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二打一，挺不講武德的啊
黑暗裡安靜了兩秒。
「隨我是幾個意思？」
言斐的聲音立刻追了過來。
「是行還是不行？」
「你再多說一個字，明天的小魚乾取消。」
「......我睡著了。」
言斐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顧見川在黑暗裡彎了彎嘴角。
窗外的蟲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義莊的夜重新陷入沉靜。
只是在睡著之前，他的心跳很不爭氣地漏掉了半拍。
但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兩人剛睡著沒多久，一陣劇烈的拍門聲炸雷般響了起來。
「砰砰砰！砰砰砰......」
「顧道長！顧道長！救命啊！顧道長......」
驚恐的叫聲劃破夜空，拍門聲和喊叫聲混在一起，在寂靜的義莊外頭響成一片。
兩人幾乎同時驚醒。
顧見川翻身坐起，一把抄起枕邊的桃木劍，赤著腳就沖了出去，經過言斐床邊時丟下一句「你待著」，人已經到了院門口。
門被拉開，門外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打更的老劉頭捂著脖子站在門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往外滲，已經把他半片衣襟染成了深紅色。
他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看到顧見川雙腿一軟，幾乎是撲進來的。
「顧道長，有殭屍！」
「在哪兒？」
「就在前面那片竹林，」
老劉頭聲音發顫，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成句。
「我剛打更路過，它冷不丁就從樹後面躥出來，一把抓了我的脖子......要不是前幾天從您這兒求了幾張平安符，今晚就交代在那兒了......」
「你被咬了？」
顧見川一把拉開他的手，脖子上的牙印赫然在目，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不再多問，架起老劉頭的胳膊。
「先進來，我給你處理傷口。」
他把人扶進屋內，言斐已經起來了。
見狀轉身就去柜子里翻出了半袋糯米和一壺烈酒。
老劉頭正呲牙咧嘴地忍著疼，一抬頭看見言斐，頓時像見了鬼似的往後一縮，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你——你、你不是山上那個......」
他認得這張臉。
那天言斐被人從山上挖出來，他就是圍觀的吃瓜群眾之一。
如今對方深更半夜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手裡還端著糯米，這個衝擊實在有點超出他的承受範圍。
「我不是殭屍，那天我是在睡覺。」
言斐把糯米盆往他面前一擱，開始胡言亂語。
「......啊？」
老劉頭臉上的驚恐被困惑取代了一大半。
在土裡睡覺？
這話要是換個時間地點，他一定會覺得對方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但面前這人說話條理清晰，表情坦蕩，臉色雖然比尋常人白了點，可確實和他印象里的殭屍不一樣。
「是嗎？」
他猶疑地看了看顧見川，又看了看言斐，腦子裡兩套認知打得不可開交。
但傷口的劇痛很快讓他沒力氣深究了。
加上顧見川已經開始用烈酒給他沖洗傷口，疼得他嗷了一嗓子，什麼疑惑都被嗷沒了。
「行吧，」
他嘶著涼氣心想。
「興許當時真是鬧了個烏龍。這年輕人看著確實不像殭屍，也比殭屍俊多了。」
安頓好老劉頭，顧見川背上桃木劍，帶上羅盤和一疊鎮屍符，獨自去了竹林。
月光下的竹林安靜得反常。
他打著手電，沿著老劉頭描述的位置仔細搜查了一圈。
地上有幾灘半乾的血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血跡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混在血腥氣里，正是屍毒特有的味道。
順著屍毒的方向，他又追尋了幾里路。
沒想到殭屍十分狡猾，咬完人直接就跑了，絲毫不帶停留。
四下搜尋無果後顧見川只能無功而返。
第二天一早，顧見川直接去了縣衙。
縣太爺姓孟，四十出頭，是本地少有的不信鬼神只信證據的人。
直到去年夏天，一樁鬧得滿城風雨的兇案讓他徹底改變了看法。
當時顧見川用一道引魂符幫他在荒郊野外找到了失蹤七日的受害者的屍首，從此以後只要是顧道長說的話，孟縣令便奉為金科玉律。
「殭屍？」
孟縣令放下手裡的茶盞，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世上還真有這東西？」
「有。」
「昨晚更夫老劉已經被傷了，脖子上的屍毒我暫時封住了，但若遲半個時辰，神仙也救不回來。」
「殭屍無比狡猾，咬完人立刻就跑了，我暫時還摸不到它的蹤跡。為了百姓安全，最好是提醒他們夜晚無事千萬不要出門。」
孟縣令沉默片刻，當即起身走到案前，親自擬了一道公文，命各里長敲鑼通告。
「近日鎮上有惡獸出沒，夜傷行人，各家各戶天黑之後一律不得外出，門戶緊閉，凡有異響不得擅自查看，務必先報里正。
公文很快發了出去。
整個鎮子不到天黑就門窗緊閉，連平日裡最熱鬧的街道都早早收了攤。
但即便如此，接下來的幾天，殭屍傷人和雞鴨被咬的事件還是接連不斷。
每次顧見川、言斐趕到的時候對方都跑的無影無蹤。
可把言斐氣得夠嗆，大罵對方不當人。
顧見川聽完有心想提醒他對方本來就不是人，但看到言斐鐵青的臉色，還是默默閉嘴了。
聰明人需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
第五天，也是最嚴重的一次。
一個從外地來的商隊，不知道鎮上鬧殭屍的事，貪路程趕到天黑才到鎮子外圍。
商隊一行六人，天亮時只有五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城門，滿身是血。
「它咬死了李老闆！」
倖存者中一個夥計哭喊著。
「就、就在鎮子外面，我們剛停好車，它就從後面躥出來，一口咬在李老闆的脖子上，李老闆叫都來不及叫一聲，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
顧見川趕到現場的時候，屍體還躺在路邊的草叢裡。
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商人，穿著一身體面的錦緞袍子，看行頭就是常年跑買賣的。
他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殘留著死前的恐懼。
脖子幾乎被咬掉了一半，只剩一層皮連著。
地面上卻沒有多少血，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大半。
隨行的仵作驗屍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顧見川蹲在屍體旁看了很久，神色越來越凝重。
這具屍體和其他人的傷口不同，殘留的邪氣更濃，傷口的形狀也有微妙差別。
抓痕更深，咬痕更大。
要麼是同一隻殭屍在變強，要麼不止一隻。
必須儘快把它抓到，再任由它這麼下去，事情只會更加棘手。
「我們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太被動了。」
顧見川把蘸了硃砂的毛筆擱在硯台上，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面前攤著一張鎮子地圖，上面用硃砂圈了七八個點。
每一處都是殭屍出現過的地方。
這些標記點圍繞著鎮子外圍零零散散地分布著，毫無規律可循。
這麼多天下來，他除了收治傷者和收殮屍體之外，連殭屍的正臉都沒見著過。
「那就化被動為主動。」
言斐坐在他對面，手裡百無聊賴地轉著空心的小啞鈴。
「它不是喜歡蹲在黑暗裡傷人嗎？那我們就給它這個機會。」
顧見川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言斐勾起嘴角，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狡黠。
「沒錯。」
......
是夜。
鎮上已經連續多日實行宵禁，天一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叫一聲。
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卷過幾片枯葉，被慘白的月光照著，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追趕它們。
整座鎮子安靜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連空氣都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人透不過氣。
然而今夜，街道上竟然響起了鑼聲。
「咚——咚——咚——」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聲由遠及近，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淒涼。
「更夫」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領口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佝僂著背，左手拎著一面老銅鑼，右手握著槌子，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走到巷口時，他會停下來敲一下鑼，啞著嗓子喊一聲「小心火燭」，喊完再繼續往前走。
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等第四條街巡邏完，他今晚的「工作」就要結束了。
走到最後一條街的時候，氣氛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變化。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但空氣驟然冷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身後打開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門。
緊接著，兩旁的屋檐下，原本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石板上，不知什麼時候浸出了一層薄薄的黑氣。
黑氣貼著地面緩緩蠕動，所過之處，石板縫隙里鑽出的野草迅速枯萎捲曲。
鑼聲之外，多了一個聲音。
「呼......呼......」
像是破風箱被勉強拉動，每一次吐氣都帶著黏膩的雜音。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從身後翻湧過來。
那味道像是爛肉泡在死水裡悶了三天又被太陽暴曬過，濃烈得幾乎能把人的胃整個翻過來。
顧見川沒有立刻轉身。
他保持著之前的步調，敲了一下鑼，借著邁步的間隙，右手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棉袍內側。
等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吼時，他猛地回身。
月光下，那東西終於現了形。
它站在離顧見川不到一米的地方，雙手已經抬起。
身上的衣服爛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式，只剩幾縷黑色的布條掛在腐爛的皮肉上。
渾濁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顧見川，嘴唇爛掉了大半，兩排歪斜的尖牙裸露在外。
見顧見川發現了它，殭屍愣了片刻，但食物的誘惑還是占據了上風，它嘶吼一聲朝著對方面門就撲了過去。
顧見川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右手猛地抽出桃木劍，咬破的舌尖血一口噴在劍身上，劍身嗡的一聲亮起赤金色的光焰，迎著殭屍的面門一劍刺出。
與此同時，左手從袖中甩出三道鎮屍符，符紙在空中一字排開，化作三道火牆封住了殭屍左右兩翼的退路。
桃木劍刺中殭屍胸口的瞬間，劍身上的金光猛地炸開，殭屍發出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嘶吼，身體被震得向後翻滾了兩圈。
見自己對付不了顧見川，它當機立斷仰頭髮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嘶嚎。
顧見川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傢伙的同伴過來了。
他果然沒有猜錯。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第二隻殭屍的身影很快顯現出來。
它比第一隻殭屍的體型足足大了一圈，肩膀寬得幾乎要撐破那件殘破的黑布袍子，站直比顧見川高出兩個頭。
臉不像第一隻那樣干縮扭曲，反而腫脹得發亮，皮膚被底下的煞氣撐得半透明，能隱約看見皮下青黑色的血管在緩緩蠕動。
這東西比第一隻更老，也更強。
它們一前一後，將顧見川夾擊在中間。
第一隻殭屍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跟同伴通報剛才那一劍的威力。
第二隻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顧見川指尖扣緊了桃木劍的劍柄，臉色凝重起來。
有智商的殭屍，比普通殭屍更難對付。
就在這時，一道散漫的聲音插進來。
「二打一，挺不講武德的啊。」
言斐站在街邊的屋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們，姿態悠閒得像是半夜無聊出來遛食的貓。
「你怎麼過來了？」
顧見川記得出門前言斐沒說要來。
「當然要跟著。你可是我罩的人，我不得隨時看著？」
被當成保護者，對顧見川來說是種很新奇的體驗。
他是師父座下的大弟子，從學道的那天起就一直站在守護者的位置上。
降妖除魔是他沖在最前面，師弟妹出事是他來扛，就連鎮上百姓遭了邪祟也是他來管。
他已經習慣了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位置，習慣了被人依靠。
但此刻有個人站在他前面，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你是我罩的。
這種感覺偶爾來一次，也挺不錯的。
嚴肅的對敵時刻，他竟然分了神。
嘴角在他意識到之前已經彎了起來，雖然只是很淺的一點弧度，但在月光的映照下，笑意根本藏不住。
「隨我是幾個意思？」
言斐的聲音立刻追了過來。
「是行還是不行？」
「你再多說一個字，明天的小魚乾取消。」
「......我睡著了。」
言斐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顧見川在黑暗裡彎了彎嘴角。
窗外的蟲鳴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義莊的夜重新陷入沉靜。
只是在睡著之前，他的心跳很不爭氣地漏掉了半拍。
但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兩人剛睡著沒多久，一陣劇烈的拍門聲炸雷般響了起來。
「砰砰砰！砰砰砰......」
「顧道長！顧道長！救命啊！顧道長......」
驚恐的叫聲劃破夜空，拍門聲和喊叫聲混在一起，在寂靜的義莊外頭響成一片。
兩人幾乎同時驚醒。
顧見川翻身坐起，一把抄起枕邊的桃木劍，赤著腳就沖了出去，經過言斐床邊時丟下一句「你待著」，人已經到了院門口。
門被拉開，門外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打更的老劉頭捂著脖子站在門口，鮮血從指縫間不斷往外滲，已經把他半片衣襟染成了深紅色。
他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看到顧見川雙腿一軟，幾乎是撲進來的。
「顧道長，有殭屍！」
「在哪兒？」
「就在前面那片竹林，」
老劉頭聲音發顫，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成句。
「我剛打更路過，它冷不丁就從樹後面躥出來，一把抓了我的脖子......要不是前幾天從您這兒求了幾張平安符，今晚就交代在那兒了......」
「你被咬了？」
顧見川一把拉開他的手，脖子上的牙印赫然在目，傷口邊緣已經開始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不再多問，架起老劉頭的胳膊。
「先進來，我給你處理傷口。」
他把人扶進屋內，言斐已經起來了。
見狀轉身就去柜子里翻出了半袋糯米和一壺烈酒。
老劉頭正呲牙咧嘴地忍著疼，一抬頭看見言斐，頓時像見了鬼似的往後一縮，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你——你、你不是山上那個......」
他認得這張臉。
那天言斐被人從山上挖出來，他就是圍觀的吃瓜群眾之一。
如今對方深更半夜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手裡還端著糯米，這個衝擊實在有點超出他的承受範圍。
「我不是殭屍，那天我是在睡覺。」
言斐把糯米盆往他面前一擱，開始胡言亂語。
「......啊？」
老劉頭臉上的驚恐被困惑取代了一大半。
在土裡睡覺？
這話要是換個時間地點，他一定會覺得對方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但面前這人說話條理清晰，表情坦蕩，臉色雖然比尋常人白了點，可確實和他印象里的殭屍不一樣。
「是嗎？」
他猶疑地看了看顧見川，又看了看言斐，腦子裡兩套認知打得不可開交。
但傷口的劇痛很快讓他沒力氣深究了。
加上顧見川已經開始用烈酒給他沖洗傷口，疼得他嗷了一嗓子，什麼疑惑都被嗷沒了。
「行吧，」
他嘶著涼氣心想。
「興許當時真是鬧了個烏龍。這年輕人看著確實不像殭屍，也比殭屍俊多了。」
安頓好老劉頭，顧見川背上桃木劍，帶上羅盤和一疊鎮屍符，獨自去了竹林。
月光下的竹林安靜得反常。
他打著手電，沿著老劉頭描述的位置仔細搜查了一圈。
地上有幾灘半乾的血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血跡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混在血腥氣里，正是屍毒特有的味道。
順著屍毒的方向，他又追尋了幾里路。
沒想到殭屍十分狡猾，咬完人直接就跑了，絲毫不帶停留。
四下搜尋無果後顧見川只能無功而返。
第二天一早，顧見川直接去了縣衙。
縣太爺姓孟，四十出頭，是本地少有的不信鬼神只信證據的人。
直到去年夏天，一樁鬧得滿城風雨的兇案讓他徹底改變了看法。
當時顧見川用一道引魂符幫他在荒郊野外找到了失蹤七日的受害者的屍首，從此以後只要是顧道長說的話，孟縣令便奉為金科玉律。
「殭屍？」
孟縣令放下手裡的茶盞，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世上還真有這東西？」
「有。」
「昨晚更夫老劉已經被傷了，脖子上的屍毒我暫時封住了，但若遲半個時辰，神仙也救不回來。」
「殭屍無比狡猾，咬完人立刻就跑了，我暫時還摸不到它的蹤跡。為了百姓安全，最好是提醒他們夜晚無事千萬不要出門。」
孟縣令沉默片刻，當即起身走到案前，親自擬了一道公文，命各里長敲鑼通告。
「近日鎮上有惡獸出沒，夜傷行人，各家各戶天黑之後一律不得外出，門戶緊閉，凡有異響不得擅自查看，務必先報里正。
公文很快發了出去。
整個鎮子不到天黑就門窗緊閉，連平日裡最熱鬧的街道都早早收了攤。
但即便如此，接下來的幾天，殭屍傷人和雞鴨被咬的事件還是接連不斷。
每次顧見川、言斐趕到的時候對方都跑的無影無蹤。
可把言斐氣得夠嗆，大罵對方不當人。
顧見川聽完有心想提醒他對方本來就不是人，但看到言斐鐵青的臉色，還是默默閉嘴了。
聰明人需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
第五天，也是最嚴重的一次。
一個從外地來的商隊，不知道鎮上鬧殭屍的事，貪路程趕到天黑才到鎮子外圍。
商隊一行六人，天亮時只有五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城門，滿身是血。
「它咬死了李老闆！」
倖存者中一個夥計哭喊著。
「就、就在鎮子外面，我們剛停好車，它就從後面躥出來，一口咬在李老闆的脖子上，李老闆叫都來不及叫一聲，蹬了兩下腿就不動了......」
顧見川趕到現場的時候，屍體還躺在路邊的草叢裡。
那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商人，穿著一身體面的錦緞袍子，看行頭就是常年跑買賣的。
他仰面朝天，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殘留著死前的恐懼。
脖子幾乎被咬掉了一半，只剩一層皮連著。
地面上卻沒有多少血，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大半。
隨行的仵作驗屍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顧見川蹲在屍體旁看了很久，神色越來越凝重。
這具屍體和其他人的傷口不同，殘留的邪氣更濃，傷口的形狀也有微妙差別。
抓痕更深，咬痕更大。
要麼是同一隻殭屍在變強，要麼不止一隻。
必須儘快把它抓到，再任由它這麼下去，事情只會更加棘手。
「我們現在的問題就在於太被動了。」
顧見川把蘸了硃砂的毛筆擱在硯台上，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面前攤著一張鎮子地圖，上面用硃砂圈了七八個點。
每一處都是殭屍出現過的地方。
這些標記點圍繞著鎮子外圍零零散散地分布著，毫無規律可循。
這麼多天下來，他除了收治傷者和收殮屍體之外，連殭屍的正臉都沒見著過。
「那就化被動為主動。」
言斐坐在他對面，手裡百無聊賴地轉著空心的小啞鈴。
「它不是喜歡蹲在黑暗裡傷人嗎？那我們就給它這個機會。」
顧見川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
言斐勾起嘴角，笑容在油燈下顯得有些狡黠。
「沒錯。」
......
是夜。
鎮上已經連續多日實行宵禁，天一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叫一聲。
空蕩蕩的街道上偶爾卷過幾片枯葉，被慘白的月光照著，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追趕它們。
整座鎮子安靜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連空氣都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人透不過氣。
然而今夜，街道上竟然響起了鑼聲。
「咚——咚——咚——」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打更聲由遠及近，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淒涼。
「更夫」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領口豎得高高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佝僂著背，左手拎著一面老銅鑼，右手握著槌子，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走到巷口時，他會停下來敲一下鑼，啞著嗓子喊一聲「小心火燭」，喊完再繼續往前走。
一條街，兩條街，三條街......等第四條街巡邏完，他今晚的「工作」就要結束了。
走到最後一條街的時候，氣氛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變化。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但空氣驟然冷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身後打開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門。
緊接著，兩旁的屋檐下，原本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石板上，不知什麼時候浸出了一層薄薄的黑氣。
黑氣貼著地面緩緩蠕動，所過之處，石板縫隙里鑽出的野草迅速枯萎捲曲。
鑼聲之外，多了一個聲音。
「呼......呼......」
像是破風箱被勉強拉動，每一次吐氣都帶著黏膩的雜音。
與此同時，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從身後翻湧過來。
那味道像是爛肉泡在死水裡悶了三天又被太陽暴曬過，濃烈得幾乎能把人的胃整個翻過來。
顧見川沒有立刻轉身。
他保持著之前的步調，敲了一下鑼，借著邁步的間隙，右手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棉袍內側。
等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吼時，他猛地回身。
月光下，那東西終於現了形。
它站在離顧見川不到一米的地方，雙手已經抬起。
身上的衣服爛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式，只剩幾縷黑色的布條掛在腐爛的皮肉上。
渾濁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顧見川，嘴唇爛掉了大半，兩排歪斜的尖牙裸露在外。
見顧見川發現了它，殭屍愣了片刻，但食物的誘惑還是占據了上風，它嘶吼一聲朝著對方面門就撲了過去。
顧見川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右手猛地抽出桃木劍，咬破的舌尖血一口噴在劍身上，劍身嗡的一聲亮起赤金色的光焰，迎著殭屍的面門一劍刺出。
與此同時，左手從袖中甩出三道鎮屍符，符紙在空中一字排開，化作三道火牆封住了殭屍左右兩翼的退路。
桃木劍刺中殭屍胸口的瞬間，劍身上的金光猛地炸開，殭屍發出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嘶吼，身體被震得向後翻滾了兩圈。
見自己對付不了顧見川，它當機立斷仰頭髮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嘶嚎。
顧見川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傢伙的同伴過來了。
他果然沒有猜錯。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第二隻殭屍的身影很快顯現出來。
它比第一隻殭屍的體型足足大了一圈，肩膀寬得幾乎要撐破那件殘破的黑布袍子，站直比顧見川高出兩個頭。
臉不像第一隻那樣干縮扭曲，反而腫脹得發亮，皮膚被底下的煞氣撐得半透明，能隱約看見皮下青黑色的血管在緩緩蠕動。
這東西比第一隻更老，也更強。
它們一前一後，將顧見川夾擊在中間。
第一隻殭屍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在跟同伴通報剛才那一劍的威力。
第二隻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
顧見川指尖扣緊了桃木劍的劍柄，臉色凝重起來。
有智商的殭屍，比普通殭屍更難對付。
就在這時，一道散漫的聲音插進來。
「二打一，挺不講武德的啊。」
言斐站在街邊的屋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它們，姿態悠閒得像是半夜無聊出來遛食的貓。
「你怎麼過來了？」
顧見川記得出門前言斐沒說要來。
「當然要跟著。你可是我罩的人，我不得隨時看著？」
被當成保護者，對顧見川來說是種很新奇的體驗。
他是師父座下的大弟子，從學道的那天起就一直站在守護者的位置上。
降妖除魔是他沖在最前面，師弟妹出事是他來扛，就連鎮上百姓遭了邪祟也是他來管。
他已經習慣了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位置，習慣了被人依靠。
但此刻有個人站在他前面，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說你是我罩的。
這種感覺偶爾來一次，也挺不錯的。
嚴肅的對敵時刻，他竟然分了神。
嘴角在他意識到之前已經彎了起來，雖然只是很淺的一點弧度，但在月光的映照下，笑意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