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倒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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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五月,三道溝子的氣溫徹底暖和了。

  亂石崗那幾座塑料大棚里,綠意盎然,西紅柿和黃瓜結得密密麻麻,甚至連最早種下的幾壟豆角都開始爬架了。

  這天晌午,趙山河正帶著小白和趙有才在院子裡挑揀剛摘下來的黃瓜。

  「突突突!」

  一陣極其刺耳的馬達轟鳴聲,突然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趙有才嚇了一跳,手裡拿著半根黃瓜,探著肥腦袋往院牆外頭瞅:「我的乖乖,哥,啥玩意兒響靜這麼大?拖拉機成精了?」

  話音剛落,一輛在這個年代極其拉風的軍綠色偏三輪(邊三輪摩托車,俗稱挎子),卷著一路黃土,極其囂張地停在了亂石崗的籬笆門外。

  車還沒熄火,從跨斗里站起一個人來。

  這人四十來歲,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臉上戴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茶色蛤蟆鏡。

  身上穿著一件當時最時興的滌綸料灰西裝(袖口上的商標牌都沒剪,為了顯擺是新買的),咯肢窩裡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漆皮人造革公文包。

  腳底下一雙大頭皮鞋擦得賊亮,整個人往那一站,透著一股子極其濃烈的、八十年代暴發戶特有的倒爺氣質。

  「請問,這兒是趙山河趙老闆的家不?」

  這人推開籬笆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張嘴就是一股濃重的省城口音。

  ……

  隨著這人邁進院子,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瞬間順風飄了過來。

  那是八十年代初極其流行的桂花牌頭油,混合著一種極其劣質、濃烈的廉價古龍水味道。

  「阿嚏!」

  趙有才被這股濃郁的香味熏得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但一看到對方這身只在畫報里見過的闊氣打扮,慫勁兒又上來了,結結巴巴地問:「你、你找誰?」

  而站在趙山河身邊的小白,反應則極其劇烈。

  在山林里,最危險的掠食者才會散發出如此濃烈、掩蓋一切自然氣息的體味。

  小白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瞬間眯了起來,瞳孔微縮。

  她本能地往趙山河身前跨了半步,將趙山河護在身後。

  她的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就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喉嚨里發出了一陣極其低微、卻充滿危險警告意味的呼嚕聲。

  太臭了!

  這種刺鼻的化學合成香味,在嗅覺極其靈敏的小狼女鼻子裡,簡直比最臭的黃鼠狼放的屁還要難以忍受!

  「媳婦,沒事,來客了。」

  趙山河輕輕拍了拍小白緊繃的後背,安撫下她隨時準備暴起的野性,然後走上前。

  「我就是趙山河。這位老哥,有何貴幹?」

  「哎呀!可算找到真佛了!」

  那戴著蛤蟆鏡的倒爺一拍大腿,極其自來熟地湊了上來,從兜里掏出一盒帶過濾嘴的紅塔山就往趙山河手裡塞。

  「鄙人姓金,道上兄弟給面子,叫一聲金大牙。我是省城跑長途供貨的。昨兒個在縣城國營飯店,嘗了您供的黃瓜和西紅柿……我的老天爺,那味道絕了!我老金走南闖北,就沒見過這季節能種出這麼水靈的菜的!」

  金大牙一邊吐沫星子橫飛地說著,一邊貪婪地看著院子裡那幾大筐剛摘下來的頂花帶刺的黃瓜。

  他是個極其精明的老倒爺。

  他很清楚,這種反季節的極品蔬菜要是拉到省城去,那些有錢的幹部大院、高幹子弟,絕對願意出五倍甚至十倍的價錢來買!這簡直就是一座金山!

  「趙老弟,廢話不多說,你這大棚里的菜,我老金全包了!價錢好商量!」

  金大牙急於拿下這筆大買賣,說著,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去拉趙山河的胳膊,想要套近乎。

  同時,另一隻手極其豪橫地拉開夾在腋下的皮包拉鏈,想要掏出一沓大團結來砸人。

  ……

  金大牙動作太快,幅度太大。

  在小白的眼裡,這個散發著極其噁心臭味的陌生生物,不僅突然逼近了自己的首領,還伸手做出了極其具有攻擊性的掏拽動作。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和襲擊!

  小白沒有任何人類先講理後動手的顧忌。


  在金大牙的手指即將碰到趙山河衣服的那一剎那。

  「唰!」

  小白動了。

  沒有武俠小說里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最極致的野獸本能和肌肉爆發力。

  她如同一道藍色的閃電,身體以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低角度伏身滑步,瞬間切入了金大牙的內線。

  金大牙只覺得眼前一花。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那隻伸向趙山河的手腕,就被一隻猶如鐵鉗般纖細的手死死扣住。

  緊接著,小白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金大牙的胸口上,同時腳下極其精準地在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別住了金大牙的小腿骨。

  借力打力,攻其下盤。

  「哎呦臥槽!」

  金大牙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掀翻的破麻袋,噗通一聲,極其狼狽地凌空飛起,然後重重地砸在了旁邊堆滿雞糞和爛泥的壟溝里。

  他那副拉風的茶色蛤蟆鏡飛出老遠,鏡片摔得粉碎。

  那件帶著商標的嶄新滌綸西裝,瞬間糊滿了黑臭的春泥。

  更慘的是,他那個人造革皮包也脫手了,裡面那一沓厚厚的大團結像天女散花一樣撒了一地。

  「大嫂威武!」

  趙有才在旁邊看呆了,下意識地嗷了一嗓子。

  他現在對大嫂的戰鬥力簡直是五體投地。

  小白並沒有乘勝追擊。她一招制敵後,立刻靈巧地退回到趙山河身邊,警惕地盯著泥坑裡哎呦直叫的金大牙。

  順便極其嫌棄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麼難以忍受的髒東西。

  「太臭。」

  小白皺著鼻子,對著趙山河極其嚴肅地告狀。

  ……

  趙山河有些哭笑不得。

  他趕緊走過去,強忍著笑意,把泥坑裡摔得七葷八素、懷疑人生的金大牙給拽了起來。

  「金老闆,實在對不住!我媳婦是山里長大的,脾氣直,怕生人。你這突然一湊近,她以為你要動手呢。」

  金大牙抹了一把臉上的臭泥,疼得直咧嘴,看著小白那雙冰冷且充滿野性的琥珀色眼睛,嚇得雙腿直打哆嗦。這哪是新媳婦啊,這特麼是一頭母豹子吧!

  「沒、沒事……是我老金唐突了,唐突了……」

  金大牙是個純粹的生意人,雖然吃了大虧,但一看到地上散落的那些鈔票,還有筐里那些水靈靈的蔬菜,貪婪的本性瞬間戰勝了恐懼。

  他連滾帶爬地把錢撿起來,顧不上拍身上的泥,拉開距離對趙山河說:「趙老弟,你這菜,我按縣城最高價的兩倍收!有多少要多少!但我有個條件,這菜太嬌貴了,從你這土路拉到省城,顛簸一路,全得壞。你得保證貨到了省城,還得跟現在一樣水靈。」

  聽到這話,趙有才在一旁直搖頭:「哥,這可難辦。咱這破土路,獨輪車推十里地都得顛破皮,要拉到幾百里外的省城,那還不顛成爛菜葉子了?」

  金大牙也直勾勾地盯著趙山河,這確實是長途販運新鮮蔬菜最大的死穴。

  趙山河卻微微一笑,從兜里掏出大前門,扔給金大牙一根。

  「金老闆,你包圓了可以,錢現在結清。貨,我保證一根刺都不掉地送到你那輛偏三輪上。」

  金大牙愣住了:「趙老弟,你用啥裝?這可是幾百斤的精貴玩意兒!」

  「這你別管,山人自有妙計。有才,去屋裡拿幾個厚實的大麻袋來。」

  趙山河支開眾人,獨自走到那幾筐剛摘下的極品蔬菜前。

  他借著身體的掩護,雙手按在竹筐的邊緣。

  心念一閃。

  一立方米的絕對靜止空間無聲開啟。

  那足足兩百斤頂花帶刺、帶著清晨露水的極品黃瓜和西紅柿,瞬間被吸入了這個沒有任何溫度流失、也沒有任何物理碰撞的絕對真空儲物格里。

  然後,趙山河把幾個空麻袋塞滿了院子裡的干稻草,紮緊了口,裝作沉甸甸的樣子。

  「有才,把這幾麻袋貨搬到金老闆的挎斗里去!記著,輕點放!」趙山河大聲吆喝。

  趙有才跑過來,雙手一抱麻袋。


  「哎?哥,這菜咋這麼輕巧呢?」

  趙有才一頭霧水,但一看大哥那極其嚴厲的眼神,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裝模作樣地哼哧哼哧把裝滿乾草的麻袋搬上了偏三輪。

  金大牙雖然狐疑,但看著麻袋鼓鼓囊囊的,也不好當場拆開。

  「行!趙老弟辦事敞亮!這是定金!」

  金大牙極其痛快地數出厚厚的一沓大團結塞給趙山河。隨後,他忍著渾身的泥腥味,踩響了偏三輪。

  「金老闆,車開到村口那棵大榆樹下停一停,我給你把菜裝好,保證你滿意。」趙山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

  到了村口沒人的大榆樹下。

  趙山河拉開挎斗的防雨布。

  在金大牙驚掉下巴的目光中,他像變戲法一樣,借著麻袋的遮掩,將空間裡那兩百斤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片葉子都沒折斷的極品春菜,穩穩噹噹地放進了早就準備好的墊著棉被的特製木箱裡。

  這極其神乎其技的防震保鮮手段,徹底折服了這位省城大倒爺。

  「趙老弟……你這手藝,神了!真神了!」

  金大牙看著那仿佛剛從藤上摘下來的蔬菜,激動得直搓手。

  「這只是頭茬。過幾天,我這還有大面積的極品紫皮茄子和早春豆角。金老闆要是吃得下,咱們長期合作。」趙山河拍了拍金大牙的肩膀。

  「吃得下!砸鍋賣鐵我也吃得下!」金大牙一腳油門,帶著一車價值連城的綠葉子,像打了雞血一樣沖向了省城。

  春風拂過亂石崗。

  趙山河站在路口,摸著兜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團結,這足足有四五百塊錢,在八十年代初,絕對是一筆令人眼暈的巨款。

  他轉身往回走。

  院子裡,小白正拿著一把掃帚,極其認真地掃著剛才金大牙摔倒的那個泥坑,似乎想把那個臭烘烘的掠食者留下的氣味徹底清除乾淨。

  趙山河走過去,一把從背後抱住這個極其護短、又極其純粹的山裡姑娘。

  「媳婦,今天幹得漂亮。走,哥帶你們去割肉,今天晚上敞開了吃!」

  有了省城倒爺這條極其暴利的銷路,亂石崗的蔬菜大棚,正式變成了一台瘋狂運轉的印鈔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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