

  三季度是他們的財年節點,項目落地,股價好看;

  項目不落地,他們要跟上面交代。

  李副長拿了資本的錢,就得替資本辦事。

  辦不成,下次就沒得拿了。

  所以李副長必須把壓力往下傳,

  傳給方敬修。

  三季度落地。

  這是李副長的難題,也是方敬修的難題。

  不落,是方敬修能力不行,項目推進不力。

  落了,是方敬修被資本牽著鼻子走,原則立場有問題。

  怎麼都是輸。

  而且留給他的時間,滿打滿算不到八個月。

  而今天,已經是臘月二十。

  再過十幾天就是年。

  年關,是官場最微妙的時間節點。

  年前定不了的事,年後就要重新談。

  重新談,就意味著一切歸零。

  方敬修把目光從紅線上沉思了一會,繼續往下看。

  張總工那句話旁邊,他也批了一行字:「標準不通過,平台上不了。」

  張總工不是資本的人,他是技術官僚。

  技術官僚的邏輯是很簡單的。

  標準不過,誰也別想上。

  他不急,急的是別人。

  項目拖得越久,他的位置越穩。

  因為所有人都得求著他。

  這是技術官僚的生存法則,要把自己變成不可替代的人。

  方敬修又繼續往下看。

  王主任那句話旁邊,他批的是:「數據安全是刀,握在手裡才能談。」

  王主任是三個人里最年輕的,但背景最硬。

  他不缺錢,不缺人,不缺靠山。

  他缺的是話語權。

  數據安全法給了他刀,他要的是握刀的手。

  數據監管權不在他手裡,這把刀就是擺設。

  所以他不急,他等別人來求他。

  最後一頁,周明遠那句話旁邊,他批的是:「三成是試探,兩成是底線,一成是成交。」

  周明遠是個成精的老狐狸。

  他開價三成,不是真要三成,是給方敬修留砍價的空間。

  你砍到兩成,他賺。

  你砍到一成半,他也不虧。

  但你不能不砍。

  不砍,他就知道你急了。

  急了,他就往上加。

  方敬修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四條紅線,四個人,四隻老狐狸。

  每一隻都在等。

  等什麼呢?

  等他先開口。

  誰先開口,誰就輸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想通了什麼之後,釋然的笑。

  他不想讓項目黃。

  這個項目,從半年前開始推動,每一步都是他親自盯的。

  文宣委那邊他跑了十幾趟,科信署的技術方案他審了七版,網委辦的數據安全協議他一個字一個字改過。


  中州資本那邊,他親自去談了三輪,才把人拉進來。

  這個項目,是他的心血。

  他不會讓它黃。

  但他也不能讓它太快。

  他點了根煙。

  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在光里打著旋兒。

  他想起陳諾昨晚說的話。

  「修哥,你有沒有想過你上太順了,這就是項目的矛盾點。」

  她說得對。

  你上得太快了,上面會注意你。

  注意你,就會有人開始算你。

  你贏的每一局,都是別人給你挖的坑。

  一個三十歲的司正,接了一個部級項目,一路暢通無阻。

  上面的人會怎麼想?

  這人能力太強了。

  強到壓不住。

  強到該往上走一步了。

  往上走一步。

  往哪走?

  總長的位置只有一個。

  孟總長還有兩年才退。

  兩年,足夠發生很多事。

  足夠讓上面的人覺得,他是不是太急了。

  足夠讓對手覺得,該給他使個絆子了。

  足夠讓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人,找到機會。

  他得慢下來。

  不是停下來,是慢下來。

  讓項目推進的速度,慢到讓人覺得他也沒那麼厲害。

  讓那些盯著他的人,覺得他也不過如此。

  讓上面的人覺得,他還需要歷練。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場看起來很難看的勝利。

  不是碾壓式的勝利,不是他一個人力挽狂瀾的勝利,而是各方博弈、互相妥協、勉強達成共識的勝利。

  這樣的勝利,不會讓他顯得太強。

  不會讓上面覺得他威脅到了誰。

  不會讓對手覺得他是必須要除掉的人。

  這才是他真正要的。

  他又看著本子上的字,

  三季度落地。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技術方案必須在二季度之前定稿,

  意味著標準必須在四月份之前統一,

  意味著數據接口必須在五月之前打通,

  意味著內容審核流程必須在六月之前跑通。

  每一步都是死線,每一步都卡在別人手裡。

  但他不急。

  因為他手裡,有比紅線更硬的東西。

  時間。

  方敬修拿起筆,在會議記錄本的空白處寫下兩個字,

  年關。

  年關是官場的分水嶺。

  年前,所有人都在趕進度,都在衝刺,都在爭最後一口氣。

  這個時候的人,最容易犯錯,最容易讓步,最容易露出破綻。

  但年後不一樣。

  年後,一切都慢下來。

  新一年的指標還沒下來,新一年的預算還沒批,新一年的計劃還沒定。

  所有人都還在找方向,所有人都在觀望。

  這個時候,誰先動,誰就輸了。

  他要在年前把球踢回去,讓他們自己去爭。

  讓他們在年前爭到精疲力竭,爭到誰也說服不了誰,爭到所有人都覺得這個項目太難了。

  等到年後,他再出手。

  那時候,不是他要去求他們,是他們要來求他。

  方敬修在年關兩個字下面,又寫了一行字。

  拖到年後。

  不是真的拖,是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在拖。

  讓李副長覺得他拿不到審核權,讓張總工覺得他搞不定技術標準,讓王主任覺得他管不了數據安全,讓周明遠覺得他拉不到資本。


  等他們都覺得他不行了,等上面也覺得他不過如此,等所有人都等著看他笑話的時候。

  他再出手。

  方敬修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光線從桌面上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樣,一寸一寸地往後縮。

  他想起和父親一起閱讀資治通鑑。

  他當時很疑惑為什麼歷代君王知道身邊有奸臣還是留著不用忠臣。

  父親說:「因為奸臣會制衡忠臣。忠臣再忠誠,權力也會催生貪慾。宰相一旦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就開始不滿足。憑什麼皇帝要站在他上面?」

  年少輕言正中眉心,正如史鐵生先生說的,年輕的我撿了一把槍,因為好玩,我開了一槍,沒有誰受傷,多年之後正在走路的自己聽到風聲,我一回頭,子彈正中眉心。

  他不是皇帝,但他是這個項目的牽頭人。

  李副長、張總工、王主任、周明遠。

  這四個人,就是他的宰相。

  他們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算盤。

  他要做的,不是壓住他們,而是讓他們互相制衡。

  文宣委要審核權,科信署要標準權,網委辦要監管權,資本方要利潤。

  任何一方獨大,項目都會偏。

  只有讓他們誰都說服不了誰,他才能站在中間,做那個拍板的人。

  但現在,他不能拍板。

  一拍板,就贏了。

  贏了,就太快了。

  太快了,上面就該注意他了。

  方敬修重新翻開本子,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怎麼讓他們覺得他不行?

  犯一個錯。

  一個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的錯。

  一個讓上面覺得他還沒準備好的錯。

  一個讓李司長覺得他不行的錯。

  一個讓張總工覺得他不懂技術的錯。

  一個讓王主任覺得他怕事的錯。

  一個讓周明遠覺得他好說話的錯。

  但錯,不是真的錯。

  是故意的。

  是棋局裡最險的一步。

  走對了,所有人都覺得他輸了。

  走錯了,他就真的輸了。

  窗外,天徹底黑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明天,還要繼續爭。

  後天,還要繼續爭。

  大後天,也一樣。

  但他不急。

  因為他知道,走得快的人,不一定走得遠。

  走得穩的人,才能走到最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