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袁教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省城火車站,貨運北站。

  陰沉的天空下,幾台黑色的蒸汽機車正噴吐著巨大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洗不掉的煤煙味,混合著凍白菜、機油和生鏽鐵軌的冷硬氣息。

  趙山河穿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領口豎起,擋住刺骨的穿堂風。

  他站在兩輛解放大卡車前,腳下的菸頭已經扔了一地。

  車沒熄火,怠速的轟鳴聲讓人的心更加煩躁。

  在他面前,是一道緊鎖的鐵柵欄門,和幾個穿著鐵路制服、斜挎著人造革公文包的辦事員。

  領頭的叫劉金水,貨運處的一名科長,也是胡震天當年的把兄弟。

  此刻,他正捧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斜眼瞅著趙山河。

  「趙老闆,這事兒你跟我急也沒用。上面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最近是森林植物檢疫嚴打期。你這幾千斤的山貨,還有那些人參,沒經過省級熏蒸證明,就是不能上車皮!」

  劉金水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要是有病蟲害傳到南方去,這個責任誰擔?你擔得起嗎?」

  這完全是扯淡。

  誰都知道,大冬天的乾貨哪來的病蟲害?這就是明擺著的卡脖子。

  胡震天這一手夠陰,只要這批貨在露天站台上凍半個月,受潮發霉,趙山河的這趟買賣就得賠個底掉。

  李大壯急得在雪地里轉圈,想上去理論,被趙山河攔住。

  小白蹲在卡車的踏板上,雙手插在軍大衣的袖筒里,縮成一團。

  她的目光沒有看劉金水的臉,而是死死盯著劉金水那上下滾動的喉結,瞳孔里閃爍著危險的綠光。

  只要趙山河一個眼神,她就能撲上去。

  「劉科長,借一步說話。」

  趙山河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不動聲色地塞進劉金水的大衣口袋。

  「天冷,給兄弟們買點茶葉暖暖身子。高抬貴手,這批貨是外貿加急的。」

  劉金水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但緊接著,他想到了胡震天的囑咐,又把信封扔了回來。

  「趙老闆,我是公事公辦。這錢你拿回去,別讓我犯錯誤。」

  錢都不要了?

  趙山河心中一沉。看來胡震天這次是下了死命令,不整死他不罷休。

  就在局面僵持,李大壯都要忍不住去車斗里抄扳手的時候。

  「嘀嘀!」

  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傳來。

  一輛掛著省01牌照的藍色老式中巴車,分開擁擠的人群,徑直開到了貨運處門口。

  車門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跳了下來。

  米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雪白的狐狸皮圍脖,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幾個月不見,蘇秀秀褪去了村姑的土氣,多了一份大學生的知性和幹練。

  「山河!」

  蘇秀秀喊了一聲,然後轉身攙扶下一位老者。

  老者六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戴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胸前的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

  雖然身形消瘦,但他站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書卷氣。

  這是省農科院的泰斗,享受國務院津貼的植物學家袁國興教授。

  ……

  「袁教授,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三道溝子的趙山河。」

  蘇秀秀快步走過來介紹。

  趙山河還沒來得及寒暄,袁教授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跨到了滿是泥水的車斗旁。他不顧寒冷,伸手解開了一個麻袋的口子。

  裡面,是趙山河精選出來的頂級野山參和林下參苗。

  袁教授從懷裡掏出一個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端詳。

  看著那些細密的蘆頭、老氣的皮色、還有須子上清晰的珍珠點,老教授的手竟然激動得微微顫抖。

  「好!好啊!」

  袁教授勐地抬起頭,眼神狂熱。


  「這就是純正的長白山野山參種質!這就是我要找的基因庫!秀秀沒騙我,沒騙我啊!」

  劉金水見來了個糟老頭子亂翻貨,頓時不樂意了,帶著幾個保安圍了上來。

  「哎哎哎!幹什麼的?這兒是貨運重地!誰讓你們進來的?趕緊走!這貨有問題,正查封呢!」

  「有問題?!」

  袁教授轉過身,平日裡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此刻卻像是一頭護犢子的獅子。

  他指著那一車人參,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正氣:

  「我是省農科院袁國興!這批人參,是我向省科委申請的國家北藥種質資源保護計劃的重點樣品!你說它有問題?你倒是說說,有什麼問題?」

  劉金水一愣:「這……這沒經過檢疫……」

  「胡說八道!」

  袁教授從蘇秀秀手裡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劉金水的胸口上。

  「看清楚了!這是省政府特批的科研物資調撥令!這批貨,直接運往廣交會和省科研所!屬於特級免檢物資!」

  「你一個小小的貨運科長,敢扣國家的科研樣品?你是要負責任的!耽誤了明年的國際展會,把你這身皮扒了都賠不起!」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如泰山壓頂。

  在這個年代,科學、國家任務、省政府特批,這幾個詞加在一起,那就是尚方寶劍。

  胡震天那種流氓手段,在這種正統的國家力量面前,就是個笑話。

  劉金水拿著那份文件,手開始哆嗦。

  「這……這……袁教授,誤會,都是誤會……」

  這時候,一直躲在暗處觀察的胡震天,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看著那輛藍色的省委中巴車,再看看袁教授那身正氣,知道大勢已去。

  「還愣著幹什麼!」

  胡震天轉頭衝著劉金水吼道,「沒聽見袁老的話嗎?給趙老闆裝車!派最好的保溫車皮!」

  趙山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除了錢和拳頭,還有一種力量叫知識。

  危機解除。

  當晚,趙山河在省城的迎賓飯店請袁教授吃了一頓便飯。

  沒有大魚大肉,就是幾道地道的東北菜。

  席間,袁教授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小白。

  小白很安靜,她似乎對飯店裡的暖氣很適應,正專心致志地剝著一隻大蝦。

  她剝得很乾淨,但自己不吃,全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趙山河的盤子裡。

  「小趙啊,這姑娘……身世不一般吧?」袁教授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問道。

  趙山河心裡一動:「袁老眼毒。她是山里撿來的,跟狼群一起長大。」

  「果然。」

  袁教授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我年輕時候搞普查,在大小興安嶺深處,聽老獵人說過。這山裡有一種人,叫守山人,他們血脈特殊,能通獸語,知草木,是這片原始森林的活地圖。」

  「這姑娘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是返祖的現象。趙同志,你要保護好她。現在世道開了,人心也雜了。這種守山人,在那些人眼裡,就是活著的藏寶圖。」

  趙山河握緊了酒杯,目光如鐵:「袁老放心。她是我的命。」

  臨走前,袁教授沒有收趙山河的禮,而是給了他一張特殊的提貨單。

  「拿著這個,去省農資公司。既然要搞現代化參場,光靠老天爺賞飯吃不行。我給你批了一噸農用聚乙烯薄膜。」

  「薄膜?」趙山河一愣。

  「對,俗稱塑料布。」

  袁教授笑著拍了拍趙山河的肩膀,「有了這東西,咱們東北的冬天也能種菜,人參也能提前發芽。這叫溫室大棚,是咱們省剛引進的技術。你拿回去試試,要是成了,你就是全縣的致富帶頭人。」

  三天後。

  省城的事情辦妥了。

  兩輛解放大卡車,載著白色薄膜,踏上了回村的路。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很大。

  駕駛室里,暖風機呼呼地吹著。

  小白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身上蓋著那件軍大衣,睡得很沉。她的手裡還緊緊攥著袁教授送給她的一支鋼筆。

  雖然她不會寫字,但她覺得這是那個好老頭送給她的骨頭。

  趙山河開著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白樺林,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生活。不是打打殺殺,而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是帶著希望回家。

  ……

  車隊回到三道溝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村裡的煙囪都在冒著炊煙,一股子柴火味混合著燉酸菜的香氣飄蕩在空氣中。

  「山河回來了!」

  「聽說這次去省城發了大財?」

  村民們圍了上來,看著從車上卸下來的一卷卷白色的塑料布,都有些發懵。

  「山河,這是啥啊?這麼薄的塑料布,能幹啥?糊窗戶都嫌透風啊!」

  村長吧嗒著旱菸袋,一臉不解。

  劉翠芬更是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說:「哎呦,還以為拉回來啥呢,就拉回一堆破塑料布?這能值幾個錢?」

  趙山河笑了笑,沒解釋。

  他指揮著李大壯和幾個幫忙的後生,就著夜色,在院子裡早就搭好的竹架子上,把那層透明的薄膜蒙了上去。

  一個雖然簡陋、但在當時絕對是高科技的溫室大棚,第一次出現在了三道溝子。

  此時,外面的溫度是零下二十度。

  趙山河在大棚里生起了一個煤爐子。

  僅僅過了半個小時。

  趙山河拉開大棚的帘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大壯,拿溫度計來!」

  李大壯跑進去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哥!零上十五度!這……這也太神了!」

  村民們一個個不信邪,紛紛鑽進大棚。

  「我的媽呀!這裡面是春天啊!」

  「這哪是塑料布啊,這是把太陽給鎖進去了啊!」

  「這要是種點韭菜、黃瓜,那過年不得賣瘋了?!」

  全村老少擠在那個並不大的棚子裡,一個個張著大嘴,看著頭頂那層薄薄的白龍,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劉翠芬擠在人群里,感受著那暖烘烘的熱氣,再看看自家那凍得邦硬的菜窖,嫉妒得臉都綠了。

  在這個貧瘠的年代,這種實實在在的溫度,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有衝擊力。

  熱鬧散去,已是深夜。

  亂石崗歸於平靜。

  屋裡,趙山河給小白倒了一盆熱水,讓她泡腳。

  小白坐在小板凳上,兩隻腳丫在熱水裡晃蕩,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哥,那個棚子,暖和。」

  小白說。

  「嗯,以後咱們冬天也能吃上新鮮菜了。」趙山河拿著毛巾,給她擦腳。

  突然。

  小白的動作停住了。

  她勐地轉過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耳朵微微動了動。

  「怎麼了?」

  趙山河問。

  「有人。」

  小白跳下地,赤著腳走到窗邊,隔著玻璃,指向遠處亂石崗外的樹林邊。

  趙山河關掉燈,湊過去看。

  借著雪地的反光,隱約可以看到,在樹林邊緣,有幾個模煳的影子一閃而過。他們的動作很快,不像是村民,更像是在踩盤子。

  「孫老三?」

  趙山河皺起眉頭。

  「不。」

  小白搖搖頭,她皺著鼻子,那是她聞到極度危險氣息時的本能反應。

  「山……鬼。」

  袁教授的話在趙山河耳邊迴響:「守山人,在那些人眼裡,就是活著的藏寶圖。」

  趙山河看著窗外那片蒼茫的大興安嶺,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看來,這個能鎖住太陽的大棚,不僅引來了村民的羨慕,也引來了深山裡那些真正的餓狼。

  這個冬天,註定不會平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