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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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約莫七八日光景,王默的逆生第一重境界已徹底穩固。

  那些初破關時偶爾會浮現的光澤,如今已能完全收放自如。

  他行走坐臥間,氣息內斂,若非刻意探查,已難察覺他周身皮肉與常人的本質不同。

  這一日清晨,晨霧未散,王默踏著濕潤的青石板路,再次來到後山靜修洞前。

  洞口的藤蔓半垂,有細小的露珠懸掛葉尖,在初升的晨光中閃著微光。

  王默在洞外靜立片刻,整理衣冠,這才抬手輕叩石壁——這是規矩,即便師父就在洞中靜修,弟子也需先示警,以免驚擾。

  「進來。」

  左若童的聲音從洞內傳出,平和如常。

  王默撥開藤蔓,躬身入內。

  洞中景象與往日無異。長明燈靜靜燃燒,石壁上的古篆文字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左若童盤膝坐於中央石台的蒲團上,雙目微閉,素白道袍垂地,長發如雪披散,整個人如同與這山洞、這石台、這天地融為一體。

  聽見王默的腳步,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比半年前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

  半年教導,他親眼見證了王默的神速進境,也親眼見證了那完美到近乎詭異的破關過程。

  他心中的欣慰與憂慮,如潮水般交替涌動。

  「王默,何事?」

  左若童開口,聲音無波無瀾。但其實,他大致已經猜到了王默的來意。

  這半年來,王默修行雖勤,心卻從未真正安定。

  每日練功之餘,他總會站在高處遠眺北方,眼中那抹深藏的殺意,如同未熄的炭火,時不時便會竄出火星。

  左若童見過太多弟子,修行者追求的是超脫,是長生,是大道。但王默不同——他修行,是為了殺人。

  王默在石台前站定,躬身行禮,而後抬頭,目光直視左若童:

  「師父,弟子的逆生境界已經穩固。弟子……想下山。」

  沒有鋪墊,沒有迂迴,直截了當。

  洞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長明燈的火焰微微晃動,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左若童看著王默,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在洞中悠悠迴蕩。

  「王默。」

  他緩緩開口,聲音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自打我第一眼見到你時就知道,你心中有著屬於自己的道路。

  這條路,或許充滿血火,或許滿是荊棘,但那是你選的,是你必須走的。」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遠:

  「為師不想阻攔你。修行之人,最忌強求。

  道法自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緣法,自己的使命。

  你的使命在戰場,在東北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不在我這雲霧繚繞的深山之中。」

  左若童站起身,白色道袍隨著動作輕輕擺動。他走到王默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王默肩頭。

  那手掌溫熱,帶著一股精純平和的炁,透過衣物,傳入王默體內。

  「你的天賦,是我平生僅見。你的心志,堅韌如鐵。你的路,註定不凡。」

  左若童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但你要記住——逆生三重給了你強大的力量,也給了你沉重的責任。力量越大,越需謹慎使用;能力越強,越需守住本心。」

  他看著王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下山之後,殺敵可以,但不可濫殺無辜,你的敵人是侵略者,是那些踐踏我們土地的豺狼,不是所有東瀛人,更不是無辜百姓。

  若有一日,你分不清該殺誰不該殺誰,被殺戮蒙蔽了雙眼,那便是入了魔道,辜負了逆生三重,也辜負了我三一門的傳承。」

  王默肅然道:

  「弟子謹記。」

  左若童點了點頭,收回手,重新坐回蒲團上:

  「去吧。山高水長,前路多艱。你既執意要走,為師唯有遙祝你……一路平安。」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那姿態,已是送客。

  王默後退三步,雙膝跪地,對著左若童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叩謝師恩,傳道之恩。

  二叩謝師情,半年教導庇護。

  三叩別師門,此去生死難料,願不負師門所傳。

  三個頭磕完,王默站起身,深深看了左若童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出山洞。

  晨光正好,洞外雲霧漸散。

  王默沒有立刻下山,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住處。

  他確實沒什麼東西需要收拾——重要的物品都在「口袋」空間裡。

  幾套換洗衣物,足夠用上數月的乾糧和清水,藥品,地圖,以及那支從不離身的三八大蓋和數千發子彈。

  空間裡還有從鬼子那裡繳獲的大量物資,但他不打算全部帶走。

  換下身上的白色道袍,王默重新穿上那身普通的粗布衣褲。

  布料粗糙,但結實耐穿,適合長途跋涉和戰鬥。

  他將道袍仔細疊好,放在床鋪上,想了想,又從空間裡取出一塊乾淨的布,將道袍包好。

  然後,他走向中院,找到了負責管理後勤的周師兄。

  周師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道士,為人敦厚,管理門內物資井井有條。見王默到來,他有些意外:

  「王師弟?你這是……」

  「周師兄。」

  王默拱手行禮。

  「師弟今日便要下山了。臨行前,有些東西想留給門內。」

  說著,他心念一動,開始從「口袋」空間中取出物資。

  不是幾件,不是幾箱,而是……堆積如小山。

  首先是糧食。

  五十斤裝的大米,整整二百袋,白花花地堆在地上,散發著穀物特有的清香。

  麵粉三十袋,每袋也是五十斤。

  各種罐頭——牛肉、魚肉、水果、蔬菜,鐵皮罐頭在晨光下反射著金屬光澤,足有上千個。

  然後是生活用品。

  嶄新的棉被二十床,厚實的軍大衣三十件,棉鞋五十雙,還有鍋碗瓢盆、火柴、鹽、糖、茶葉……都是稀缺的物資。

  接著是藥品。

  周師兄已經看呆了。他張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才結結巴巴道:

  「王、王師弟……這些、這些是……」

  「這些都是我的一點心意。」

  王默平靜道。

  「三一門傳我道法,授我絕學,恩重如山。無以為報,只能留下這些身外之物,略表寸心。

  還請師兄收下,用於門內日常所需,或接濟附近窮苦百姓。」

  周師兄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物資堆旁,檢查了一番,越看越是心驚。

  這些物資,別說供三一門上下百餘口用上一年,就是用來賑濟災民,也能救活不少人。

  「王師弟。」

  周師兄轉身,鄭重地向王默行了一禮。

  「我代門內上下,謝過師弟厚贈。這些物資,我會妥善保管,合理使用,絕不辜負師弟一片心意。」

  王默點了點頭,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封信,煩請師兄轉交師父。弟子……就不去當面辭行了。」

  周師兄接過信,鄭重收好:

  「師弟放心。」

  一切交代完畢,王默不再停留。他對周師兄再次拱手,然後轉身,向著山門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但很穩。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發出清晰的聲響。

  沿途有早起的弟子見到他,都投來好奇的目光——王默的打扮已非道門弟子,而是尋常百姓模樣。

  有相熟的弟子上前詢問:

  「王師弟,你這是……」

  「下山。」

  王默簡單回答,腳步不停。


  「下山?去哪?何時回來?」

  王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向前。

  穿過中院,走過前殿,來到山門前的廣場。

  晨霧已經散盡,陽光灑在青石地面上,一片金黃。

  王默站在山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正殿巍峨聳立,飛檐斗拱在晨光中閃著淡淡金光。

  殿前的青銅香爐青煙裊裊,隨風飄散。更遠處,能隱約看到弟子們晨練的身影,聽到隱約的誦經聲。

  這一切寧靜而祥和,如同世外桃源。

  但王默知道,這不是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在北方,在東北那片燃燒的土地上,在鬼子的槍炮聲中,在同胞的鮮血與眼淚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踏出山門。

  朱紅色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仿佛為一個時代畫上了句號,又為另一個時代拉開了序幕。

  王默沒有回頭。

  他沿著青石台階,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陽光越來越亮,山風越來越急。

  當他走到山腳,再次回望時,三一門的山門已隱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恍如仙境。

  王默對著山門方向,再次躬身一禮。

  然後,他轉身,面向北方。

  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殺氣重新在周身凝聚。

  那個在三一門修行半年、溫和有禮的王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讓鬼子聞風喪膽的——

  幽鬼。

  他邁開腳步,向著北方,向著戰場,向著那片他註定要血戰到底的土地,堅定地走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三一門靜修洞中,左若童緩緩睜開了眼。

  他手中拿著周師兄剛剛送來的信。信很簡短,只有寥寥數語:

  「師父在上:弟子王默叩別。師恩如山,永世不忘。此去殺敵,必不負所傳。若得天佑,他日必歸。若有不測,亦無憾矣。弟子王默,敬上。」

  左若童看著信,良久,輕輕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

  他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修行。

  但這一次,他的心神,卻難以完全平靜。

  那個天賦驚世的弟子,終究還是走了。

  走向了血火,走向了殺戮,走向了一條註定布滿屍骸的道路。

  而他這個做師父的,只能在這深山之中,默默祝福,默默等待。

  等待那個或許永遠也不會回來的弟子。

  等待那個或許會改變這個時代的……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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