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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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生那一聲喊,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進了一塊石頭,激起層層漣漪。

  最先從裡面出來的,是水雲。

  他正從前院走過,聽見運生那大呼小叫的聲音,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孩子,入門也好幾年了,怎麼還是這麼毛毛躁躁的?

  他加快腳步,向著山門方向走去,還沒走到,就看見運生站在那裡,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什麼。

  「運生。」

  水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師兄的威嚴。

  「你在大喊大叫什麼?師父平時怎麼教你的?在山門裡跑成這樣,成何體統?」

  運生被他說得縮了縮脖子,但臉上的興奮卻怎麼都壓不住。

  他指著山門外面,聲音都變了調:

  「抱、抱歉水雲師兄,不過——王師兄回來了!」

  水雲愣住了。他準備繼續教訓的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說誰?」

  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是王默師弟回來了?」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等。

  自從收到鬼子投降的消息,三一門上下都知道,王默該回來了。

  可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一個月過去了,他還是沒回來。有人說他可能還在外面遊歷,有人說他可能去了別的地方,有人說他可能——不回來了。

  水雲嘴上不說,心裡卻一直在惦記。現在運生說,他回來了?

  「嗯嗯!」

  運生用力點頭,臉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就是王師兄!我看得清清楚楚!」

  水雲抬起頭,順著運生指的方向看過去。

  山門外的石階上,一個人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灰布衣服,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走著。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那張臉,十幾年沒見,卻一點都沒變。

  「水雲師兄。」

  那人走到近前,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

  水雲站在那裡,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最後,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默的肩膀。

  「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有些啞。

  「回來就好。」

  王默看著他,笑了笑。

  「嗯,回來了。」

  水雲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轉身就往裡走。

  「走,師父正在大殿裡教導其他師弟呢。要是看見你回來,一定高興壞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王默跟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師兄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入門的時候,水雲也是這樣走在前面的。

  那時候他還是個年輕人,意氣風發,走路帶風。

  現在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鬢角已經添了幾絲白髮。

  十幾年了。

  王默跟著水雲,穿過那條長長的迴廊,走過那片熟悉的廣場,來到了大殿門口。

  大殿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左若童正站在幾個年輕弟子面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在講著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

  那些弟子們圍在他身邊,聽得入神,不時點頭。

  王默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很暖。

  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大殿裡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師父。」

  左若童的聲音,停了。

  他手裡的書,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那個人的身影勾勒得很清晰。

  灰布衣服,乾乾淨淨的,沒有血跡,沒有硝煙。

  臉上帶著笑,和十幾年前剛入門時一樣。

  左若童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真誠。

  「默兒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王默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

  「是,師父。」

  他走進大殿,在左若童面前站定。

  「弟子回來了。」

  左若童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

  他說。

  王默笑了笑。

  「在外面吃得不好。」

  「那就在家裡多吃點。」

  左若童頓了頓。

  「這次,不走了吧?」

  王默看著他,看著這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依舊溫和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的奔波,所有的殺戮,所有的疲憊,都值了。

  「不走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左若童笑了。

  「好。那就留下來吧。」

  旁邊那些年輕弟子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激動得不行。

  他們當然認識王默,那天在廣場上,那個和師父一起飛在天上的人,他們怎麼可能忘記?

  此刻看見他就站在面前,有人想上前說話,又不敢;有人想喊一聲「師兄」,又怕打擾了師父;有人只是站在那裡,傻傻地笑。

  王默看著他們,笑了笑。

  「各位師弟,以後多關照。」

  那幾個年輕弟子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行禮。

  「師兄好!」

  「王師兄好!」

  「師兄以後請多指教!」

  七嘴八舌的,亂成一團。

  左若童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讓你們師兄歇一歇。」

  幾個年輕弟子應了一聲,又看了王默一眼,才戀戀不捨地退了出去。

  大殿裡安靜下來。左若童看著王默,忽然問:

  「都見過了?」

  左若童直到,王默這麼遲回來應該是去見一些人去了。

  王默點了點頭。

  「見過了。廖鬍子,關石花,濟世堂的劉堂主和端木姑娘,唐門的唐門長和唐家仁先生。都見了。」

  「他們都還好?」

  「都好。」

  左若童點了點頭。「那就好。」

  師徒二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那種沉默,很舒服,很安心,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靠了岸。

  消息傳得很快。當天下午,整個三一門都知道——王默回來了。

  那些年輕弟子們,一個個激動得不行,在院子裡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有人說王師兄在外面殺了超過十萬鬼子,有人說王師兄一個人屠了一個鬼子大隊,有人說王師兄和比壑山的人打了好幾次,把他們的忍頭腦袋都砍了。

  說得神乎其神,像是神話傳說。

  那些年長的弟子們,聽了只是笑。

  他們知道那些事是真的,但他們也知道,那些事的背後,是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奔波,是無數次生死的較量,是無數個不眠的夜晚。

  他們沒有說破,只是看著那些興奮的年輕人,心裡默默地想——以後,王師兄不會再一個人扛了。

  第二天,王默換下了那身穿了許多年的灰布衣服,換上了三一門的服飾。

  那是一身很普通白衣。

  但王默穿上的那一刻,卻覺得渾身都舒坦。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人,忽然有些恍惚。


  那個人看起來三十多歲,快四十了。

  臉上沒有什麼皺紋,但眼神里藏著很多東西。

  那些東西,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是殺戮留下的印記,是這十幾年風風雨雨在他身上刻下的、看不見的傷疤。

  他想起1932年,自己剛來到這個世間的時候,才二十出頭。

  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只知道要殺鬼子,要殺那些侵略者。一殺就是十幾年。

  如今,鬼子敗了,戰爭結束了,他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他把十幾年的時間,奉獻給了這個國家,這片土地。

  之後的時間,他想要留給自己,留給三一門,留給逆生三重。

  他對著鏡子,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出房門。

  門外,陽光正好。遠處,左若童正站在大殿門口,看著他的方向。

  老人看見他穿著道袍出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看。」

  他說。

  王默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師父,以後的路,弟子陪您一起走。」

  左若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遠處的群山。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三一門的鐘聲悠悠地響起,在山谷間迴蕩,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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