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喇叭批惡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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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方剛泛起一點魚肚白,三道溝子村的公雞還沒來得及打鳴,村南頭就炸開了鍋。

  「哎呦我的親娘哎!輕點!輕點!骨頭要折了!」

  大隊衛生所里,傳來王大麻子殺豬般的慘叫聲。

  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紅藥水味和旱菸味。

  赤腳醫生老李頭滿頭大汗,手裡拿著一把大號的老虎鉗子,正死死卡著那個咬在王大麻子右腳上的老式打狼夾子。

  這夾子生滿了紅鏽,彈簧極其生硬,咬合力大得驚人。

  老李頭憋得老臉通紅,硬是沒掰開。

  旁邊的病床上,王家老三也是一樣的慘狀,抱著被夾穿的腳掌直抽抽。

  「老李,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大哥這腳再不弄出來就廢了!」

  王家另外幾個兄弟急得團團轉。

  「別催!這玩意兒是打黑瞎子用的,我一把老骨頭哪有那麼大勁!」

  老李頭擦了一把汗,「去,找根撬棍來,硬別開!」

  就在屋裡亂作一團的時候,衛生所破舊的木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老支書披著件黑棉襖,腰裡繫著紅布條,黑著一張臉,手裡還提著那個從不離身的旱菸袋鍋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帶著血跡的巨大鐵夾子,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

  「王大麻子!你長本事了是不是?公社三令五申,不許用這種絕戶夾子!你這是要把全村人的腿都夾斷嗎?!」

  老支書把旱菸袋在桌角磕得梆梆直響。

  王大麻子疼得滿頭冷汗,一聽這話,頓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破鑼嗓子嚎了起來:

  「叔!青天大老爺啊!這哪是我下的啊!這是趙山河那個小畜生半夜摸進我家,下在茅廁門口的!他這是要殺人啊!您快叫民兵把他抓起來!」

  老支書眉頭一皺,三角眼盯著王大麻子:「趙山河下的?他吃飽了撐的,半夜去你家茅坑下夾子?」

  「就是他!昨天他拿斧頭劈了我家大門,晚上就下黑手!這夾子肯定是他從山裡挖出來的!」

  王大麻子疼得直打滾,但嘴裡咬死了趙山河。

  老支書抽了一口旱菸,吧嗒了兩下嘴。

  他雖然看不上王大麻子這種滾刀肉,但下夾子害人這事兒性質太惡劣。

  如果真是趙山河乾的,那這小子心也太狠了。

  「老二,帶兩個民兵,跟我去趟亂石崗。」老支書一揮手,轉身走出了衛生所。

  ……

  此時的亂石崗,正沐浴在早春清冷的晨霧中。

  「咯咯噠——」

  五畝碎石地里,三百多隻半大的小雞正滿地撒歡,低頭啄食著地上的草籽和蟲子。

  趙有才頂著個雞窩頭,穿著件破棉襖,正蹲在雞棚旁邊打哈欠。

  他昨晚在草棚子裡守了一夜,除了風聲,啥動靜也沒聽見,後半夜實在熬不住,裹著被子睡死了過去,直到剛才被大黃狗舔醒。

  院子裡,一派寧靜祥和的農家早晨景象。

  趙山河光著膀子,正在壓水井旁邊洗臉。冰涼的井水激在身上,冒著絲絲白氣,肌肉線條分明。

  小白則坐在屋檐下的矮腳馬紮上,手裡拿著一根削好的木棍,專心致志地清理著鞋底的泥巴。

  「砰砰砰!」

  院門被敲響了。

  「山河!開門!」

  老支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趙山河扯過毛巾擦了一把臉,走過去拔開門閂。

  「叔,這一大清早的,啥風把您吹來了?」

  趙山河一臉自然地笑著,順手掏出大前門,給老支書和身後的兩個民兵遞煙。

  老支書沒接煙,而是背著手走進了院子,一雙銳利的老眼像探照燈一樣在院子裡掃來掃去。

  院子地上的泥土很平整,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

  「山河,叔問你個事,你得跟叔說實話。」老支書停下腳步,盯著趙山河的眼睛,「昨天晚上,你出去了沒有?」

  「沒有啊。」


  趙山河答得極其乾脆,「昨天幹了一天活,累得倒頭就睡。有才昨晚在雞棚守夜,不信您問他。」

  趙有才聽見動靜,趕緊顛顛地跑過來,揉著眼睛說:「支書叔,我哥沒出來過啊。我昨晚在院子裡守著呢,連個耗子都沒溜出去。」

  這巨嬰雖然腦子不靈光,但他說的是實話,因為趙山河是利用那一立方米空間的絕對靜止和無形收取特性,直接從後牆翻出去的,連大門都沒走,趙有才當然不知道。

  老支書看趙有才那副憨傻的模樣,不像是撒謊。

  他又轉頭看向地上的幾雙鞋。

  昨夜下了點微霜,村南頭王大麻子家附近是典型的黃粘土,只要走過去,鞋底必定沾滿黃泥。

  而趙山河和小白放在門檻下的鞋,鞋底乾乾淨淨,只有昨天去後山踩的黑褐色腐殖土。

  在這個年代的農村,鞋底的泥就是最鐵的證據。

  老支書暗暗點了點頭。那幾百斤重的五個大鐵夾子,要是靠人從後山搬到村南頭,一路上怎麼可能不留下深深的腳印和拖拽的痕跡?

  他哪裡知道,趙山河那一立方米的空間,裝幾百斤的鐵夾子就像裝空氣一樣,根本不存在任何負重和搬運的痕跡。

  「行了,沒啥事。」

  老支書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下來,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王大麻子那個狗癟犢子,自己作死還想賴好人。」

  「王大麻子咋了?」

  趙山河明知故問,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

  「哼,報應!」

  老支書冷哼一聲,「自己家茅坑門口被人下了打狼夾子,半夜起來尿尿,兄弟倆都給夾住了!腳掌都穿了!活該!」

  趙有才一聽,嚇得一縮脖子,眼珠子瞪得熘圓:「我的媽呀,連茅坑都下夾子,這誰幹的,也太缺德……不是,幹得太漂亮了!」

  老支書沒好氣地瞪了趙有才一眼,轉身往外走:「行了,山河,你好好種你的地。這事兒大隊管了。」

  看著老支書走遠的背影,趙山河慢慢關上院門。

  轉過頭,正好對上小白那雙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眼睛。

  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趙山河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舒暢的笑意。

  ……

  上午十點。

  三道溝子村頭的那個大榆樹上,掛著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傳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滋啦……喂喂,試音,試音。」

  緊接著,老支書那帶著濃重東北口音、極其嚴厲的聲音,順著春風,傳遍了整個村子的每一個角落。

  「廣大社員同志們,大家都把手裡的活兒停一停,注意聽廣播了啊!」

  「今天凌晨,咱們村南頭的王大麻子,因為私自在家存放國家明令禁止的打黑瞎子鐵夾子,不慎把自己和親弟弟的腳給夾穿了!」

  大喇叭里的話一出,正在地里翻土、在院子裡幹活的村民們全都停下了動作,一個個豎起了耳朵,隨後爆發出陣陣鬨笑。

  「該!這滾刀肉也有今天!」

  「報應啊!叫他平時欺負人!」

  老支書的聲音還在繼續,越說越嚴厲:

  「經大隊核實,王大麻子這種行為,極其危險!嚴重危害了咱們村的生命財產安全!他一開始還想誣陷別人,被大隊當場拆穿!據他自己交代,是買來防黃鼠狼忘在茅坑門口的!」

  「純屬放屁!防黃鼠狼用那麼大的夾子?」老支書在廣播裡氣得連髒話都飆出來了。

  「經大隊支委會研究決定:對王大麻子全家,予以全村通報批評!沒收全部作案工具!並且,扣除王家今年春耕所有的平價化肥指標!以觀後效!希望廣大社員引以為戒……」

  廣播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王大麻子此時正躺在自家炕上,腳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疼得直哼哼。一聽廣播裡不僅給他定了個自作自受,還把最要命的化肥指標給扣了,氣得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兩眼一翻,直接疼暈了過去。

  這場惡人先告狀的鬧劇,以王大麻子吃了一個天大的啞巴虧、元氣大傷而徹底收尾。

  ……

  亂石崗的大院裡。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大喇叭里的通報批評對趙家人來說,簡直比過年的鞭炮聲還悅耳。

  「哥!痛快!太痛快了!」

  趙有才興奮得在院子裡直搓手,像個兩百斤的孩子,「那老王八犢子也有今天!連化肥都沒了,看他今年地里能長出啥毛來!」

  趙山河笑著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

  沒有了這塊地頭蛇的絆腳石,接下來的日子,就能安安穩穩地搞大生產了。

  「行了,別擱那傻樂了。」

  趙山河踢了趙有才一腳,「去,後院把昨天咱們從山裡挖的婆婆丁洗乾淨。今天心情好,哥給你們露一手,咱們中午吃頓好的咬春!」

  在東北的習俗里,早春時節吃春餅或者韭菜盒子,叫做咬春,寓意著咬住春天的生機,一年都順風順水。

  一聽要做好吃的,趙有才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趕緊拎著個木盆跑去壓水井打水。

  小白也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趙山河。

  對於這個山里長大的女孩來說,人類世界最美好的事情,除了趙山河溫暖的後背,就是他那雙手做出來的各種不可思議的美味。

  廚房裡,灶坑的火燒得旺旺的。

  趙山河挽起袖子,從麵缸里舀出兩碗精白面。

  在八十年代初,白面可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只有過年才捨得吃一頓餃子。但趙山河現在手裡有賣反季節蔬菜的錢,絕不在這上面虧待自家人。

  一半用滾開的開水燙麵,一半用涼水和面,最後揉在一起。

  這樣和出來的麵團,烙出的餅皮外酥里軟,放涼了也不硬。

  餡料是重頭戲。

  頭茬的春韭菜,切得細細的,散發著一股極其濃郁的鮮香。

  加上昨天挖回來的、帶著大山清苦氣味的婆婆丁嫩芽,切碎後和韭菜混在一起,不僅能中和韭菜的辛辣,還能清熱解火。

  趙山河又拿了五個從靠山屯換回來的土雞蛋,在碗裡打散。

  大鐵鍋燒熱,挖一勺雪白的豬油滑鍋。

  「滋啦——」

  蛋液倒入滾燙的豬油中,瞬間膨脹成金燦燦、蓬鬆的一大塊,濃郁的油脂香和雞蛋香立刻飄滿了整個院子。

  把炒好的雞蛋切碎,倒進韭菜和婆婆丁的盆里。

  加入細鹽、一點點醬油提鮮,最後淋上兩勺香油,快速拌勻。

  那股混合著早春野性與農家油脂的複合香味,簡直能把人的饞蟲全勾出來。

  趙山河手法極其熟練,揪劑子、擀麵皮。

  薄薄的麵皮里塞上滿滿當當的餡料,對摺,捏上漂亮的花邊,一個胖乎乎的韭菜盒子就做好了。

  ……

  半個小時後。

  熱氣騰騰的炕桌上,擺著一個大笸籮,裡面摞滿了煎得兩面金黃、散發著誘人焦香的韭菜盒子。

  旁邊還配著一鍋熬得黏煳煳的苞米碴子粥,以及一碟自家醃製的酸辣蘿蔔條。

  「吃吧。」

  趙山河解下圍裙,盤腿坐在炕上。

  話音剛落,趙有才已經迫不及待地伸手抓起一個最大的,燙得他直往手裡吹氣,但也捨不得放下,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金黃酥脆的外皮破開,裡面翠綠的韭菜、金黃的雞蛋和帶著淡淡清香的婆婆丁瞬間在口腔里混合。

  油汪汪的餡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燙得趙有才直吸溜,卻含混不清地連連豎大拇指:

  「哥……太好吃了!這簡直比肉還香!」

  這個一直被爹媽慣著、後來又在村里瞎混的巨嬰,在此刻突然覺得,以前吃的那些殘羹冷飯全都是豬食。

  跟著大哥混,就算每天幹活累得要死,但能吃上這一口熱乎的,值了!

  趙山河沒理會他那副沒出息的吃相,而是拿起一個稍小一點、烙得最焦脆的韭菜盒子,遞到小白的嘴邊。

  小白沒有伸手接,而是直接就著趙山河的手,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她嚼得很慢,琥珀色的眼睛在氤氳的熱氣中變得極其溫柔。

  野外的生肉雖然能填飽肚子,但永遠沒有這種經過火焰和油脂洗禮的食物帶來的踏實感。這不僅是味道,這是家的溫度。

  「好吃嗎?」

  趙山河輕聲問。

  小白咽下食物,用力地點了點頭,嘴角沾著一點餅皮的碎屑,像一隻吃飽了饜足的小貓。

  窗外,三道溝子的春風吹過荒山,吹綠了碎石地里的雜草。

  沒有了王大麻子的聒噪,趙山河聽著院子裡三百隻小雞的嘰嘰喳喳聲,看著吃得滿臉幸福的媳婦和終於有些改變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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