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淋雪、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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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母應了一聲,翻出一個乾淨的木盆遞出去。

  外面的漢子們已經把豬身分割得七七八八了。

  肋排放一堆,後腿掛起來,五花肉碼在案板上,豬皮整張剝下來,攤在蓆子上晾著。

  空氣里飄著燙豬毛的熱氣、草木灰的味道、生肉的腥氣,混雜著灶房流出來的肉香,把農家院子填得滿滿當當,忙碌又踏實。

  等到日頭爬上正空,灶房裡頭已經做好了菜。

  大盆的紅燒肉燉干豆角,油亮亮的肉塊在湯汁里微微顫著;

  爆炒豬肝堆了滿滿一盤,蒜苗碧綠,豬肝醬紅;

  豬血湯也出鍋了,湯色濃白,上面浮著蔥花和薑末;

  再加上其他的配菜,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

  顧母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數了數碗碟,確認分量足夠一桌子人吃,朝院子裡的漢子們喊了一聲。

  「都洗把手,準備吃飯了!」

  「好嘞,來了。」

  很快堂屋裡那張大桌子就被圍滿了人。

  顧母今天格外捨得用料,肉切得厚實,菜碼得冒尖。

  一桌人吃得嘴唇油亮,筷子幾乎沒停過。

  顧叔一邊嚼著紅燒肉一邊夸。

  「你家這殺豬菜,比鎮上館子做的都實在!」

  一桌人都跟著附和,笑聲和碗筷碰響混在一起,把滿屋子的熱氣攪得更濃了。

  一頓飯吃下來,盤子碗碟空了大半,連湯都被泡飯颳得乾乾淨淨,每個人都摸著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

  飯後,幾個婦人幫著顧母把碗筷收拾到灶房,洗刷乾淨了,又擦好灶台、掃了地,才笑著告辭,各自回家。

  顧母送走人,拍了拍圍裙上的水漬,轉身回到院子裡。

  言斐和顧見川已經把剩下的肉和骨頭分好了類,顧聞柳蹲在一旁數豬血的塊數。

  黑風趴在屋檐底下,肚子圓滾滾的,還在回味剛才啃到的肉骨頭。

  看到院內情況,她笑著搖了搖頭。

  第二天一家人圍坐在院子裡,開始收拾豬留下的家當。

  顧母把案板擦乾淨,搬出幾口大陶缸,又找出來一摞洗乾淨的粗麻布和細麻繩,準備醃肉。

  言斐負責切肉。

  五花肉在他刀下被分成均勻的長條,肥瘦相間,切面漂亮得跟複製粘貼似的。

  顧見川在旁往肉上抹鹽。

  一把粗鹽撒下去,來回揉搓,揉得肉皮發紅,滲出水光。

  再碼進缸里,壓上石頭,讓鹽味慢慢滲進去。

  顧母則把另一部分五花肉切成寸厚的長條,放在盆里,澆上醬油、料酒,又撒了一把花椒和八角,用手攪勻了。

  等那醬色一點一點地滲進肉里,白花花的肉染成深褐,就可以熏制了。

  大塊肉處理好就到了灌臘腸的環節。

  臘腸是最熱鬧的。

  顧母把豬小腸翻洗了好幾遍。

  五花肉混著少許肥膘,足足弄了兩大盆。

  顧母往裡加了鹽、糖、五香粉、薑末和一點白酒,攪得黏糊糊後,用竹筒子一點一點地往腸衣里灌。

  幾人灌一段,扎一段,白白胖胖的腸子像一串藕節,整整齊齊地碼在案板上。

  這也是顧聞柳最喜歡的環節。

  以往過年按照風俗他們也會灌,但因為經濟條件,都只是灌一點點嘗個味。

  今年不一樣了。

  一整個豬都是他們的,估計天天吃吃到年後幾人都吃不完。

  顧聞柳一邊灌還一邊念叨。

  「我最愛吃臘腸了,等風乾了切成片蒸著吃,我一個人就能吃一碟。」

  顧母聽完笑了笑,也沒說她,只把她手邊那根扎歪了的腸子拿過去重新紮了一遍。

  沒過多久,盆子空了,院子裡也掛滿了臘腸。

  一串串紅潤飽滿的臘腸在竹竿上排得整整齊齊。

  被冬日的陽光一照,泛著油潤的光澤,風一吹,輕輕晃動,像掛了一院子的小燈籠。


  看著就有過年的喜慶感。

  黑風仰著頭盯了一會,思索著這裡面有多少是自己的口糧。

  接下來幾天正好都是大好的晴天,日頭足,風也乾爽。

  臘腸掛上去沒幾天便收了水汽,表面微微皺起,顏色也由鮮潤轉為深紅,油光凝在腸衣上,聞著就有一股咸香。

  顧聞柳每天都要去竹竿下轉一圈,捏一捏、看一看,流著口水盤算啥時候可以吃到嘴裡。

  那饞貓樣看得三人都很是好笑。

  等到臘腸徹底曬乾的那天,顧母剪了三節下來。

  臘腸本身就調味好了,也不需要特殊處理,直接上鍋蒸就十分好吃。

  蒸好的臘腸切面紅白相間,油潤透亮,配白米飯最是下飯。

  一端上桌便成了全桌人的第一目標。

  晚飯大家吃得很盡興,飯菜熱騰騰的,吃完也不急著收碗,一家人在桌邊坐著聊了一會兒,才各自起身去忙別的。

  言斐從灶房出來,剛走到院子裡,便覺臉頰一涼。

  抬頭望去,大朵大朵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無聲落下來。

  起初稀稀落落,很快便密了起來,在昏暗的天光里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白網。

  雪落在他的肩上、發頂,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顧見川走過去站到他身旁,和他並肩一起望著那片慢慢變白的天空。

  雪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兩個人的肩膀都白了一層。

  看著這一幕言斐有感而發。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顧見川不懂詩,心裡頭轉了幾轉,總覺得這句詩的意境讓人覺得有些像離別,便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說錯了。」

  「哪錯了?」

  「我們不止今天共白頭。以後每年冬天都會共白頭。」

  言斐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模樣,沒有接話,只把視線轉回院中紛紛揚揚的雪上。

  黑風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院子裡兩個肩頭落滿雪的人,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反正它不淋雪,屋裡暖和,哪也不去。

  雪越下越大,把院裡的石桌、柴垛,都給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言斐又站了一會兒,薄雪在兩個人的肩頭連成一片,也分不清誰的更白一些。

  冬天來了,春天也不再遠。

  雪還會再落幾場,灶膛里的火還會再燒好久,檐下的臘腸會慢慢吃完,新的種子也會在開春時埋進土裡。

  日子就這麼平平常常地過著,有忙有閒,有冷有暖,有兩個人並肩站在院子裡看雪,也有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的熱氣。

  屬於他們的生活,不緊不慢,踏踏實實,還在繼續往前走。

  (小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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