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捕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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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種不同質感與顏色的絨毛交織在一起,灰白與銀白,同樣的蓬鬆厚實。

  顧見川的尾巴溫暖得像條厚毯子,帶著犬類活躍生命力的熱度;

  而言斐的尾巴則更涼滑一些,如同上好的絲緞,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言斐沒有抽開尾巴,只是輕輕「哼」了一聲,算作默許。

  他閉上眼,默默感受著從相貼處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看它脾氣這麼好。

  顧見川得寸進尺。

  將腦袋也悄悄往言斐的頸窩處拱了拱。

  濕潤的鼻尖小心地蹭過對方脖頸處最細軟溫熱的絨毛,發出滿足的、幾乎聽不見的咕嚕聲。

  它整個身體都放鬆下來,沉沉地陷入草窩深處,睡意如溫暖的潮水般湧上。

  言斐感覺到頸邊的重量和暖意,微微偏頭,下巴恰好能抵在哈士奇毛茸茸的頭頂。

  他索性也放棄了最後一點矜持,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彼此依偎得更舒服些。

  前爪舒服地搭在顧見川拱起的背脊上,指尖陷入那豐厚柔軟的背毛里。

  一狐一狗,就這樣在北極寒夜的洞穴深處,彼此交疊著,絨毛糾纏,呼吸相聞。

  顧見川在睡夢中含糊地嗚咽了一聲。

  大概是夢到了奔跑或是什麼開心事,四條腿輕輕蹬動了一下,把言斐往自己懷裡又攬緊了些。

  言斐在朦朧睡意中,感受著周身被溫暖蓬鬆的「大毛毯」包裹的安全感。

  忽然覺得,對方是狗這事似乎也不賴。

  至少,這個天然暖爐......還挺實用的。

  月光從洞口縫隙漏進一線,溫柔地照在兩團依偎的毛茸茸身影上,將它們染成銀輝色的一體。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灰藍色的天光剛滲進洞穴,言斐就感覺臉上傳來濕漉漉、暖呼呼的觸感。

  一下,又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恰好對上顧見川近在咫尺的藍色眼眸。

  顧見川見他醒了,立刻咧開嘴,尾巴搖得又快又歡。

  舔舐的動作沒停,只是從臉頰轉向他耳尖細軟的絨毛,舔得認真又仔細。

  像是在完成某種重要的晨間儀式。

  「顧、見、川......」

  言斐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無奈,他試圖用爪子推開那顆過於熱情的大腦袋。

  「你在幹嘛?」

  「早安梳理啊!」

  顧見川的聲音充滿活力。

  「我看別的......同伴之間都這樣做的!可以增進感情,還能幫你清理毛髮!」

  言斐坐起身,優雅地抖了抖全身的毛,銀白色的蓬鬆毛髮在微光中泛起柔和的光澤。

  他瞥了一眼滿臉寫著「求表揚」的顧見川,沒好氣地說:

  「我自己會打理毛髮。」

  「可是互相打理更好啊!」

  顧見川不屈不撓,又湊近了些,鼻尖輕輕碰了碰言斐的額頭。

  「而且斐你的毛特別軟,舔起來很舒服。」

  言斐一時語塞。

  這就是你一大早用口水給我「洗臉」的理由嗎?

  「下次不准這麼做了。」

  他板起臉道。

  「為什麼?是我舔得不夠好嗎?我可以練習的!」

  顧見川歪著腦袋,藍色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困惑。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言斐嘆氣,「是我不習慣被舔。」

  「噢......」

  顧見川怔了怔,目光落在言斐纖瘦的身形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小臉上,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它是不是......從來沒有被別的狐狸舔過毛?

  是不是因為太瘦弱,早早被族群里其他狐狸排擠,只能獨自流浪?

  所以連這種最尋常的親昵都不曾體會過,才會這麼不習慣......


  越想越覺得可能,顧見川的心頓時像被雪水浸過一樣,又涼又疼。

  它看著眼前這隻漂亮卻孤單的北極狐,一股強烈的保護欲混著心疼涌了上來。

  「對不起,斐。」

  哈士奇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軟。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湊了湊,卻不敢再貿然碰觸。

  只是用濕漉漉的鼻尖很輕地碰了一下言斐的爪子。

  「我不知道......我以後不會強迫你的。」

  它眼神變得異常溫柔。

  「但是......如果你以後想試試,或者哪天覺得冷了、難過了,我的毛毛很暖和,舔毛也很舒服的。」

  「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習慣。」

  言斐愣住了。

  這傻狗......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但對著這樣一雙眼睛,言斐那句「我只是單純嫌你口水多」的解釋,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他偏過頭,耳朵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最終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顧見川卻把這聲「嗯」當成了默許和進步。

  立刻又高興起來,尾巴小幅度地搖動。

  看著眼前這隻大型犬類動物。

  明明體型比自己大上一圈,此刻卻努力縮著身子,耳朵討好地往後撇著。

  眼神純粹又熱烈,像只做了好事等待主人摸摸的小狗。

  ......雖然某種意義上,他確實是狗。

  言斐被萌得不行,抬起前爪,輕輕拍了拍顧見川的腦門。

  「早安。」

  「早安,斐。」

  顧見川「嗷」地輕叫一聲。

  在不算寬敞的洞穴里轉了個小圈,爪子踩在乾草上發出窸窣的聲響。

  「今天我們去哪裡?繼續練習捕獵嗎?還是去探險?昨天我看到北面有片冰湖,說不定能抓到魚!」

  顧見川開始規劃一天的活動,語速快而興奮。

  言斐慢條斯理地開始舔舐自己的前爪,清理爪墊間的細草屑。

  黑亮的眼睛在晨光中半眯著,帶著北極狐特有的、近乎慵懶的從容。

  「既然想去抓魚,那就去吧。」

  他頓了頓。

  「那裡離河谷很近,河谷可能有早熟的岩高蘭漿果。」

  「漿果!」

  顧見川的尾巴瞬間搖出了殘影。

  「我喜歡漿果!雖然肉最好吃,但漿果甜甜的!」

  「那我們今天就先去抓魚,再去摘漿果。」

  「行啊。」

  言斐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纖細柔韌的身體,銀白的尾巴在身後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那就快點出發,」

  他說,率先向洞口走去。

  卻又在踏出去之前,微微回頭,聲音里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記得跟緊,別又被什麼傻鳥拐跑了。」

  顧見川立刻樂顛顛地跟上,幾乎要貼著言斐的後腿走。

  灰白色的尾巴高高翹起,在清晨稀薄的陽光下,像一面快樂旗幟。

  「絕對不會!」

  它信誓旦旦保證,藍眼睛裡映著前方北極狐優雅的身影。

  「我今天只跟著斐!」

  新的一天,在這片廣袤而寒冷的雪原上,開始了。

  晨光逐漸明亮,將雪原染上淡淡的金粉色。

  言斐走在前面,銀白色的身影在雪地上輕盈得像一抹流動的光。

  顧見川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前者留下的爪印旁,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遊戲。

  通往冰湖的路需要穿過一小片稀疏的針葉林。

  林間寂靜,只有積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輕響。

  「斐,」


  顧見川忽然壓低聲音,耳朵警覺地轉向左側。

  「有動靜,很輕。」

  言斐停下腳步,無聲地伏低身體。

  很快,他也捕捉到了那細微的聲響。

  是雪鵐,正在灌木叢根部啄食殘留的草籽。

  「是鳥,」

  言斐輕聲說。

  「繞過去,別驚擾。」

  顧見川點點頭,跟著言斐小心迂迴。

  穿過樹林,冰湖豁然出現在眼前。

  湖面覆蓋著厚厚的、半透明的冰層。

  邊緣與雪岸相接處,能看見冰下幽深的、藍綠色的湖水。

  言斐走到冰層邊緣,低頭仔細嗅聞,又用爪子輕輕敲擊冰面,側耳傾聽回聲。

  「這邊冰比較薄,可能有呼吸孔。」

  他示意顧見川過來看一處冰面顏色略深的地方。

  顧見川學著他的樣子,把耳朵貼上去,果然聽見極其微弱的水流聲。

  「魚會從這裡上來嗎?」

  「試試看。」

  言斐在呼吸孔旁伏下,屏息凝神,視線牢牢鎖住冰下那片幽暗。

  北極狐捕魚依賴的是閃電般的速度和出其不意的精準,需要極大的耐心。

  顧見川也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安靜趴好。

  它知道自己動作沒言斐快,便自覺擔任起警戒的角色。

  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耳朵豎得筆直,連尾巴都不搖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顧見川覺得自己的鼻子快要被凍住的時候,冰下陰影一晃。

  言斐動了。

  快得只剩一道白光。

  前爪破開冰緣薄脆處,尖吻閃電般探入水中。

  嘩啦一聲水響,當他抬起頭時,一條銀鱗閃爍的北極茴魚正在他口中奮力擺尾。

  幾乎同時,顧見川低吼一聲,朝著另一側因受驚而試圖逃竄的魚影撲去。

  它沒有貿然下水,而是用寬厚的爪子重重拍擊冰面邊緣。

  震動和水花驚得那魚慌不擇路,竟朝著冰層較薄處躍起——

  啪!

  哈士奇張嘴一接,穩穩叼住了第二條魚,冰水濺了它一臉。

  它甩甩頭,水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然後得意洋洋地看向言斐,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看我厲不厲害?

  言斐看著它那副「求表揚」的模樣,眼裡漾開笑意。

  「真棒。」

  他把魚放到乾淨的雪地上。

  顧見川開心地小跑過來,把自己捕獲的魚並排放在一起。

  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言斐的肩膀。

  「斐最厲害!我是輔助!」

  兩條魚在雪地上閃著光,足夠他們飽餐一頓。

  言斐還記得承諾。

  「走吧,」

  他示意顧見川跟上。

  「太陽再高些,河谷背風處的漿果會更甜。」

  他們繞到湖的另一側,沿著緩坡向上。

  沒走多遠,就聞到一股清甜的、若隱若現的果香。

  背風的岩壁下,低矮的岩高蘭灌木頑強地生長著。

  深紫色的漿果像一顆顆小小的寶石,點綴在墨綠的葉叢間。

  有些已被陽光曬得微微發軟,甜香愈發濃郁。

  顧見川的眼睛「唰」地亮了,但還是先看向言斐。

  言斐點頭。

  「挑顏色深的吃。」

  哈士奇這才湊過去,用鼻子輕輕撥開葉子。

  然後極其靈巧地——用門齒一顆顆摘下漿果,含在嘴裡,眯起眼睛,發出滿足的嗚嗚聲。

  它吃得很是專注。

  每吃幾顆,就會抬頭看看言斐,用眼神催促他也嘗嘗。


  言斐低頭,細巧的吻部輕輕銜起幾顆果子。

  漿果在口中爆開。

  清甜微酸的汁液混合著冰雪的涼意,是雪原春天難得的饋贈。

  陽光暖暖地灑在一狐一狗身上。

  他們並肩站在岩石邊,分享著新鮮的魚和甜美的漿果。

  腳下是蔓延的雪野,頭頂是廣闊的天空。

  顧見川吃著吃著,又忍不住悄悄把毛茸茸的身子往言斐那邊靠了靠。

  讓兩者的體溫透過厚厚的絨毛,溫暖地交融在一起。

  言斐沒有挪開。

  他安靜地吃完最後一顆漿果。

  抬頭,望向遠方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的冰川。

  「明天,」

  他忽然開口。

  「教你認追蹤鳥群的蹤跡。它們在春天會知道哪裡食物最多。」

  「好!」

  顧見川響亮地應道,尾巴在雪地上掃出一個小小的扇形。

  飽餐後的滿足感讓四肢都變得懶洋洋的。

  言斐挑了一塊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平坦岩石,優雅地側臥下來。

  銀白色的毛髮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尖尖的耳朵愜意地抖了抖。

  顧見川也學著他的樣子。

  在旁邊的雪地里攤開成一大片,肚皮朝天,四肢舒展,像一塊巨大的、會呼吸的毛毯。

  它舒服地哼哼著,尾巴在雪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

  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他們,空氣中只剩下風和彼此平緩的呼吸聲。

  然而,這片寧靜很快被打破了。

  一隻膽子很大的雪鵐撲稜稜飛過來,落在不遠處的矮枝上。

  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兩隻毛茸茸。

  它似乎覺得那隻攤開肚皮、看起來毫無威脅的哈士奇格外有趣。

  於是「啾」地叫了一聲,故意飛低,幾乎從顧見川的鼻尖掠過。

  顧見川吃飽了,不太想動,沒理它。

  雪鵐見它沒反應,膽子更大了。

  它乾脆飛到顧見川攤開的爪子旁邊,跳來跳去。

  還故意啄了啄旁邊的雪粒,發出挑釁般的細碎聲響。

  吵死了。

  顧見川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嗚,趕了好幾次沒趕走。

  徹底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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