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章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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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晚上十點。

  東山深處的方家祠廟,青磚灰瓦在冬夜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不是對外開放的寺廟,是方家私有的宗祠,始建於清末,建國後重修,只供奉方家先祖。

  車隊在廟前空地停下。

  方敬修下車,黑色大衣在寒風裡揚起。他抬頭看了眼廟門上的匾額,「方氏宗祠」四個鎏金大字在燈籠映照下肅穆莊嚴。

  廟門打開,一個穿著青色僧袍的中年僧人迎出來,是廟裡常住的大師,明鏡大師。

  他雙手合十:「方政委,林居士,方處長,裡面請。」

  三人走進院子。

  青石板路掃得乾乾淨淨,兩側古柏參天。正殿裡燈火通明,已經站了二十多人,都是方家各房的人。

  最前面站著一位老人,九十高齡,腰背挺直如松。

  方興林今年八十七,一身深灰色中山裝,坐在宗祠正廳的太師椅上,手邊擱著根黃花梨拐杖。

  老爺子腰背挺直,眼神銳利,不說話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方振國、林婉清夫婦站在老爺子左側,方敬修站在右側。

  後面按輩分排開,方振國的兩個妹妹和妹夫,幾個堂兄弟,再往後是小輩,總共二十餘人。

  人不多,但在靖京這個圈子裡,方家以精聞名:從政的都在要害部門,從軍的銜都不低,經商的也都做得體面。

  這就是方家的生存哲學,不追求枝繁葉茂,但求每一枝都挺拔。

  「人都齊了?」方興林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齊了,爸。」方振國答道。

  「那開始吧。」

  宗祠正廳里安靜下來。請來的住持明鏡大師身穿金色袈裟,率四名僧侶步入廳堂。檀香點燃,煙霧裊裊升起,在肅穆的廳堂里瀰漫開一種莊嚴的氣息。

  明鏡大師先誦《楞嚴經》選段,聲音渾厚低沉,梵音在樑柱間迴蕩。方家眾人垂首靜立,無人言語。

  誦經畢,明鏡大師轉向方興林,合十行禮:「老將軍,可以開始了。」

  方興林站起身。

  方振國和方敬修一左一右攙扶,但老爺子擺擺手,自己拄著拐杖走到宗祠正中的供桌前。

  供桌上供著方家五代祖宗牌位,最上方是方興林的父,供品擺得講究:整豬頭、全羊、五穀、鮮果,按照老規矩層層碼放。

  方興林接過明鏡大師遞來的三炷香,在長明燈上點燃,高舉過頂,對著祖宗牌位深深三鞠躬。

  「方家列祖列宗在上,」老爺子聲音沉穩,「不肖子孫興林,率闔族老小,敬告先祖:今歲國泰民安,家宅安寧。子孫雖不才,亦各盡其責,未辱門風……」

  一套祭文念得中規中矩,是幾十年的老例。但接下來,老爺子話鋒一轉:「望先祖保佑,來年我族子弟各安其位,各展其長。」

  這話說得直白,但也實在。

  祭祖從來不只是緬懷先人,更是凝聚族人、明確目標的儀式。

  老爺子退下,方振國上前敬香。他話更少,只說了句「不負先祖,不負國家」,便退回原位。

  輪到方敬修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這一代里最出挑的,明年三十歲的正司級,方家未來的指望。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堂兄弟姐妹的目光,羨慕的,敬畏的,複雜的。

  這就是家族。

  不是電視劇里那種勾心鬥角的戲碼,是更現實的、更牢固的利益共同體。

  靖京這種地方,大家族很少有重男輕女的思想,解放得早,思想開化,更重要的是對後代的托舉才是關鍵。

  男孩女孩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出人才,能在各個領域占據位置。

  他接過香,點燃,三鞠躬。

  煙霧繚繞中,他抬眼看向那些黑色牌位,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爺爺書房裡那些泛黃的軍功章,想起父親肩章上的星,想起母親說的大商無政不穩。

  這就是他要扛起的擔子。

  他開口,聲音清朗:「敬修必恪盡職守,光耀門楣。」

  簡短,但足夠了。

  之後是按輩分依次敬香。


  整個過程莊嚴肅穆,無人交談,連孩子都安安靜靜。這就是大家族的規矩,敬畏與秩序,刻在骨子裡。

  祭祀儀式持續了一個半小時。結束時已近五點,冬日天色開始暗了。

  眾人移步到宗祠東側的議事廳,這是方家每年除夕的固定流程:祭祀,然後家庭會議。

  議事廳里擺著長條會議桌,座位早已按輩分安排好。

  方興林坐主位,方振國坐左側首位,林婉清次之,方敬修坐右側首位。

  其餘人依次落座。

  傭人端上茶點,關門退出。

  「都說說吧。」方興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今年各自怎麼樣。」

  這是每年的例行匯報。

  方家子弟無論從政、從軍、經商,都要簡明扼要地說說一年的成績和來年的打算。

  不是炫耀,是互通有無, 誰遇到困難了,其他人能幫就幫;誰有資源了,看看能不能給自家人用。

  方振國的大妹夫先說:「爸,我們集團今年海外業務拓展得不錯,在東南亞拿了兩個大項目。明年打算進軍非洲。」

  「非洲那邊,我有個老部下在那當武官。」方興林點點頭,「回頭我把聯繫方式給你,有事可以找他。」

  「謝謝爸!」

  接著是二妹:「我們學校今年拿了三個國家重點實驗室,明年招生規模要擴大。就是教職工宿舍緊張,市里批地一直沒下來……」

  「地的事,」林婉清開口,「我讓華興旗下的人跟你對接,他們剛在你們學校附近拿了一塊地,可以合作開發。」

  「謝謝嫂子!」

  這就是方家的運作模式,互相托舉,共同發展。 一個人走得快,但一家人才能走得遠。軍政商學,各領域都有人,這張網才能織得密,織得牢。

  輪到小輩時,氣氛輕鬆些。

  一個堂弟剛考上法學系,說想畢業後進最高法;一個表妹在投行做分析師,今年業績全組第一。

  方興林聽得認真,偶爾點評兩句,都是切中要害的乾貨。老爺子雖然退休多年,但眼光和見識還在。

  最後,輪到方敬修。

  「爺爺,爸,媽,」他站起身,「我這邊,今年主要抓了兩個大項目,都上了委里的年度亮點工作清單。明年司里老王到點退休,我這邊……應該能接上。」

  他說得含蓄,但在場誰都明白應該能接上就是十拿九穩。

  方興林滿意地點頭:「好。敬修啊,你比你爸當年強。你爸三十歲的時候,還在師里當參謀長呢。」

  方振國咳嗽一聲,沒說話。

  「不過,」老爺子話鋒一轉,「有件事,我得說你。」

  方敬修心裡一緊。

  「你今年二十九了,」方興林看著他,「個人問題,該考慮了。」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方興林繼續說:「方家子嗣單薄,你這一代,就你一個男丁。你堂弟表弟們都還小,指望不上。你得抓緊,多生幾個,旺一旺我們方家的人丁。」

  這話說得很傳統,但在場沒人覺得不對,傳承,是這種家族最根本的關切。

  方敬修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尷尬的笑,是那種帶著點調侃的笑:「爺爺,您這是要我把工作重心從發改委轉移到計生委啊?」

  議事廳里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笑聲。

  連嚴肅的方振國都忍不住嘴角上揚。

  方興林也被逗笑了,用拐杖虛點了他一下:「你這小子!」

  氣氛頓時輕鬆了。

  方敬修放下茶杯,語氣輕鬆:「爺爺,您放心,您曾孫遲早會有。但現在真不急,我明年才三十,司長的位置還沒坐穩,現在就結婚生孩子,精力分散,反而耽誤事。」

  他說得有理有據,又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撒嬌:「再說了,現在生孩子多貴啊。奶粉錢,學區房,補習班……您得先讓我攢攢家底不是?」

  眾人都笑了。

  連方振國都無奈地搖頭。

  方興林被他逗樂了:「就你歪理多!行行行,你自己有打算就好。」


  「遵命,爺爺。」方敬修笑著說。

  話題就這麼被輕鬆帶過了。

  會議又持續了半小時,主要是協調各家明年的資源需求。

  方敬修安靜聽著,偶爾記幾筆,

  這些都是家族內部的人情往來,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

  這就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抱團取暖,共同上升。

  家庭會議結束時,已經快十二點了。眾人陸續離開,方敬修陪著父母最後走。

  走出祠廟,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快跨年了。

  車開回別墅的路上,方振國忽然開口:「敬修,你今天應對得很好。」

  方敬修看向父親。

  「不硬頂,不承諾,用玩笑帶過。」方振國說,「這才是政治智慧。」

  方敬修沉默。

  車在別墅門口停下。方敬修下車,看著父母走進家門,卻沒立刻跟進去。

  他站在冬夜的寒風裡,掏出手機。

  屏幕上,陳諾在十分鐘前發來信息:「修哥,新年快樂!」

  方敬修看著文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新年快樂。」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很快就能見了。」

  發完,他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夜空。

  靖京禁放煙花,天空一片漆黑,只有星星點點的寒星。

  陳諾。

  再等等。

  等我為你鋪好路,等我為你掃清障礙,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牽著你,站在所有人面前。

  他轉身,走進家門。

  身後,午夜的鐘聲敲響了。

  新的一年,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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