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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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4日,深夜。

  蘇州河北岸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日軍的炮擊從傍晚開始就沒有停過。那些停泊在黃浦江上的軍艦,像是漂浮在水面的鋼鐵巨獸,炮口一次次吐出火焰,把炮彈傾瀉在國軍的陣地上。

  閘北的房屋成片成片地倒塌,磚石木樑在爆炸中飛上天空,又重重砸落,揚起漫天的灰塵和煙霧。

  王默蹲在一棟三層樓房的廢墟中,透過破損的牆壁觀察著不遠處正在登陸的日軍部隊。

  那是吳淞口方向。

  運兵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板放下,端著步槍的日軍士兵蜂擁而出,迅速在灘頭集結、整隊,然後向縱深推進。

  軍官的指揮刀在火光中一閃一閃,傳令兵跑來跑去,呼喊聲、腳步聲、槍械碰撞聲混成一片,在夜風中飄散。

  【真實之眼】的感知範圍內,一道道信息浮現:

  【姓名:武田信雄。軍銜:少佐。罪行:參與濟南慘案,屠殺平民。威脅等級:極高。】

  【姓名:佐藤一郎。軍銜:大尉。罪行:在東北掃蕩時殺害抗日家屬。威脅等級:高。】

  太多了。

  多到王默無法全部處理。

  他舉起槍,瞄準那個正揮舞指揮刀的少佐。

  砰。

  武田信雄的身體一震,指揮刀脫手飛出,整個人向後栽倒,砸在沙灘上。

  周圍的日軍士兵一片混亂,有人趴下,有人四處張望,有人用日語大喊「狙擊手」。

  可他們找不到子彈從何而來,也找不到那個隱在黑暗中的幽靈。

  王默沒有繼續開槍。他收起槍,無聲無息地滑下廢墟,消失在夜色中。

  換一個位置,再打。

  這是他一貫的戰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絕不在同一個位置停留超過三分鐘。

  可今晚,他知道,這遠遠不夠。

  ——

  8月25日,凌晨。

  日軍在吳淞、川沙、獅子林等多個地點同時登陸,兵力已超過兩萬人。

  後續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抵達。

  國軍拼死抵抗,卻擋不住日軍猛烈的炮火和源源不斷的增援。

  羅店失守。寶山告急。吳淞炮台被日軍團團包圍。

  王默在戰場的縫隙間穿行。

  他見過太多慘烈的場景。

  有一支川軍部隊,全團只剩不到三百人,被日軍圍困在一條小河邊。

  他們沒有退路,也沒有援軍,團長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削漢子,臉上被硝煙燻得漆黑,卻還在喊著「頂住」。

  王默幫他們打了二十發子彈。

  可二十發子彈改變不了戰局。

  天亮時,那支部隊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地屍體和燒焦的旗幟。

  有一隊廣西兵,年紀都不大,十七八歲的樣子,被日軍堵在一座破廟裡。

  他們用僅剩的幾顆手榴彈和刺刀,和衝進來的鬼子拼命。

  有個娃娃臉的小兵,肚子上被刺刀捅穿了,腸子流出來,他卻死死抱著一個鬼子的腿,讓戰友用石頭砸碎那鬼子的腦袋。

  王默衝進去的時候,廟裡已經沒有一個站著的人。

  他把那幾個還剩一口氣的士兵拖到牆角,給他們包紮。

  可他知道,這些人活不了。醫療條件太差,藥品幾乎沒有,傷口感染是遲早的事。

  他想起了端木瑛。

  不知道她的青黴素研究得怎麼樣了。

  如果那種藥能早一點出來,這些娃娃兵,也許有人能活下來。

  可沒有如果。

  ——

  8月28日。

  日軍攻占吳淞炮台。

  8月30日。

  羅店陷落,守軍幾乎全部陣亡。

  9月1日。

  寶山告急,姚子青營長率部死守,與日軍激戰三晝夜。

  王默在寶山城外。


  他看見那座小小的縣城,被日軍團團包圍。

  炮火把城牆炸開一個個缺口,日軍士兵像潮水一樣湧進去,又被守軍一次次打退。槍聲、喊殺聲、爆炸聲,日夜不停。

  他想衝進去幫忙,可他知道,他進不去。

  日軍的封鎖太嚴密了,每一個缺口都有機槍封鎖,每一段城牆都有炮火覆蓋。他再強,也只是一個人,不是神仙。

  他只能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用他那一千二百米的射程,儘可能地狙殺那些看起來像軍官的鬼子。

  一個,兩個,三個……

  伴隨著的是王默眼角的淚花。

  可鬼子太多了。

  多到他打不完。

  9月7日。

  寶山陷落。

  全營六百餘人,除一名通訊員之外,全部陣亡。

  營長姚子青,戰死。

  王默站在那片高地上,看著遠處那座已經變成廢墟的小城,看著日軍士兵在殘垣斷壁間搜剿、補刀、歡呼。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握著槍桿的指節泛白。

  可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救不了那些人。

  他只能看著。

  看著那些年輕的生命,像草芥一樣被收割,被踐踏,被遺忘。

  ——

  9月中旬。

  日軍的增援部隊已超過十萬人。國軍被迫轉入防禦,全線後撤。

  閘北成了廢墟。

  楊樹浦成了廢墟。

  虹口成了廢墟。

  那座曾經遠東最繁華的城市,在炮火中一點點崩塌,變成瓦礫、焦土、屍骸的堆積場。

  王默依舊在廢墟間穿行。

  可他知道,這些都沒有用。

  戰爭不是靠一個人能打贏的。

  他再強,也改變不了大局。

  他只是這部巨大絞肉機里,一粒微不足道的沙。

  ——

  9月15日,深夜。

  王默蹲在蘇州河南岸一棟半塌的樓房裡,看著對岸日軍陣地的燈火。

  他的衣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但是身上沒有什麼傷口。

  他太累了。

  但是他知道,相比於長眠於此的那些戰士,他又是幸運的,這些累算得了什麼呢?

  他閉上眼,靠在牆上。

  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深深的、說不清的疲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剛穿越時在黑風嶺的雪地里醒來,想起第一槍打死那個鬼子兵時的緊張,想起三一門後山那間小屋。

  想起左若童溫和的聲音和清瘦的背影,想起松鶴樓里李慕玄那張倔強的臉,想起濟世堂里端木瑛吊著胳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想起了李慕玄離開時說的話:

  「老大,我會努力的。總有一天,我會把倒轉八方練到槍炮都打不穿。」

  他輕輕扯了扯嘴角。

  小子,槍炮打不穿?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空。硝煙遮住了星星,只有遠處的火光在跳躍。

  戰爭還在繼續。

  還會死很多人。

  他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最後。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還活著,他就會繼續開槍。

  一顆子彈,一條命。

  直到子彈打光,或者他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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