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愛無需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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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無鋒真人壓下滿腹疑問,點了點頭。

  一行人迅速移至天樞峰戒備森嚴的主議事廳。

  顧見川隨手將葉冠英擲在地上,指尖流光一閃,瞬間封住其全身修為,並下了禁言咒,令其無法出聲也無法傳訊。

  無鋒真人見狀,並未出言呵斥顧見川在自己地盤上如此行事,只是面色凝重地看著他:

  「師弟,現在可以告訴為兄,這究竟是何情況了嗎?冠英他……」

  顧見川深吸一口氣,目光如寒冰般刺向地上瑟瑟發抖的葉冠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他,是叛徒。」

  「他背叛了我和上一任老帝君,害得老帝君慘死。」

  「什麼?!」

  無鋒真人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

  「老帝君......竟是因此而死?!師弟,你......你快將這些年,天界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有你身上之事,速速與我說明白!」

  顧見川點點頭。

  將數百年前那場驚心動魄卻慘烈收場的變革,自己所遭遇的背叛、構陷、仙骨被廢、打入什剎海煉獄五千年的非人折磨。

  以及後來被言斐所救、重塑根基等事,快速講了一遍。

  議事廳內,空氣仿佛凝固,只剩下顧見川的聲音迴蕩。

  無鋒真人的臉色,隨著他的敘述,從震驚到憤怒,從憤怒到痛心,最終化為一片沉凝如鐵的冰冷與殺意。

  「他們竟敢......竟敢如此對待老帝君!還將你囚禁於什剎海數百年!簡直欺人太甚,是當我蜀山無人嗎?!」

  無鋒真人聽完,勃然大怒,猛地拍在身旁的千年鐵木桌案,堅實的木料被拍出數道裂痕。

  他霍然起身,周身劍氣勃發,鬚髮皆張。

  「我這就去稟明幾位尚在閉關的師尊,請他們出山!」

  「召集蜀山所有弟子,聯合其他正道盟友,一同打上凌霄殿!」

  「為你,為老帝君,更為所有含冤而死的同道,討回這個公道!」

  他說著,便要轉身往外走。

  「師兄且慢!」

  顧見川上前一步,攔在他身前。

  「我此番歸來,並非是要蜀山為我個人私仇興師動眾,更不願將師門捲入我與天界的恩怨旋渦。我的仇,我會親手去報。」

  「此次前來,是為另一件更為緊迫、也關乎人間未來安危之事。」

  無鋒真人腳步頓住,眉頭緊鎖,很快想到一事。

  「你是指『施恩令』?」

  「沒錯。」

  顧見川沉聲道。

  「此乃包藏禍心之舉。這些人是無辜的,不應淪為大戰的棋子。」

  「我希望師兄能以蜀山之名,聯絡各派,共同抵制此令,阻止天界選人。」

  無鋒真人略一沉吟,點頭道:

  「此事關乎人間根基與未來,蜀山義不容辭。我會即刻聯絡各派掌門,陳明利害,盡力阻止。」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目光銳利看向顧見川:

  「你阻止天界選人,是為了保存人間力量,這我明白。」

  「但你說要親手報仇,僅憑你一人,即便如今修為通天,又如何能與整個天界抗衡?」

  「屆時,蜀山絕不會坐視不理!」

  「不止他一人。」

  一直靜立一旁的言斐,此時忽然開口。

  「還有我們整個魔界。」

  無鋒真人倏然轉頭看向他,眼中精光爆射:

  「你是魔教中人?」

  顧見川適時解釋道:

  「師兄,言斐他......是現任魔界之主,魔尊。」

  「魔尊?!」

  無鋒真人瞳孔驟縮。

  他看向顧見川,又看向言斐,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現任魔尊......與你結為道侶?」


  無鋒真人隨即想到了更嚴重的問題,語氣陡然轉厲。

  「那你們所謂的『打上天界』,究竟是何意?若你們聯手推翻如今的天界,屆時三界豈不都由魔界說了算?」

  「顧見川你是不是糊塗!」

  他的氣息瞬間攀升到了頂點,議事廳內劍氣隱然嗡鳴,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劍相向之勢。

  「師兄誤會了。」

  顧見川連忙擋在言斐身前。

  「我們聯手,只為推翻如今腐朽不堪、倒行逆施的天界統治,並非要取而代之,建立另一個以魔為尊的霸權。」

  他頓了頓,看向言斐。

  言斐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顧見川轉回頭,正視著無鋒真人銳利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各安其位、各有其道、相互制衡、共生共存的新秩序。」

  「強者護佑弱者,而非欺凌;智者治理愚鈍,而非愚弄。」

  「推翻現有的天界,仙魔融為一界,和諧相處;人間自主發展,傳承文明,成為三界穩定繁榮的基石。」

  「這並非空想。」

  言斐適時補充。

  「魔界經歷了五千年的休養生息與內部變革,早已不是古籍記載中只知殺戮掠奪的蠻荒之地。」

  「我們渴望的,是生存與發展的空間,是穩定的秩序,而非無休止的戰爭與奴役。」

  「推翻現今的天界,對魔界而言,是打破枷鎖,也是建立新規則的契機——

  一個對三界都更公平、更可持續的規則。」

  無鋒真人聽著兩人這番前所未聞、甚至可稱得上「驚世駭俗」的言論,臉上的怒色與戒備漸漸被深深的震撼與思索所取代。

  推翻天界,不為稱霸,只為建立新秩序?

  仙魔共處,甚至......共生?

  這個念頭太過顛覆,太過宏大,也太過......理想化。

  但說出這話的,是他從小看著長大、品性高潔的師弟。

  無鋒真人沉默了。

  議事廳內,一時間落針可聞。

  良久,無鋒真人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你們可知,這條路,比單純地復仇或征服,要難上千百倍?」

  「你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如今的天界,還有數千年來根深蒂固的偏見和仇恨。」

  「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難。」言斐道。

  「魔界歷經數千年、數代魔尊的不斷革新與自我約束,早已非昔日古籍中記載的那般模樣。」

  「許多曾被視為『天性』的暴戾掠奪陋習,已被逐漸摒棄。」

  「我們經歷過神魔大戰後的凋零,在暗黑大陸掙扎求生,一步一步重新發展起來。」

  「正因如此,魔界眾生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和平與穩定的可貴,更渴望擁有一個能夠安穩修行、延續傳承的秩序,而非無休止的征戰與朝不保夕。」

  言斐略微停頓,提出了一個令無鋒真人不得不深思的問題:

  「敢問真人,近千百年來,人間可還頻繁聽聞魔界大肆作惡、侵擾凡塵的消息?」

  無鋒真人聞言,眉頭微動,緩緩搖了搖頭。

  確實,近些年來,魔界在人間幾乎「銷聲匿跡」,少有大規模惡行傳聞。

  反倒是天界,時常傳出些仙君為私慾干預凡間、或是內部傾軋波及下界的「么蛾子」。

  引得不少人間的修行大派頗有微詞。

  只是礙於天界一直以來的威勢,敢怒不敢言。

  「魔界對自身的定位與未來,有著清晰的認知。」

  言斐繼續道,

  「我們的修煉方式、生存法則也在不斷演化,與人間並非天生對立,更非你死我活的關係。」

  」如今魔界所求,無非是一片可供生息的疆域,一份不受無端打壓的尊重,以及......參與構建未來三界秩序的話語權。」

  他看著無鋒真人眼中仍存的疑慮,給出了一個提議:


  「若真人與蜀山仍存疑慮,不妨親自或派遣信得過的弟子,前往如今的暗黑大陸走一遭,住段時間。」

  「親眼看看今日的魔界究竟是何模樣。我們,早已不是被塵封在故紙堆里的那個『魔』了。」

  這個提議大膽而坦誠。

  若非有絕對的底氣,絕不敢如此。

  無鋒真人深深地看了言斐一眼。

  「此事我會慎重考慮。」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鄭重。

  「公事暫且議罷,現下,該說說私事了。」

  他神色肅然,雙手抱拳,向著言斐,深深地鞠了一躬。

  「無論閣下是出於何種緣由與考量,」

  「閣下於危難之際,出手救出我蜀山門人,此恩此德,蜀山上下,銘記於心。無鋒代師門,在此謝過。」

  這一禮,發自肺腑,代表著蜀山千年大派的擔當與情義。

  救命之恩,無關立場,當謝則謝。

  言斐見狀,身形微側,向旁讓開了半步,同時抬手虛扶,托住了無鋒真人的手臂。

  「真人言重了。」

  「救他,是為我自己,為我魔界所求之未來。此禮,言斐不敢全受。」

  言斐的話,讓無鋒真人心中對他的觀感又複雜了幾分。

  他直起身,也不再糾結於虛禮。

  看向顧見川,眼中流露出兄長特有的關切與一絲無奈的笑意:

  「好了,公事私事都暫且擱下。」

  「師弟,你難得回來,先去拜見幾位尚在峰內的師叔伯吧,他們若知你安然歸來,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樣子。至於這位......」

  他看向言斐,略一遲疑。

  顧見川看出了大師兄的為難,主動開口道:

  「師兄,言斐與我同去拜見即可。他既是我道侶,便是自家人。」

  「何況,有些事,也需要讓長輩們知曉。」

  他將「自家人」三字咬得清晰。

  無鋒真人最終點了點頭:

  「也罷。」

  「至於他,」

  無鋒真人冷冷瞥了一眼地上被封住修為、如同死狗的葉冠英。

  「便先關入後山寒獄,嚴加看管。待稟明師尊后,再行處置。」

  立刻有執事弟子上前,將面如死灰的葉冠英拖了下去。

  此人命運已定,叛徒在蜀山的下場,絕不會有好下場。

  處理完這些,顧見川與言斐,走出了氣氛凝重的議事廳。

  甫一出門,靈氣便撲面而來。

  雲霧在山巒間流淌,仙鶴清唳,一切與數千年前並無二致。

  顧見川走在熟悉的青石道上,看著沿途熟悉的景致與偶爾路過、向他投來好奇或驚訝目光的年輕弟子,心緒難平。

  這裡是他道途的起點,承載了他最純粹的年少時光與理想。

  如今歸來,卻已是物是人非,自己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蜀山天才。

  言斐默默走在他身側,能感受到他情緒的低落與起伏。

  卻並未出言打擾,只是悄然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傳來的溫度與力道,讓顧見川紛亂的心緒漸漸安定下來。

  他側頭看了言斐一眼,眼中流露出感激與依戀。

  無鋒真人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中暗嘆。

  小師弟歷經磨難,能得此良伴。

  ......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顧見川帶著言斐一一拜訪了以前的師叔伯。

  一圈走下來,已近黃昏。

  夕陽的餘暉為蜀山群峰鍍上了一層暖金色,雲海翻騰,景象壯麗非凡。

  二人並肩站在天樞峰最高的觀雲台上,山風拂過,衣袂糾纏。

  顧見川望著這片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心中異常平靜。

  那些曾讓他魂牽夢繞的雲霧、劍氣、乃至「正道」二字的重量,此刻依舊存在,卻仿佛隔了一層無形的紗。


  它們依然是他的一部分,卻不再是他世界的全部中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人的側臉上。

  玄衣被夕陽染上溫暖的光邊,墨發在風中微微拂動。

  言斐正眺望著雲海盡頭,神色沉靜。

  他的眼眸里,此刻映著天光雲影,顯出一種難得的、近乎純粹的寧和。

  顧見川的心,忽然被一種極其柔軟、卻又無比堅實的東西填滿了。

  他曾將一生奉獻給「道」,奉獻給一種宏大的、關於秩序與公正的理想。

  為此,他失去了一切,也幾乎失去了自己。

  而如今,理想仍在。

  甚至因為身邊這個人,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可及。

  但除此之外,他的生命里,多了一份截然不同的重量與溫度。

  這份重量,名為「言斐」。

  顧見川伸出手,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握住了言斐垂在身側的手。

  言斐沒有回頭,只是用了點力回握住對方。

  愛無需言語。

  夕陽沉入雲海,最後一縷金光消散,蜀山漸漸沉入靜謐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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