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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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雲洗臉色未變,瞳孔卻幾不可察地收縮一瞬。

  她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了沉。

  她沒有辯解,因為知道沒用。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炸彈,程維臉色瞬間鐵青,視線不斷在曲雲洗和韓羽弦間來回掃射,最後如刀子般死死射向曲雲洗。

  他笑的十分勉強,看向曲雲洗的視線仿佛立刻就能噴出火來:「羽弦……你別開玩笑了。伯父伯母知道這件事嗎?」

  他聲音隱帶絲絲的威脅,篤定韓羽弦聽到這話會退縮一般。

  卻未料到,話音未落,韓羽弦原本笑吟吟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笑意驟然消失。

  他上下打量一番韓維,嗤笑一聲。

  貓兒似的上挑眼睛,盯著韓維的眼神裡面滿是惡意陰冷,仿佛萃滿了毒汁的蛇伸出蛇信子嘶嘶盤算著怎麼把他弄死一般。

  可他的嗓音卻還是溫柔的,一如既往的清甜,甜到讓人發膩的程度: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管到我頭上來了?」

  「伯父伯母?你配叫嗎。不過是我們韓家的一條狗,也敢吠到主人頭上來了。」

  他甜蜜蜜地放完這頓狠話,唇角的笑容甚至都沒有變化,微微歪著頭,天真不解的模樣:

  「叫你一聲哥,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個物件。誰給你的膽子,還肖想上我了。」

  韓羽弦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賤狗Alpha,給我提鞋都不配。」

  他這話說完,甚至瞥了一眼安靜的曲雲洗,眸光惡劣玩味地朝她眨了下眼睛。

  程維臉色霎時間一陣紅一陣白,拳頭攥著咯咯響。

  他面容陰沉,卻不敢發作。

  韓羽弦說的沒錯,他家比起韓家,連條狗都不如。

  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咬著牙猛的轉身瞪向周圍,大吼道:「都看什麼看!還不趕緊給老子滾!」

  他吼完,自己也拉不下臉向韓羽弦道歉求和,憋著一口氣大步流星的離開。

  圍觀群眾被他的大嗓子和陰沉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你推我推地離開,不敢再八卦下去。

  程維雖然在韓羽弦那裡什麼都不是,可對付他們卻是綽綽有餘啊。

  人群一鬨而散。

  一時之間,教室里的人一溜煙的全跑光了,只留下曲雲洗和韓羽弦單獨相處。

  他偏過頭正對著曲雲洗,唇角笑意盈盈絲毫看不出剛才冷臉的模樣,唇瓣水潤嫣紅微微開合,頗委屈道:

  「學長,剛剛我被欺負,你怎麼不替我說話啊?」

  神經病。

  曲雲洗面無表情地在心裡罵了一句,她沒吭聲。

  這變臉的速度她想學都學不來。

  她不回答,韓羽弦竟然也不生氣,他反而更加湊近一步,眼眸月牙似的彎起:

  「學長,你還沒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呢,昨晚我給你開的房間,睡得舒不舒服?」

  最後幾個字,他咬字故意又慢又軟,生生念出曖昧纏綿之感,就好像他們之間昨晚發生了什麼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樣。

  曲雲洗想,頭一次見自己給自己造h謠的Omega。

  她腰肢後移向後退,沒有碰他,謹記著AO授受不親的原則與他拉開距離,她嗓音冷淡:

  「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

  韓羽弦怔了一下,隨即才意識到她說的錢是哪個錢,他恍然道:

  「哦,住宿費嗎。又不值得幾個錢,沒必要還了。」

  一萬一夜的費用,在他眼裡根本不值幾個錢。

  他眸光閃爍幾下,笑吟吟感嘆,又仿佛是在嘲諷:「呀,學長真是性情高潔人品一流呢。」

  不待曲雲洗回答,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曲雲洗的光腦,起身回頭時留下輕快的一句:「學長,記得加我的好友哦。」

  「不然,我就真讓你還錢了。」

  這話說出去,竟有種俏皮之感。

  徒留曲雲洗一人在原地,她垂眸打開光腦看了一眼,良久,起身離開。

  *

  【帆:你還在嗎?】


  【帆:為什麼這幾天不回復我?】

  【帆:小曲,我們不是好朋友嗎,你為什麼不理我】

  ……

  【。:在忙】

  【帆:這樣嗎,真巧,我最近也很忙呢】

  【帆:差點以為你把我忘了】

  【帆:小曲,找個時間,我們見一面吧】(撤回)

  【帆:沒事,你忙你的吧,有空我們再聊】

  ……

  陽光暴烈,天氣曬到幾乎要把人融化,炎熱蒸騰的操場上,一群新生站立著立正,哪怕汗珠如同水流般涌下,也依舊不發一言。

  帝國軍校每年的新生軍訓,都會採用最傳統的訓練方式,只要堅持不住,立刻辦理退學走人。

  哪怕這規定嚴厲無比,這規定卻無人質疑,能躲過軍訓的,自然有自己的本事;躲不過的,也自然沒資格去置喙。

  「嘎吱——嘎吱——」

  推車軲轆碾過地面。

  不遠處,曲雲洗推著一車礦泉水走向這邊,她戴著帽子,帽檐壓低,即便如此也擋不住燥熱。

  膚色也被悶的通紅,汗水滴落至眼睫。

  她眨了下眼睛,眼球因為滴進去的汗珠澀了一下,手腕依舊穩穩地發力,推動著推車前進。

  她最近很為繳納費用的事煩憂,哪怕替新生帶水這件任務報酬微薄,也依舊接了下來。

  剛巧,休息時間到了,新生們一涌地全都衝過來拿水往嘴裡灌,一個個嬉笑著談天說地。

  曲雲洗拿起一瓶水,擰開瓶蓋,卻沒有喝。

  她捏著瓶蓋走到陰涼無人的樹下,不嫌髒的坐下。

  一周的時間……她要怎樣才能攢夠一萬星幣?

  一萬,聽起來不多,在首都星更是砸下去不帶響頭的。

  可曲雲洗拿不出來。

  偏偏是她拿不出來,偏偏是她沒錢。

  偏偏她是個窮鄉僻壤爬上的孤兒,一個窮鬼。

  午夜夢回,曲雲洗不止一次幻想自己出生在首都星的大家族,生下來就享有萬般權力,父母鋪好了路順暢地往前走,她不用操心每周會不會吃上飯,不用為這點別人眼裡算不上事的小事而煩躁。

  可夢一醒來,她還是要面對現實,面對帳戶乾淨的叮噹響的餘額。

  一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

  心臟急躁發漲,不停催促她快去行動快點開始。

  可現實里,她卻只能沉默地坐在樹下,不斷刷新著光腦的兼職頁面,去接一點別人飯錢都不夠的零活。

  頭頂忽而覆蓋上一層陰影,光線被擋。

  曲雲洗抬起眼皮,就見韓羽弦逆著光居高臨下地站在她身前,伸出一隻手,彎唇說道:

  「學長,這瓶水可以給我喝嗎?我好像有點渴誒。」

  他周身乾淨整潔,不帶一絲汗腥氣,一身清爽,很顯然地沒有參與軍訓。

  曲雲洗沒有說話,她默不作聲地將水遞給他,瓶蓋捏在掌心。

  韓羽弦彎唇更深,他毫不避諱地挨著曲雲洗在樹旁坐下,撐著臉笑眯眯看著她。

  「不問問我,為什麼也在這裡嗎?」

  「為什麼?」曲雲洗嗓音平淡地問了一句。

  韓羽弦晃晃手裡的水瓶,突然伸出手,手腕一傾將它全部倒了出去。

  水劃出弧線潑在前方的地面上,洇濕了地面,卻又很快被暴烈的陽光蒸乾,不留一絲水痕。

  他輕快道:「當然是因為,我姓韓啊。」

  「誰敢讓我曬傷,我家當然饒不了他嘍。」他盯著曲雲洗的臉一眨不眨地說出這話,極其有趣的觀察著她的反應。

  「不好意思啦學長,我不太喜歡喝這個牌子的水。」

  曲雲洗垂在身側的手指輕微動了動,但最終卻沒有任何動作。

  她就像是個木頭人一樣,平靜不帶感情地「嗯」了一聲。

  「噗,」韓羽弦笑出了聲,眯起的眼眸都泛著愉悅,「雲洗學長,你也太好騙了吧。我不參加訓練,當然是因為我是Omega啦,你怎麼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哈哈哈……」


  他笑的格外開懷,連淚花都笑出來,曲雲洗面容冷淡,她直起身子: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她還要繼續想賺錢的事。

  「等等,」韓羽弦忽然扯住她的衣角。

  下一秒,他站起來,一隻柔軟的手順著爬上,他突然從身後環抱住她的腰身,臉頰貼住她的脖頸,聲音甜膩膩地像是在嘴裡融化了甘糖。

  「學長,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喜歡你哦。」

  曲雲洗掰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語氣淡淡帶著疲憊:「不要再耍我玩了。」

  她的背影沒有絲毫可周旋的餘地。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韓羽弦的臉上投射出明暗交錯的陰影,莫測的神情遮遮掩掩,看不真切。

  那雙琉璃色彩的淺色眼眸,似乎亮起一道奇異的,興奮的神采,在深處點燃,仿佛火焰一般愈來愈亮。

  他盯著那道修長孤高的身影,牙齒忽而發癢。

  韓羽弦沒有急著追上去,他慢條斯理的打開自己的光腦。

  「滴——滴——」

  光腦震動,曲雲洗垂眸看去。

  :【帝國第一軍校財務處提醒您,您的高級戰術模擬艙使用費用已繳納。祝您生活愉快】

  :【再次提醒,您的高級戰術模擬艙使用費用已繳納。祝您生活愉快】

  她腳步一停,脊背微僵,手指頓住。下一秒,就仿佛有一隻時刻盯著她的眼睛一般,傳來一條訊息。

  :【學長,一點小小的心意啦,不要拒絕,追求別人都是要送禮物的(笑)】

  :【我就先幫學長解決現在最煩惱的事情吧,要是能直接答應和我交往的話就更好了呢~(可愛)(可愛)】

  理所當然,掌控全局又看似禮貌卻充滿傲慢的話語。

  他了解她的窘境,站在高處垂憐的給了她一點施捨。

  憋屈,屈辱,被人看輕等等負面感情一瞬間從心底涌了上來。

  只是憑著情感灼燒的一時衝動,她調開光腦,立刻且迫不及待地想要把這筆錢退回,就仿佛憑藉著這一舉動,她就能狠狠地打韓羽弦的臉,能夠有骨氣地告訴他——

  滾!我不要你的施捨!

  可是指尖觸及光腦的那一刻,她卻頓住了。

  在意氣用事之前,她的理智和冷靜率先回歸,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衝動,甚至一度讓她腮幫子咬到發酸發痛。

  顫動的指尖,卻遲遲點不下去。

  理智,冷靜,拽住了衝動。這是她的優點,也是機械工程師所需的特長。

  她確實需要這筆錢。

  無法質疑。

  ……

  僵直在原地的雙腿艱難的行動起來,一直以來故作的冷淡都宛如一個跳樑小丑在四處蹦躂。

  她深埋的不堪早已被人看透。

  喉嚨一瞬間發緊,強烈的自尊心在這一刻在這一刻幾乎要無地自容。

  曲雲洗攥緊手往前踏出一步,幾近落荒而逃地離開了這裡。

  可在她內心深處,一點早已深藏的不甘怨憤冒出個頭,恨恨地訴說著不公。

  憑什麼?

  憑什麼?

  那些上層揮斥方遒的大人物,哪一個不是家族托舉的嗎?

  沒有了家室作襯托,僅憑著自己他們真的能走到如今的位子嗎?

  退一步來說,即使是真的有能力有才華的人物,他身上的哪一樣是不需要錢的?哪一樣沒有享到身世的福利?

  韓羽弦不也是這樣,沒有家裡兜底,他敢和程維那麼說話嗎?程維不是軍機處副手的兒子,誰願意在學校里捧著他。

  她差的,也不過就是出生時那張證明。

  可就這一點,就讓她和他們隔了比天還高的距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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