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眾神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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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斐:「......」

  「習慣就好。」

  最後,他乾巴巴地吐出四個字。

  「如此看來,你每日的生活,想必也頗為『精彩』?」

  顧見川笑了一下道。

  他沒發現,自己這段時間笑得次數越來越多。

  在魔宮的休養與觀察,像是一場無聲的療愈。

  每日調息、服藥,與言斐或對坐論道,或靜聽琴音。

  魔宮眾人那迥異於仙界的、直來直往又生機勃勃的相處方式,也在不知不覺中浸潤著他。

  那份日夜焚燒了他、幾乎成為他存在唯一支柱的仇恨與復仇的烈焰,被這迥異的環境悄然隔開了一層。

  沉重如山的枷鎖仍在,但呼吸之間的空氣,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整個人從那種繃緊到極致的狀態,悄然鬆弛了不少,多了一點對生活的觀察和體驗。

  言斐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放鬆,側目看去,眼中掠過一抹柔和。

  「精彩?」

  他語調微揚,調侃道。

  「再精彩,怕也比不過你們天界某些仙君的『精彩』吧?我可是聽聞,前段時間有仙君為奪伴侶,曾放言若不能如願,便要血洗人間城池。」

  「還有夷平整個人間、魔界的發言。」

  「呵,我身為魔界之主,尚且不敢口出如此狂言,你們仙界......究竟是怎樣的『教化』,才能養出這等視生靈如草芥的......垃圾?」

  顧見川唇邊的笑意瞬間凝固,變回不嘻嘻的狀態。

  他沉默了半晌,乾巴巴地吐出幾個字:

  「......林子大了,難免......什麼垃圾都有。」

  「這種『垃圾』若不清除,天界自取滅亡,不過是早晚之事。」

  「......確實。」

  顧見川很認可言斐的話。

  無序即毀滅。

  「好了,凝神靜氣,準備進入上古神陣。」

  言斐沉聲提醒,周身魔氣開始有序流轉,準備應對入口處狂暴的空間亂流。

  「等等。」

  顧見川忽然伸手,輕輕按住了言斐的手臂。

  他抬眼看向對方,眼神里有擔憂,也有某種不欲拖累的堅持。

  「裡面兇險未知,你身份貴重,關乎整個魔界......還是讓我一人前去為好。」

  「你幫我打開通道就行。」

  「你一個人去?」

  言斐眉峰一挑,「去陪一個嗎?」

  顧見川:「......」

  這話太實在,他無言以對。

  「別廢話了。」

  言斐不給他糾結的機會,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趕緊進去。早點拿到不滅真骨,我們也好早點回家。」

  「回家?」

  顧見川一怔,這個詞從言斐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陌生的暖意,讓他心尖莫名一顫。

  「怎麼?」

  言斐側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不滿。

  「我魔宮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幾個月,療傷聖藥當糖豆餵著,你就只當那兒是臨時客棧。」

  「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見川下意識想解釋,他並非不知感恩,只是......「家」這個字,對他而言,沉甸甸的,又有些遙遠。

  「那你自己說,」

  言斐卻不依不饒,盯著他的眼睛,非要問個明白。

  「辦完事,是不是得回家?」

  顧見川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無所適從,他沉默了良久,終於,極輕、卻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是。」

  一場關於「歸屬」的爭論,以顧見川的敗北告終。

  他就這麼被劃歸成了「魔界的一份子」,還憑空多出了一個......家。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微亂,卻又不排斥。


  他反覆在唇齒間咀嚼著那兩個字——「回家」。

  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暖流,悄然從心底最深處湧出。

  言斐見他應下,眼中掠過一絲得逞般的、極淺的笑意。

  不再多言,只是握著他手腕的力道更緊了些。

  「跟緊我。」

  話音落下,兩人身影同時沒入那片劇烈扭曲的空間之中。

  另一邊,化作遁光狂飆的三人組中,江錦猛地一個急停,抬手攔下了另外兩道流光。

  「等等!先停下!」

  她眉頭緊鎖,

  「我們是不是......忘了跟尊上說天界那幾個『尾巴』的事了?」

  她指的是之前探查時,在真龍遺冢可能的幾個入口區域外圍,發現的那幾股鬼鬼祟祟的天界尾巴。

  當時他們出手清理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幾個格外滑溜,藏得極深,一時揪不出來。

  為了混淆視聽,他們故意在附近幾處無關緊要的節點弄出些動靜,布下疑陣。

  可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排除有漏網之魚,最終摸到正確入口的可能性。

  「呃......」

  項衛撓了撓角,大大咧咧道,

  「應該......也沒事吧?就那幾個藏頭露尾的貨色,就算真摸到了,沒碰上尊上他們算他們命大。」

  」要是碰上了......嘿,那不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純屬活該倒霉嗎?」

  林權也點頭附和:

  「尊上修為通天,幾個藏頭露尾的天界探子,未必能討到好處。」

  「說的也是,不過我覺得我們現在有一筆更大的帳要算。」

  項衛開口。

  「什麼帳?」

  林權一時沒反應過來。

  「關於你那本《太爺爺兵法》的帳!」

  項衛瞪圓了眼睛,鼻子裡噴出兩股粗氣。

  「我和江錦好歹還是『爺爺』『奶奶』,算是平輩!你倒好,直接來個『太爺爺』?!」

  「你很秀啊林胖子!這麼迫不及待想騎在我倆頭上當祖宗是不是?!」

  此言一出,江錦也瞬間被點醒,美眸一眯,毒霧般的煞氣「騰」地冒了出來,冷颼颼地鎖定林權:

  「三、角、怪——你這是要造反啊?」

  林權:「......!!!」

  壞了!光顧著跑路,把這茬給忘了!

  眼看項衛摩拳擦掌,江錦指尖幽藍光芒吞吐。

  解釋?

  解釋個屁!這倆現在能聽進去才怪!

  電光石火間,林權胖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假笑,腳下魔光猛地炸開——

  三十六計,跑為上計!

  「嗖——!」

  他瞬間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朝著魔界方向亡命狂飆!

  速度之快,甚至帶起了身後一路滾滾沙塵,如同一場小型沙塵暴!

  「操!你他媽玩陰的!給爺站住!」

  項衛被揚了一臉灰,勃然大怒,腳下用力一跺,整個人如同炮彈般轟然射出,緊追不捨!

  「三頭叉!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敢占老娘便宜?看老娘今天不毒得你三顆腦袋輪流開花!」

  江錦柳眉倒豎,袖子一擼,裙裾翻飛,殺氣騰騰地追了上去!

  三道流光,一前兩後,在蒼茫的天穹下,上演了一場雞飛狗跳、煙塵滾滾的追逐大戲。

  至於剛才那點關於「天界尾巴」的擔憂......早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反正,尊上他們肯定能搞定。

  鬧劇暫且不提。

  言斐和顧見川剛踏入扭曲光暈。

  周遭的一切聲音、景象,乃至時間與空間的正常感知,都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悸的虛無與失重感取代。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前後之分,只有無數碎裂的光影、扭曲的色彩和尖銳的空間嘶鳴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狂暴的能量亂流如同一隻巨手,試圖將闖入者撕碎、攪爛,再拋擲到永恆的虛無處。

  言斐護在顧見川前面,另一隻手在身前虛劃。

  一道凝實如墨的屏障憑空展開,將襲來的亂流與空間碎片強行排開。

  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維持這種強度的防護並不輕鬆。

  顧見川屏息凝神,緊跟著言斐的步伐。

  言斐掌心傳來的溫度,於他而言就像黑暗湍流中唯一可靠的錨點。

  不知在光怪陸離的通道中跋涉了多久,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漫長的一個紀元,前方的壓迫感驟然一輕!

  兩人腳下一實,已然踏上了地面。

  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顧見川,也不由得心神劇震。

  這裡並非想像中的地下墓穴或幽暗洞穴,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濛濛的虛空。

  無數巨大到難以想像的骸骨如同山脈般橫亘漂浮在虛空之中。

  有些瑩白如玉,有些漆黑如鐵,有些閃爍著暗金或琉璃般的光澤。

  它們屬於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遠古神魔。

  即使只剩枯骨,依舊散發著令人靈魂顫慄的威壓。

  更遠處,還有更多的破碎殘骸、斷裂的古老兵器碎片,以及一些根本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凝固的法則亂流。

  構成了一幅宏大、悲壯而又危機四伏的末日圖景。

  這裡,便是上古神陣的內部,眾神之墓。

  「不滅真骨的氣息......在那邊。」

  言斐閉上眼感應片刻,指向灰濛虛空的深處。

  那裡,有一股極其古老的威壓。

  如同沉睡的巨龍,與周遭神魔骸骨的死寂截然不同。

  兩人對視一眼,在巨大骸骨的陰影與漂浮的碎石間謹慎穿行。

  神陣上空是暴虐的氣流,他們無法高空飛行,只能通過地面行走過去。

  腳下由骨粉鋪就的地面並不平坦。

  時而鬆軟如沙,時而堅硬如鐵。

  偶爾甚至會突然塌陷一小塊,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虛空黑暗。

  顧見川在路過一架巨蛇屍體時,差點就踏空陷入流沙中。

  好在言斐反應及時拉住了他。

  才把他救了回來。

  看著身後越陷越大的黑洞,顧見川心有餘悸。

  「你又救了我一命。」

  「這話估計以後你還要說很多遍。」

  言斐剛說完,不遠處一架猛禽骸骨空洞的眼眶深處,驟然亮起兩點幽幽的、慘綠色的磷火!

  緊接著,骸骨周身那些看似早已乾枯的骨縫裡,無數細如髮絲、閃爍著同樣慘綠光芒的絲線如同活物般驟然噴射而出!

  這些絲線並非實體,而是由極度凝練的、充滿怨毒與死寂氣息的殘魂意志構成!

  它們速度快如閃電,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魚群,鋪天蓋地朝著言斐和顧見川纏絞而來!

  所過之處,連虛空中稀薄的能量流都被瞬間「污染」,發出滋滋的、仿佛被腐蝕的聲響!

  「是『縛魂絲』!神魔骸骨中不甘的殘念所化,專噬生靈神魂!後退,別讓它們沾身!」

  言斐低喝一聲,並指如劍,指尖繚繞起一層薄薄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鋒銳氣刃,凌空疾劃!

  嗤嗤嗤——!

  黑色火焰與慘綠絲線接觸的瞬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黑火將觸及的綠絲寸寸灼燒成虛無的青煙。

  但絲線數量太多,源源不絕地從骸骨中湧出,前仆後繼,仿佛無窮無盡。

  顧見川在絲線襲來的瞬間,就已本能地側身閃避。

  同時調動起體內微薄的神魂之力,在體表布下一層微光屏障。

  然而,一道格外刁鑽隱蔽的綠絲,竟貼著地面,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繞過了言斐的防禦,纏上顧見川的腳踝!

  冰冷、粘膩、帶著直達靈魂深處的惡寒與吸噬感瞬間傳來!

  顧見川只覺得腳踝處一陣刺痛,隨即整條腿都開始麻木。


  更可怕的是,神識深處傳來暈眩之感,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絲線,試圖鑽進他的魂魄!

  「哼!」

  言斐眼神一厲,幾乎在那綠絲纏上的同時就已察覺。

  他凌空一抓,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黑色魔爪虛影瞬間成形,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那道綠絲,猛地一扯!

  「嘣!」

  絲線應聲而斷。

  被扯斷的半截綠絲如同受創的毒蟲般劇烈扭動,隨即被言斐指尖的黑火徹底焚盡。

  但纏在顧見川腳踝上的那半截,依舊在向內鑽去!

  言斐一步踏至顧見川身邊,指尖快若閃電地在那截綠絲上一划!

  嗤——!

  黑火觸及綠絲,如同滾燙的刀切過油脂,瞬間將其灼燒成灰。

  「怎麼樣?」

  言斐扶住他。

  顧見川搖了搖頭,

  「無妨,只是......有些頭暈。這殘念好生歹毒,竟想奪舍我的身體。」

  言斐看了一眼那依舊在噴涌綠絲的巨蛇骸骨,又看了看顧見川腳踝處留下的印記,眼神陰沉。

  一群早就該死去的玩意,還妄想著活過來,看他一把大火燒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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