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 章 她只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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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上午九點,陳諾被叫進萬保國辦公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匯報。

  萬保國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讓她坐。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慢慢翻著,像在研究什麼重要材料。

  那文件她認得,是協調組上周報送的進度報告,她熬了三個通宵寫的。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空調送風的聲音被放大,像某種沉重的呼吸。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顯得格外刺耳。

  陳諾站在那裡,等了足足兩分鐘。

  這兩分鐘裡,她把最近的事過了一遍。

  協調組的進度,那五個人的變化,最近突然安靜下來的反饋渠道。

  有什麼不對。

  但她沒想出來。

  終於,萬保國抬起頭。

  「小陳,」他把文件放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協調組成立多久了?」

  「三周,萬司。」

  「三周。」萬保國點點頭,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問你,」

  「中宣部那邊打電話來問,說你們協調組有個小姑娘叫林溪的,最近天天加班到很晚,是不是工作安排不合理?這話你讓我怎麼回?」

  陳諾愣住了。

  林溪?

  加班到很晚?

  她明明是這幾天才開始幹活,而且幹得最少的那一個。

  每天準點下班,偶爾還早退。

  所謂加班,最多就是晚走十分鐘補個口紅。

  「還有,」萬保國繼續說,根本沒給她解釋的機會,「工信部那邊也在問,說程越最近壓力很大,是不是項目太緊了?文旅部那邊,許萌的舅舅親自打電話過來,說外甥女最近都沒時間回家吃飯,問我協調組是不是有什麼特殊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陳諾。

  「你知道許萌的舅舅是誰嗎?」

  陳諾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文旅部許副部長?」

  「知道你還讓她天天加班?」萬保國的語氣嚴厲起來,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悶錘砸在她心口,「陳諾,你有背景,但你也要看清楚,別人也有背景。有些人,不是你壓得動的。」

  陳諾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緊。

  她沒有反駁。

  因為沒法反駁。

  林溪確實加班了,那三天,她每天多待了半小時。

  程越確實壓力大,他打多了兩個電話。

  許萌確實沒時間回家吃飯,她點了三天外賣,在辦公室吃的。

  這些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叫正常工作。

  放在他們身上,叫被壓得太狠。

  萬保國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但話里的分量更重了。

  「我不是批評你幹事不努力。我是提醒你,在官場,不是誰都能壓的。壓得太狠,人家家裡一出手,你怎麼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林溪母親是中宣部實權處長,程越父親是工信部司局級正職,許萌舅舅是文旅部副部級,王赫父親在網信辦掛領導職,趙婷婷父親人脈直通多部委,這五個人,你一個都得罪不起。」

  他轉過身,看著陳諾。

  「這五個人,隨便拎出來一個,背後都有一張網。你壓他們一個,就等於同時得罪五張網。」

  陳諾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下沉。

  她想起自己前幾天沾沾自喜的樣子。

  以為自己是狐狸,坐在山頂看雞跑。

  現在才知道

  她也是雞。

  那些拼命跑的雞里,最累的那隻。

  而那些被她壓著跑的人,根本不是雞。

  他們是披著雞毛的狐狸崽子。

  他們跑,不是因為怕她。

  是跑回去告狀。


  告完狀,老狐狸就出動了。

  現在老狐狸們坐在山頂,看著她這隻真正的雞,在雞舍里撲騰。

  她以為自己聰明。

  她以為自己在算計別人。

  其實她才是被算計的那個。

  萬保國走回辦公桌後,伸手把彈簧壓下去。

  壓到底。

  手指收緊,彈簧縮成緊緊的一團。

  然後他鬆開手。

  彈簧嗖地彈起來,蹦得老高,差點蹦到地上。

  他抬起頭,看著陳諾。

  「看見了嗎?」他說,「壓得越死,彈得越厲害。」

  陳諾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萬保國繼續說,「用那個狐狸寓言調那些人幹活,很聰明?」

  陳諾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寓言是好寓言,」萬保國說,「但你用錯了地方。」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用恐懼讓他們動起來,不是我們一起把項目做好,是你們不干,功勞就沒你們的份。不是大家一起努力,是你們不跑,就會被落下。這本質上,是在打破他們從小到大的生存邏輯。」

  他頓了頓。

  「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要讓著我。原來我不干,真的會有人不帶我玩。原來我也需要表現才能得到東西。」

  「這種體驗,對他們來說是陌生且屈辱的。」

  陳諾聽著,手指慢慢攥緊。

  她當時沒想這麼多。

  她只是想讓工作推進下去。

  「但你忘了一件事。」萬保國說,「他們怕的不是你,是怕家裡失望。一旦他們發現,你根本動不了他們,或者說,他們家裡的力量比你大,他們會怎麼樣?」

  陳諾張了張嘴。

  「他們會反彈。」萬保國替她回答,「而且反彈得比之前更厲害。」

  他伸手,拿起那個彈簧,在手裡掂了掂。

  「你壓了他們一次。他們回去一說,家裡一問,現在壓力從四面八方過來,全落你頭上。中宣部那邊在問這是誰的意思,工信部那邊在說不能搞一言堂,文旅部那邊許萌的舅舅直接讓我轉告你,你算什麼?我一句話,你就得放人。」

  他看著陳諾。

  「你用小聰明馭人,在真正的家世面前,一文不值。」

  陳諾沉默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她想起石安平說過的那句話:「走得快的人容易摔。」

  她以為自己走得快。

  摔得也快。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謝謝萬司教誨。」

  陳諾從萬保國辦公室出來,腦子裡嗡嗡的。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很重。

  走到協調組辦公室門口,她停了一下。

  門開著,裡面傳來笑聲。

  林溪的笑聲,清脆的,得意的。

  陳諾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笑聲停了。

  五個人都在。

  林溪坐在她那個靠窗的位置,正對著鏡子補妝。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看到陳諾進來,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是敷衍,是輕視。

  現在是,

  得意。

  還有一絲挑釁。

  「陳組長回來啦?」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萬司找您聊什麼呀?」

  陳諾沒理她,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座位在最裡面,靠牆。

  桌上那摞文件,是她昨天離開時放下的,林溪的整理稿,程越的對接記錄,許萌的調研提綱,王赫的進度表,趙婷婷的資料匯總。


  她走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

  那摞文件,被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放在正中間。

  不是在她桌上。

  是在她桌子和林溪桌子之間的空地上。

  像一堆垃圾。

  陳諾站在那裡,看著那摞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她昨天交代林溪整理的。

  她蹲下,拿起那份文件,翻開。

  第一頁,什麼都沒寫。

  第二頁,什麼都沒寫。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全是空白的。

  她抬起頭,看向林溪。

  林溪還在笑,那笑容無辜又乖巧,像一隻人畜無害的小白兔。

  「怎麼啦陳組長?」她歪著頭,聲音甜得像糖,「我做了呀,您沒看到嗎?」

  陳諾沒有說話。

  程越摘下耳機,慢悠悠地站起來。

  他走到她面前,把另一份文件放下,不是遞,是放。

  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陳組長,」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工作,「工信部那邊說,咱們約的那個對接會,他們最近忙,可能要推遲。您看……」

  他頓了頓,笑了笑。

  那笑容和林溪的一樣。

  無辜,乖巧,人畜無害。

  「要不您自己聯繫一下?」

  陳諾看著那份文件。

  也是空白的。

  王赫還坐在座位上打遊戲,頭都沒抬。

  手機里傳來遊戲音效,砰砰砰的,像在嘲笑什麼。

  但嘴裡飄出來一句:

  「陳組長,那個進度表我寫了一半,突然忘了後面怎麼寫。您教教我唄?」

  許萌今天來了。

  難得。

  她坐在座位上,沒幹活,也沒請假。

  面前擺著一杯咖啡,手機里不知道在刷什麼。

  看到陳諾看她,她抬起頭,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絲得意。

  還有一絲……憐憫?

  「陳組長,」她說,聲音慢悠悠的,「昨天我舅舅叫我吃飯,聊起咱們這個項目。他說……」

  她故意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許萌看著陳諾,一字一句:

  「他說,讓你有空去家裡坐坐。」

  這句話,殺傷力比之前所有加起來都大。

  讓你去家裡坐坐。

  不是邀請,是警告。

  你動了我的人,我知道你是誰。

  你掂量著辦。

  陳諾的手,慢慢攥緊。

  趙婷婷是最後一個。

  她走過來,把那摞文件最底下的一份抽出來,啪地放在陳諾面前。

  「陳組長,」她笑得燦爛,那笑容像三月的陽光,「這些都是我之前做的。我現在覺得,做得不夠好,要不您自己改改?」

  她轉身走回座位,拿起手機,繼續看她的直播。

  陳諾站在那摞文件前,看著那五個人。

  林溪在補妝。

  程越戴上耳機。

  王赫繼續打遊戲。

  許萌刷手機。

  趙婷婷看直播。

  各干各的,誰也不看她。

  但那種被圍觀的壓迫感,像一張無形的網,把她罩在中間。

  陳諾慢慢蹲下,把那摞文件抱起來。

  有些文件散落在地上,她一張一張撿起來。

  沒有人幫她。

  沒有人動。

  她一個人蹲在那裡,撿那些空白的文件,像在撿一堆垃圾。


  撿完了,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她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那些人背後有人。

  因為她背後的人不在。

  因為這就是官大一級壓死人。

  陳諾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手裡。

  沒有人看見。

  沒有人知道。

  辦公室里,一切如常。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五個人身上,照得他們熠熠生輝。

  照在她身上,只照出一個暗淡的影子。

  官場不是智力遊戲。

  是權力遊戲。

  而她現在,沒有資格上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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