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油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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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香樓那一夜,雖然沒見血,但趙山河的名字,算是徹底在縣城的道上掛了號。

  孫老三的手廢了,這梁子算是結死了。

  趙山河心裡清楚,孫老三這種人,明面上吃了虧,背地裡肯定要找回來。

  他在省城運輸隊有個親二哥叫胡震天,那是黑白兩道通吃的路霸頭子。

  這批山貨要想運出去,這一路,怕是比登天還難。

  ……

  離開縣城的時候,天上飄起了大煙炮。

  兩輛裝得滿滿當當的解放大卡車,艱難地爬行在通往省城的砂石路上。

  趙山河親自開頭車,副駕駛坐著小白。

  後面那輛車是李大壯開的,壓陣的是幾條最凶的獵狗。

  這年頭的解放車,沒暖風,密封也不好。寒風順著門縫往裡鑽,吹得人骨頭縫都疼。

  「哥,冷。」

  小白縮在寬大的軍大衣里,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她的「戰利品」:骨刺、象牙筷子,還有趙山河給她買的大白兔奶糖)。

  「再忍忍,前面就是二禿子大車店了。」

  趙山河騰出一隻手,把軍大衣的領子給她豎起來,又把自己的保溫水壺遞過去。

  「喝口熱水。」

  小白接過水壺,咕嘟咕嘟喝了兩口,然後把冰涼的小手伸進趙山河的大衣口袋裡取暖。

  車窗外,風雪肆虐。

  這條路叫鬼見愁。

  兩邊是茫茫的原始森林,中間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這年頭車匪路霸橫行,司機們都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天黑絕不趕路,遇店必須住。

  因為晚上趕路,指不定從哪竄出一幫人,連車帶貨都給你劫了。

  ……

  天剛擦黑,車燈掃過路邊的一塊破木牌子:「二禿子大車店,住宿、加水、大餅子」。

  這是一家專門接待過路司機的路邊店。

  三間低矮的土坯房,院子裡停了七八輛大卡車。

  煙囪里冒著黑煙,院子裡飄著一股子燉酸菜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趙山河踩下剎車,把車穩穩地停在院子中間最亮堂的地方。

  「大壯,拿篷布把貨蓋嚴實了!大黃二黑拴在車軲轆上,別讓人靠近!」

  趙山河跳下車,一邊吩咐,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院子裡有幾個穿著油漬麻花棉襖的閒漢,正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

  看見趙山河這兩輛新車和滿車的貨,那幾雙賊熘熘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喲!新車啊!拉的啥好東西?」

  一個滿臉麻子的閒漢湊過來,想掀開篷布看看。

  「嗚汪!」

  還沒等他手伸過去,拴在車輪上的大黃勐地竄起來,呲著牙,喉嚨里發出兇狠的咆哮。

  麻子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這狗咋這麼凶呢?看都不讓看?」

  趙山河走過來,擋在車前,皮笑肉不笑地遞過去一根煙。

  「兄弟,那是看家狗,咬人不認生。拉的都是些爛木頭,不值錢。」

  麻子接過煙,斜眼看了看趙山河,又看了看從副駕駛跳下來的小白。

  小白穿著紅裙子軍大衣,那種與這個髒亂差環境格格不入的野性美,讓麻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行,老闆發財。」

  麻子嘿嘿一笑,轉身走了,但眼神還在往車斗里瞟。

  小白盯著麻子的背影,鼻翼聳動了一下。

  她聞到了一股耗子的味道。

  ……

  進了屋,一股熱浪夾雜著腳臭味、汗味和煙味撲面而來。

  屋裡是一鋪貫通的大火炕,上面睡了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司機。

  地上擺著幾張油膩膩的方桌。

  「老闆!來五斤豬頭肉!一盆酸菜粉條!再來十個大餅子!」

  趙山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大衣一脫,露出了裡面的白襯衫。


  這身行頭,在這個大車店裡顯得格格不入,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小子誰啊?穿得跟新郎官似的。」

  「不知道,估計是倒騰山貨的暴發戶。」

  隔壁桌几個喝著散白酒的司機在那竊竊私語。

  趙山河沒理會,給小白夾了一大塊肥得流油的豬頭肉。

  「吃,多吃點。」

  小白也不客氣,抓起肉就往嘴裡塞。她吃相很兇,像是怕誰跟她搶似的,兩口就吞下去一塊。

  這時候,隔壁桌的一個老司機嘆了口氣:

  「哎,聽說了嗎?前面那個老虎口又出事了。」

  「咋的了?」

  「胡震天的人在那設了卡。昨天有個拉木材的想沖卡,結果車胎被扎爆了,司機腿都被打斷了。這幫孫子,現在是越來越黑了。」

  「胡震天?那不是省運輸隊的隊長嗎?他也幹這缺德事?」

  「切,人家那是官匪一家!聽說最近在找一個叫趙山河的,說只要看見他的車,連人帶貨全扣下!」

  聽到這,正在啃大餅子的李大壯手一抖,差點噎著。

  他驚恐地看著趙山河。

  趙山河面不改色,只是給李大壯倒了一碗酒。

  「喝你的酒。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小白突然停下了咀嚼。

  她歪著頭,耳朵動了動,似乎聽懂了那個名字。

  胡震天。

  她在心裡默默給這個名字打上了一個獵物的標籤。

  ……

  吃飽喝足,大傢伙兒準備上炕睡覺。

  大車店的規矩是通鋪,二十幾號人擠在一張大炕上,腳丫子對著腦袋,那味兒簡直能熏死蚊子。

  趙山河倒是無所謂,以前要飯的時候橋洞子都睡過。

  但小白不行。

  她站在炕沿邊,死活不肯上去。

  她看著那些打呼嚕、磨牙、摳腳的大漢,眼神里滿是嫌棄和警惕。

  對於狼來說,這種沒有任何安全距離的睡眠環境,簡直就是自殺。

  「哥,我不睡這。」

  小白指了指窗外的大卡車。

  「我去車上。」

  趙山河皺了皺眉:「外面零下二十度,車裡連個爐子都沒有,能凍死人。」

  小白搖搖頭。她指了指車斗上的篷布,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看著。有耗子。」

  趙山河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擔心貨。

  對於小白來說,那一車山貨不僅僅是錢,更是過冬的糧食。

  狼群的習性是,食物必須時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行。」

  趙山河拗不過她,只好把所有的軍大衣、甚至把自己那床棉被都抱了出去。

  他在車斗的貨物中間掏了個洞,鋪上厚厚的乾草和棉被,做成了一個溫暖的狼窩。

  「就在這窩著,別露頭。要是有人來……」

  趙山河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小白鑽進那個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點了點頭。

  她很喜歡這個位置。

  居高臨下,視野開闊,而且這是她的領地。

  ……

  深夜。

  大車店裡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交響樂會。

  外面的風雪停了,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把雪地照得慘白。

  院子裡靜悄悄的。

  突然,牆根底下的陰影里,鑽出來三個黑影。

  正是傍晚時那個滿臉麻子的閒漢,帶著兩個同夥。

  他們手裡提著塑料桶和橡膠管子,還有一把長長的螺絲刀。

  這就是傳說中的油耗子。

  他們專門趁司機睡著了,偷卡車油箱裡的柴油,或者割開篷布偷貨。


  「麻哥,哪輛?」

  「就那兩輛新的!三道溝子來的,肯定有好貨!」麻子壓低聲音,指了指趙山河的車。

  「那狗咋辦?」

  「放心,我剛才扔了兩個拌了安眠藥的肉包子,那幾條狗早睡死了。」

  果然,大黃和二黑趴在車輪旁,睡得跟死豬一樣。

  三人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摸到車邊。

  麻子先來到油箱旁,熟練地擰開蓋子,插進管子,剛準備用嘴吸油。

  另一個同夥小六子則爬上了車斗,掏出一把鋒利的刀片,準備劃開篷布看看裡面是啥好東西。

  「呲啦——」

  刀片划過帆布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小六子興奮地把手伸進劃開的口子裡,想摸摸看。

  小六子的手剛伸進去,還沒摸到貨。

  突然。

  他感覺自己的手指,觸碰到了一隻……冰涼、柔軟、卻又堅硬如鐵的小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那隻小手猛地收緊!

  就像捕獸夾合攏一樣!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唔!」

  小六子剛要慘叫,那隻小手卻以驚人的速度,一把薅住了他的領子,把他整個人從車下拽了上去!

  緊接著,一隻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按在了貨物堆里。

  黑暗中。

  小六子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雙綠幽幽的眼睛,正貼在他的臉前面。

  是一個長頭髮的女人!

  不,是女鬼!

  小白騎在小六子身上,一隻手捂著他的嘴,另一隻手抓著他那根剛剛被折斷的手指。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歪著頭,看著小六子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眼神里充滿了好奇。

  就像貓抓住了老鼠,並不急著咬死,而是想玩玩。

  「咔嚓。」

  她又掰斷了小六子的第二根手指。

  動作輕柔,聲音清脆。

  「唔唔唔!」

  小六子疼得眼珠子都要爆出來了,眼淚鼻涕煳了一臉,拼命掙扎。

  但在小白這種從小跟狼摔跤的怪力面前,他就像個小雞仔。

  下面的麻子還在吸油。

  「咕嘟咕嘟……呸!這油真他媽勁大!」

  麻子吐了口唾沫,「小六子,上面啥好東西啊?咋沒動靜了?」

  沒人回答。

  「小六子?」

  麻子覺得不對勁。他抬頭一看。

  只見車斗上方,那個被劃開的口子裡,緩緩伸出來一隻手。

  那是小六子的手。

  只不過,這隻手的手指頭,正以各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像是雞爪子一樣。

  緊接著,一顆腦袋探了出來。

  不是小六子。

  是一個披散著頭髮、穿著軍大衣的女人。

  月光下,她咧開嘴,衝著麻子無聲地笑了笑。

  那笑容陰森、恐怖、透著股子非人的邪氣。

  「媽呀!鬼啊!」

  麻子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油桶都扔了,轉身就要跑。

  「嗖…」

  一塊石頭從上面飛了下來。

  正中麻子的後腦勺。

  「噗通。」

  麻子連哼都沒哼一聲,一頭栽進了雪堆里,暈死過去。

  剩下那個同夥嚇得腿都軟了,剛想喊人。

  小白從三米高的車斗上直接跳了下來,像一塊石頭一樣砸在他身上。

  沒有任何廢話。

  一拳打在喉結上。


  世界安靜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大車店裡的司機們陸續醒來,打著哈欠出來撒尿、洗臉。

  剛一出門,所有人就被院子裡的景象驚呆了。

  只見院子當中的那棵老歪脖子樹上,倒吊著三個人。

  正是麻子那三個油耗子。

  他們渾身被扒得只剩褲衩,凍得渾身發紫,嘴裡塞著破抹布,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最慘的是那個叫小六子的,十根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呈現出各種扭曲的形狀。

  在他們胸前,掛著一個大紙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

  「我是耗子,專偷好漢。」

  「哎呦我去!這不是麻子嗎?這一片最有名的賊!」

  「活該!這孫子上次偷了我半箱油!」

  「這誰幹的啊?下手真黑啊!手指頭都給掰折了!」

  司機們圍著這三個倒霉蛋指指點點,一個個覺得解氣又心驚。

  此時。

  趙山河穿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手裡端著個茶缸子,正站在車前漱口。

  小白蹲在車頂上,正拿著一塊乾糧在啃。

  她看著樹上那三個像風鈴一樣晃蕩的人,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仿佛那只是三隻被掛起來的風乾雞。

  大車店的老闆二禿子披著衣服跑出來,一看這場面,臉都綠了。

  在他的店裡出了這種事,這以後誰還敢住?

  「哎呀!這……這位老闆,這是咋回事啊?」二禿子跑到趙山河面前,苦著臉問。

  趙山河吐了一口漱口水,笑了笑。

  「老闆,你這店裡衛生不行啊。耗子都成精了,敢上車偷糧食。」

  「我媳婦膽小,怕耗子。順手就給抓了。」

  二禿子看了一眼蹲在車頂上、眼神兇狠的小白,又看了一眼樹上那三個慘不忍睹的賊,咽了口唾沫。

  這叫膽小?

  這叫順手?

  這他媽是活閻王啊!

  「是是是!是我疏忽了!這就處理!這就處理!」

  二禿子趕緊讓人把那三個賊放下來,扔出了院子。

  經過這一夜。

  大車店裡所有的司機看趙山河的眼神都變了。

  不再是看暴發戶的不屑,而是深深的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好惹。他帶的那個女人,更不好惹。

  早飯的時候,好幾個老司機主動湊過來,給趙山河遞煙。

  「兄弟,前面老虎口不好走。聽說胡震天的人設了釘子陣。你要是信得過老哥,咱們結個伴?大傢伙兒一塊沖,也好有個照應。」

  趙山河接過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行啊。人多力量大。」

  他轉頭看向小白。

  小白正把玩著手裡的一顆金牙(從麻子嘴裡掰下來的新戰利品)。

  趙山河笑了。

  有了這幫老司機帶路,再加上小白這個護車神獸。

  胡震天?

  老虎口?

  那就來碰碰,看看到底是誰的牙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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