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臘月二十三,糖瓜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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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糖瓜粘,過小年。」

  三道溝子的清晨,是被一陣脆生生的童謠叫醒的。

  今兒個是小年。

  按老理兒,這是灶王爺上天匯報工作的日子,得吃糖瓜把他的嘴粘住,讓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趙山河早早就起來了。

  雖然外頭的雪還沒化淨,但今兒個是個大晴天。

  陽光灑在白皚皚的屋頂上,泛著金光。

  「靈兒!小白!趕緊的,穿衣裳!」

  趙山河把炕燒得滾熱,把昨晚就準備好的新衣服拿了出來。

  靈兒穿上了那件粉色的小碎花棉襖,帶上了紅絨線帽子,小臉紅撲撲的,看著就像個福娃。

  而小白,今天可是重頭戲。

  趙山河親自伺候,讓她穿上了那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裡面套著高領的白毛衣,腳蹬帶絨的小皮靴,脖子上圍著米白色的羊毛圍巾。

  這一打扮,把那股子野性遮去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洋氣。

  除了那一頭銀髮太扎眼(趙山河特意給她戴了個雷鋒帽遮住),誰能看出來這是個在狼窩裡長大的姑娘?

  「哥,咱們真去縣裡趕集啊?」靈兒興奮得直搓手。她長這麼大,還沒去過幾次縣城呢。

  「那必須的!」

  趙山河往兜里揣了兩盒大前門,又摸了摸貼身放著的那幾百塊錢,「今兒個是全縣最後一個大集,必須得辦年貨!而且,劉支書還在縣糧站等著咱們呢,聽說上面發了一批救濟糧,咱們順道給拉回來。」

  出了門,一輛突突冒黑煙的東方紅拖拉機正停在路邊。

  開車的正是村裡的拖拉機手李大壯。

  這李大壯被趙山河行事風格折服了。

  那是隨叫隨到,殷勤得很。

  「山河哥!上車!特意給你們鋪了厚草墊子,不涼!」

  「謝了兄弟!」

  趙山河先把靈兒抱上車斗,又把小白扶上去,最後自己一躍而上,順手給李大壯扔過去一根煙。

  「突突突——」

  拖拉機噴出一股黑煙,載著趙山河一家,也載著全村人的期盼,向著縣城進發。

  ……

  臘月里的縣城,那叫一個紅火。

  大集擺在城西的空地上,十里八鄉的老少爺們都來了。

  還沒走近,那一股子喧囂的熱浪就撲面而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鞭炮聲、毛驢的叫聲,混成了一鍋沸騰的粥。

  「冰糖葫蘆!大山楂的!」

  「凍梨、凍柿子!澀了包換!」

  「對聯!門神!金粉寫的福字嘍!」

  小白一下車,就被這就這場面給震住了。

  她緊緊抓著趙山河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左看右看,看啥都新鮮。

  在她那個單純的狼群世界裡,哪見過這麼多兩條腿的人?

  哪見過這麼多花花綠綠的東西?

  「別怕,跟著我。」

  趙山河反手握住她的小手,把她護在身側。

  三人先到了副食攤。

  「老闆,來十斤瓜子,五斤花生!要炒熟的,別拿生的糊弄我!」

  「好嘞!您嘗嘗,不香不要錢!」

  趙山河抓了一把瓜子,磕了一個,仁兒滿,香脆。

  「成,稱了吧!再給我來二斤大蝦酥,二斤高粱飴!」

  小白看著趙山河在那掏錢換東西,她也學聰明了。

  她指著旁邊攤位上插在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蘆,拽了拽趙山河的袖子。

  「嗚……」

  「想吃?」趙山河笑了,「買!」

  那冰糖葫蘆紅彤彤的,外面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稀,看著就誘人。趙山河買了三串,一人一串。

  小白學著靈兒的樣子,伸出小舌頭舔了一口糖稀。

  甜!

  糖葫蘆的甜味,讓她瞬間眯起了眼睛,兩隻腳在地上開心地跺了兩下。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了。

  正逛著呢,前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破棉襖的瘦猴,鬼鬼祟祟地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他盯上了一個正挑布料的大娘,那大娘手裡攥著個布手絹包著的錢,正跟攤主砍價呢。

  瘦猴手裡夾著個刀片,動作極快地劃開了大娘的布兜。

  這一幕,周圍人都沒看見,但沒逃過小白的眼睛。

  狼的動態視覺,那是能捕捉奔跑中野兔的。

  就在瘦猴的手剛伸進去的一瞬間。

  「啪!」

  一隻帶著皮手套的小手,像鐵鉗一樣扣住了瘦猴的手腕。

  小白嘴裡還叼著糖葫蘆,但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如刀。她手上稍微一用力。

  「啊!」

  瘦猴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裡的刀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怎麼回事?」趙山河一回頭。

  小白把那瘦猴的手腕往上一提,指了指那個被劃破的布兜。

  「哎呀!我的錢!抓小偷啊!」那大娘這才反應過來,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抓住瘦猴的衣領子。

  周圍的人瞬間圍了上來,群情激憤。

  「打死他!大過年的偷救命錢!」

  「送派出所!」

  那瘦猴疼得直冒冷汗,看著小白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野獸咬住了,骨頭都要斷了。

  「大哥!大姐!我錯了!饒命啊!」瘦猴哭爹喊娘。

  趙山河看了一眼。這瘦猴看著也就十六七歲,凍得滿臉大鼻涕,手上有好幾個凍瘡。

  如果是以前,趙山河肯定把他送局子裡。但今兒個過小年,又是帶著媳婦妹妹出來,不想沾晦氣。

  「小白,鬆手。」

  趙山河淡淡地說了一句。

  小白聽話地鬆開手,但還是警惕地盯著瘦猴,只要他敢動一下,她隨時能鎖喉。

  趙山河撿起地上的刀片,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盯著瘦猴的眼睛。

  「手藝沒練到家,就別出來丟人現眼。」

  「滾。」

  只有一個字。

  那瘦猴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跑沒影了。

  「哎呀,謝謝!太謝謝這姑娘了!」那大娘拉著小白的手,千恩萬謝,還要把買的布送給小白。

  小白不習慣被陌生人碰,有點抗拒地往趙山河身後縮。

  「大娘,沒事,舉手之勞。」

  趙山河笑著擋回去,「大過年的,您把錢揣好。咱們還有事,先走了。」

  這一插曲,讓小白在集市上收穫了不少驚艷和讚許的目光。

  趙山河心裡那個美啊。自家媳婦,不僅長得俊,這身手,這正義感,那是給他長臉!

  ……

  買完了年貨,大包小包地堆滿了拖拉機車斗。

  「走,去糧站。」

  趙山河臉色一正。接下來的事,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縣糧站門口,排起了長龍。

  各村的支書、會計都趕著馬車、拖拉機來拉救濟糧。

  這次大雪災,省里特批了一批糧食,說是給受災群眾過年用的。

  但趙山河剛到門口,就看見劉支書正蹲在牆根底下抽悶煙,眉頭皺成了川字。

  「劉叔,咋了?糧沒領到?」趙山河跳下車走過去。

  「領是領到了……」劉支書嘆了口氣,把煙屁股狠狠踩滅,「但這糧……沒法吃啊!」

  說著,劉支書把趙山河拉到自家的馬車旁,解開一個麻袋口。

  趙山河伸手抓了一把。

  那是大米。

  但不是白花花的新米,而是發黃、發暗,甚至帶著一股子霉味的陳米!

  裡面還摻雜著不少沙子和穀殼。

  「這哪是救濟糧啊?這分明是陳化糧!是餵牲口的!」


  劉支書氣得直哆嗦,「我剛才跟發糧的那個王幹事理論,人家說了,愛要不要!全縣都一樣!要想換好糧?哼,得加錢!」

  「加錢?」

  趙山河眼睛一眯,把手裡的霉米撒回袋子裡,「這幫孫子,這時候還敢發國難財?」

  「可不是嘛!聽說糧站主任的小舅子在倒騰糧食,把好糧都換出去了,拿這些陳底子糊弄咱們。」

  劉支書無奈地搖搖頭,「山河啊,要不就算了吧。有總比沒有強,拿回去洗洗,多淘幾遍也能吃。」

  「算了?」

  趙山河冷笑一聲,拍了拍背後的56半(雖然進了城槍用布包著,但那硬邦邦的輪廓還在)。

  「劉叔,這糧要是拉回去,咱們三道溝子的臉就丟盡了。而且這種霉米吃了容易生病,本來大傢伙身體就虛,這是要人命的。」

  「走!我陪您進去說道說道。」

  趙山河也不排隊,帶著劉支書,徑直往糧站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里,火爐燒得正旺。

  一個梳著大背頭、穿著中山裝的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喝茶水,手裡還拿著個半導體收音機聽戲。正是那個負責發糧的王幹事。

  「幹啥呢?誰讓你們進來的?排隊去!」王幹事眼皮都沒抬,不耐煩地喝道。

  趙山河走到桌子前,把那把霉米往桌上一拍。

  「啪!」

  灰塵四起。

  「王幹事是吧?」趙山河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冷勁兒,「這就是你發給我們三道溝子的救濟糧?」

  王幹事掃了一眼桌上的米,輕蔑地哼了一聲:「怎麼著?嫌不好?嫌不好別要啊!外面多少人排隊等著呢!這年頭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挑肥揀瘦的!窮毛病!」

  「窮毛病?」趙山河笑了。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那是前兩天陳國邦臨走時留給他的。上面不僅有電話,還有陳國邦親筆寫的一句話:「遇事不決,可尋武裝部或縣委。」

  「王幹事,我不跟你吵。」

  趙山河把信紙往桌上一放,「我就問一句,這省里撥下來的救濟糧,文件上寫的是特級儲備糧。怎麼到了你這兒,就變成餵豬的陳化糧了?」

  「中間的差價,是讓狗吃了,還是進你口袋了?」

  王幹事一聽這話,騰地一下站起來:「你他媽血口噴人!你是哪個村的刁民?信不信我叫保衛科把你抓起來?」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張信紙,想撕了它。

  但他的手還沒碰到紙,就被一隻大手死死按住了。

  趙山河的手勁那是常年練出來的,捏得王幹事骨頭都要碎了。

  「看清楚了,這是誰的字。」

  趙山河手指點了點信紙下方的落款,陳國邦。

  王幹事是個識字的,也是體制內混的。他定睛一看,那龍飛鳳舞的三個字,還有那鮮紅的印章……

  陳國邦!省林業總局副局長!

  王幹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

  前兩天直升機進山救人的事兒,全縣都傳遍了。聽說那個被救的大領導,跟三道溝子的一個護林員是把兄弟……

  難道就是眼前這位?

  「這……這……」

  王幹事臉上的囂張瞬間變成了驚恐,「誤會!同志!這是誤會!」

  「誤會?」

  趙山河鬆開手,嫌棄地擦了擦,「那好糧呢?」

  「有!有有有!」

  王幹事點頭如搗蒜,「剛才……剛才是臨時工搞錯了!把倉庫底子給搬出來了!好糧在裡頭呢!我這就讓人給換!這就換!」

  「不僅要換。」

  趙山河敲了敲桌子,「還要給我們裝車。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每袋多給十斤,算作你們工作失誤的補償。不過分吧?」

  「不過分!一點不過分!」

  王幹事哪敢說個不字啊?這要是讓陳局長知道他在下面搞這種貓膩,他這飯碗就別想要了,還得進去蹲大獄!

  十分鐘後。


  糧站的搬運工們苦著臉,把三道溝子馬車上的霉米全卸了下來,換上了一袋袋印著紅字的、散發著米香的新大米。而且每袋都鼓鼓囊囊的,分量十足。

  周圍其他村的人都看傻了。

  「這三道溝子啥來頭啊?」

  「那不是劉大腦袋嗎?他咋這麼大面子?」

  「你沒看他旁邊那個年輕人嗎?那可是趙山河!聽說跟省里有關係!」

  劉支書站在馬車旁,看著那一袋袋白花花的好大米,激動得手都在哆嗦。

  他當了半輩子支書,從來都是求爺爺告奶奶地看人臉色。

  像今天這樣,被人恭恭敬敬地把好東西送上門,還多給補償,這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啊!

  「山河啊!」

  劉支書拍著趙山河的肩膀,眼圈都紅了,「叔服了!徹底服了!你這就是咱們全村的大恩人啊!」

  趙山河倒是淡定,給搬運工散了一圈煙,笑著說:「叔,別捧我了。趕緊裝車,天黑了路不好走。」

  ……

  夕陽西下。

  拖拉機和馬車組成的運糧隊,浩浩蕩蕩地開回了三道溝子。

  一進村口,那鞭炮聲就響起來了。

  「回來啦!糧拉回來啦!」

  村民們早就等急了,一窩蜂地湧上來。

  當大家看到那一袋袋雪白的新大米,而不是傳說中的發霉救濟糧時,歡呼聲差點把樹上的積雪都震下來。

  「好米!這是好米啊!」

  「還是山河有本事!」

  「今晚能吃頓大米乾飯了!」

  分糧的時候,趙山河特意站在糧垛子上,拿著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大傢伙聽好了!這糧是國家給的,是咱們劉支書跑斷腿要回來的!每家每戶按人頭分,一兩都不能少!」

  他把功勞分了一半給劉支書,給足了老支書面子。

  劉支書在一旁笑得滿臉褶子,腰杆挺得比誰都直。

  而在人群的角落裡。

  趙老蔫一家三口也來了。他們也分到了糧,雖然不多,但也是實打實的新米。

  趙老蔫抱著那袋米,看著台上意氣風發的趙山河,心裡那滋味,比吃了黃連還苦。

  「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們……」趙老蔫嘟囔著。

  劉翠芬想罵,但張了張嘴,沒罵出來。她看著手裡白花花的大米,第一次覺得,這個被她趕出家門的繼子,好像真的是座搬不倒的大山了。

  這一晚。

  三道溝子的煙囪里,冒出的炊煙都帶著一股子米香味。

  鬼屋裡。

  靈兒把新買的窗花貼在玻璃上,紅彤彤的,透著喜慶。

  小白穿著新買的毛衣,盤腿坐在炕上,正在跟一塊高粱飴較勁。

  趙山河盤點著今天的收穫:年貨齊了,糧食夠了,面子足了,里子也有了。

  他看著窗外的飛雪,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過年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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