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三一還能以玄門自居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待眾人從激動和震撼的情緒中漸漸回過神來之後,似沖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看了看那些依舊仰著脖子、望著天空發呆的弟子們,又看了看天上那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都散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那些弟子們這才回過神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滿心不舍,卻也知道不該再留在這裡了。

  「是,師叔。」

  「走吧走吧。」

  「今天這一趟,值了。」

  「太值了!這輩子都值了!」

  三三兩兩的議論聲中,弟子們開始陸續散去。

  有人一步三回頭,有人邊走邊和身邊的人激動地討論,有人乾脆站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被同門拉著離開。

  但不管怎樣,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少。

  似沖站在那裡,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兩道身影。

  他看見了王默,看見了自己的師兄。

  他知道,這師徒二人,現在需要一些獨處的空間。

  有些話,不適合當著眾人的面說。

  有些事,只能他們自己面對。

  他轉過身,邁步離開。

  走了幾步,他看見端木瑛還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天上。

  「端木姑娘。」

  似沖停下腳步,輕聲說。

  「你也先去休息吧。讓他們師徒說說話。」

  端木瑛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她又看了一眼天上那兩道身影,然後轉身,跟著似沖一起離開了。

  很快,廣場上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那些被戰鬥摧殘過的痕跡。

  ——

  天上,王默和左若童並肩而立。

  他們看著下方的人潮散去,看著廣場漸漸空蕩,看著月光灑滿那些斷裂的石柱和破碎的青磚。

  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左若童輕聲說:

  「下去吧。」

  王默點了點頭。

  兩道身影,緩緩從空中落下。

  ——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左若童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自己瑩白的雙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身上的光芒,開始緩緩消退。

  那層瑩潤如玉的白色,像潮水一般退去。

  頭髮從潔白如雪變回灰白,皮膚從瑩潤如玉變回乾枯蒼老,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一瞬間就回到了之前那個樣子。

  王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師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左若童。

  左若童擺了擺手。

  「沒事。」

  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只是累了。」

  他站在那裡,月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照出那雙渾濁卻依舊清亮的眼睛。

  他看著王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默兒。」

  他問。

  「你說,逆生的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是不是算是走完了?」

  王默愣住了。

  他沒想到左若童會問這個。

  他更沒想到,左若童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突破的喜悅。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王默心裡更加難受。

  「師父……」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左若童沒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慢慢地向前走了幾步,走到後山的邊緣,望著遠處的群山。


  那些山巒連綿起伏,像一道道沉默的背影。

  「其實,為師之前也有過猜測。」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之前就想過,這三重的光景,到底是如何的。」

  他頓了頓。

  「是像三一門的祖師所說的那樣,練到三重就能羽化飛升,長生不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那般自在。」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

  「還是一如二重這般,只是能力更進一步,能飛了,能飄了,但還是人,還是會累,會老,會死。」

  王默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左若童的背影,看著那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格外孤獨的背影。

  他心裡有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左若童說的,是真相。

  是那個他一直在迴避、一直在隱瞞的真相。

  現在,左若童自己看出來了。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又開口了。

  「而且……」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王默。

  月光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王默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說,咱們這三一門,以後還能以玄門自居嗎?」

  王默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左若童,看著那雙眼睛裡的東西——那不是悲傷,不是失落,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言說的……迷茫。

  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玄門是什麼?

  玄門,是道門的一個重要分支。

  玄門的修煉方向,是以符籙、煉丹、修仙為主要方式。

  而三一門呢?

  三一門的逆生三重,從創立之初,就被視為玄門正宗。

  歷代祖師都在追求那個「三重通天」的目標,都相信自己走的是一條通往仙途的大道。

  可現在——

  三重不能通天。

  練到極致,也成不了仙。

  那三一門,還能算是玄門嗎?

  他想起這十幾年來,那些關於左若童的傳說——大盈仙人,當世絕頂,玄門領袖。

  可現在,這個被無數人敬仰的大盈仙人,這個當世絕頂的玄門領袖,就站在他面前,用那種迷茫的眼神看著他,問他——

  咱們三一門,以後還能以玄門自居嗎?

  王默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能」,想說「師父您別多想」,想說「不管能不能,三一門都是三一門」。

  可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那些話,太假了。

  左若童看著他的反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王默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苦澀,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沒事。」

  左若童輕聲說。

  「為師知道答案。」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遠處的群山。

  「三一門不能以玄門自居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淡。

  「這條路,走錯了。」

  「祖師爺走錯了,歷代祖師都走錯了,為師也走錯了。」

  「我們以為自己在修仙,其實只是在修一門功法。」

  「一門很厲害的功法,但終究只是術法,不是道。」

  王默終於開口了。

  「師父……」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您……您別這麼說。」

  「逆生三重雖然不能通天,但它依然是冠絕天下的功法。三一門雖然不能以玄門自居,但它依然是天下敬仰的名門。


  您雖然不能成仙,但您依然是當世絕頂的高手,是無數人敬仰的大盈仙人。」

  他說得很急,像是在拼命挽回什麼。

  左若童聽著,沒有回頭。

  只是靜靜地聽他說完。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很淡,卻讓王默心裡一緊。

  「默兒。」

  左若童說。

  「你是個好孩子。」

  「為師知道,你想安慰為師。」

  他轉過身,看著王默。

  那張蒼老的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可是默兒,你知道為師最難過的是什麼嗎?」

  王默看著他,沒有說話。

  左若童自己回答了。

  「為師最難過的是——」

  他頓了頓。

  「這一輩子,都在追求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王默心上。

  「從年幼時拜入三一門,到如今鬚髮皆白,幾十年了。

  這幾十年裡,為師每一天都在想著怎麼突破三重,每一天都在想著那道門後面的風景,每一天都在想著有朝一日能羽化飛升,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可到頭來才發現——」

  「那道門後面,什麼都沒有。」

  「那道門本身,就是終點。」

  他笑了笑。

  「你說,為師這幾十年的苦修,是不是白費了?」

  王默看著他,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師父。」

  他說。

  「不白費。」

  「您這幾十年的苦修,教出了多少弟子?讓多少人受益?讓多少人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您雖然沒有成仙,但您比那些所謂的仙人,更值得敬重。」

  左若童看著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放在王默的頭頂上。

  那隻手,依舊溫熱,依舊有力。

  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默兒。」

  他說。

  「謝謝你。」

  王默的眼眶,終於忍不住紅了。

  ——

  師徒二人,並肩而立。

  一個蒼老,一個年輕。

  一個剛剛經歷了信念的崩塌,一個正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把那崩塌的東西,一點一點扶起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群山。

  群山無言,陽光正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