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妥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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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汽笛長鳴,火車緩緩停穩,乘客們陸陸續續從站台里走出來。

  言父言母踮著腳朝里張望,生怕錯過了兒子。

  「欸!我看到小斐了!在那兒!」

  言母一眼認出兒子,激動地揮起手

  言斐和顧見川也看到了他們,快步迎了上去。

  「爸、媽。」

  言斐走到近前,輕聲喊道。

  「哎!好兒子!長高了,也壯實了點!」

  言母一把拉住兒子,上下打量著,眼眶有些濕潤。

  言父則看向一旁高大挺拔的顧見川,溫和地問道:

  「這位是?」

  「叔叔阿姨好,我是顧見川,小斐的好朋友。」

  顧見川連忙上前一步,禮貌地問好,手心卻不自覺地微微出汗。

  「你好你好,歡迎你啊,小顧。」

  言父笑著回應,隨即又朝他們身後張望了一下,略帶疑惑地問言斐。

  「小斐,你信里不是說,會把對象帶回來嗎?那姑娘......人呢?」

  顧見川聞言,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言斐神色不變,平靜地開口:

  「爸,媽,這事......我們回去再說吧。」

  言父言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

  人沒來?

  難道是臨時鬧矛盾了?

  兩人趕忙轉移話題:

  「對對對,先回家!房間都收拾好了,坐這麼久的車肯定累了,回去好好歇歇!」

  四人一同朝站外走去。

  顧見川趁言父言母不注意,悄悄湊到言斐身邊,用氣音緊張地問:

  「怎麼辦?真要回去說嗎?」

  言斐不動聲色地伸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低聲道:

  「嗯,回去我來說。放心。」

  幾人乘坐公共汽車,來到了言父言母如今居住的筒子樓。

  筒子樓不算大,密密麻麻住著幾十戶人家。

  紅磚樓房顯得有些陳舊,樓道里堆放著各家各戶的雜物,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公共廚房傳來的飯菜味。

  他們原先的獨棟別墅早在幾年前就被收走了。

  如今分配到的,是這棟筒子樓三層的一間小屋。

  房間不大,只有十幾平米,被一道布簾勉強隔成里外兩間。

  外間兼作客廳和餐廳,擺著一張舊方桌、幾把椅子,牆角堆著書籍和雜物;

  裡間是臥室,勉強塞下一張大床和一個小衣櫃。

  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用的,設在樓道盡頭。

  雖然房間擁擠簡陋,但屋子被言母收拾得乾乾淨淨。

  窗台上還擺著兩盆綠植,增添了幾分生機。

  言母忙著倒水沏茶,言父招呼著顧見川坐下。

  簡單的寒暄後,氣氛不免又回到了車站那個未解的問題上。

  言父言母的目光再次落到言斐身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

  言斐放下茶杯,與顧見川交換了一個眼神,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

  「爸,媽。」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

  「信里說的『對象』,我已經帶回來了。」

  言父言母一愣,下意識地又朝門口看了看——空無一人。

  隨即,他們的目光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緩緩移到了坐在言斐身旁、身姿筆挺、神情緊張的顧見川身上。

  屋子裡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言母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險些潑出來。

  言父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眉頭緊緊皺起。

  看看兒子,又看看顧見川,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能發出聲音。

  顧見川感受到那兩道審視的、帶著震驚與不解的目光,後背瞬間繃直,手心裡全是汗。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言父言母的視線,努力維持著鎮定,儘管心跳如擂鼓。

  言斐將手輕輕覆在顧見川緊握的拳頭上,繼續開口,語氣沉穩:

  「他叫顧見川,是我認定要共度一生的人。這次帶他回來,就是希望得到你們的理解和祝福。」

  言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當作響,臉色鐵青: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

  他聲音因憤怒而發抖。

  「你們兩個......這像什麼話!傳出去,我們全家都要被戳脊梁骨!小斐,你還要不要前途了?!」

  言母也紅了眼眶,看著兒子:

  「小斐啊......你是不是在鄉下受了什麼刺激?還是他......他逼你的?」

  「你怎麼能走這條路啊!這會毀了你一輩子的!」

  七十年代末,社會風氣雖已有所鬆動,但同性之間的感情仍是不可觸碰的禁忌,被視為駭人聽聞的「變態」和「醜事」。

  一旦曝光,不僅會遭到所有人的唾棄,更可能影響到工作、學業,甚至帶來更嚴重的後果。

  顧見川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身解釋,卻被言斐用力按住了手。

  言斐直面著父母的震怒與悲痛,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

  「爸,媽,我很清醒。沒人逼我。」

  「我和見川是認真的,我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有能力也有決心共同面對未來。」

  「別人的眼光,我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們在乎!」

  言父痛心疾首。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萬一被人舉報,你的大學名額還要不要了?!」

  「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你難道還想再回到那樣的日子裡嗎?」

  「叔叔,阿姨,能不能......讓我說兩句?」

  顧見川這時站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異常的沉穩。

  言父言母沒有說話,算是默許,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顧見川深吸一口氣,目光誠懇地看向二老:

  「我之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

  「我知道,在您二位看來,我們這條路走得不對,甚至是大逆不道。」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可我對小斐的心,是真的。」

  「在鄉下這幾年,是他幫我娘治好了多年的老毛病,是他教我讀書識字,讓我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

  「沒有他,我顧見川可能一輩子就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根本不敢想還能考上大學,還能有今天。」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卻愈發堅定:

  「我不敢說我們能改變世人的看法,但我可以向您二老保證,只要我顧見川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護小斐周全,不讓他受半點委屈。」

  「我們會好好讀書,將來堂堂正正地立足。」

  「用行動證明,我們在一起,也能活得很好,也能為社會做貢獻,絕不會給家裡抹黑。」

  說完,他對著言父言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房間裡一片寂靜。

  言父臉色仍然緊繃,但沒再說什麼重話。

  言母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卻態度卑微懇切的年輕人,再想到兒子信中多次提及他的照顧和兩人一起考上大學的不易。

  重重地嘆了口氣,別過了臉去。

  言斐這時適時開口:

  「爸,媽,我理解你們的擔憂和顧慮。」

  「但請你們相信,選擇和見川在一起。我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他看向父母,眼神一片堅定:

  「我們很清楚外界的眼光,所以在外我們會謹慎處理關係,保護好自己,絕不會影響學業和前途。」

  「等大學畢業後,我們舉家搬到姑姑那邊去,她那邊環境相對寬鬆些。」

  「這些年,你們為我操碎了心,以後我和見川會努力工作,好好孝敬你們,讓您二老安享晚年。」


  言斐說著,語氣放緩。

  「而且媽,您不是總念叨我一個人太孤單,想再給我添個弟弟妹妹嗎?」

  他伸手輕輕攬住顧見川的肩膀,笑了笑:

  「您看,這不就有個現成的、又高又壯還特別聽話的『大兒子』送上門來了?」

  這番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的話,讓凝重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言母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罕見的、帶著依賴和親昵的神態。

  又瞥了一眼旁邊雖然緊張卻難掩忠厚本分的顧見川,心裡那堵堅硬的牆,微微裂開了一道細縫。

  言父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的怒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憂慮。

  他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行了......這事,今天先不說了。你們一路也累了,先休息吧。」

  這雖不是同意,但至少不再是激烈的反對。

  言斐和顧見川對視一眼,都暗暗鬆了口氣。

  言母默默起身,去廚房張羅飯菜。

  顧見川連忙跟過去。

  「阿姨,我來幫你做飯吧。」

  「不用,不用,你快去休息吧。」

  言斐在一旁輕聲勸道:

  「媽,讓他做吧,他廚藝可好了,這些年要沒有他,以我那廚藝,早就把自己餓死了。」

  看著被顧見川照顧得細緻周到、氣色明顯比離家時好了許多的兒子。

  言母眼神微動,終究沒再拒絕,默許了顧見川在廚房裡忙前忙後。

  午飯吃得異常安靜,席間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言母早已將房間收拾妥當。

  她把主臥讓了出來,又在中間拉了一道布簾,隔出兩個空間。

  這隔間,原本是心心念念給未來「兒媳婦」準備的。

  誰能想到,最後住進來的,竟是個高大結實的「兒子」。

  夜深人靜,老兩口躺在帘子另一側,輾轉難眠,只能低聲嘆息。

  「這可怎麼辦吶......」

  言母的聲音里滿是憂愁。

  他們身為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思想並不守舊。

  若放在早年,或許也就想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家裡既沒皇位要繼承,他們對傳宗接代也並不執著。

  可經歷了過去那些年的風雨動盪,他們是真怕了。

  當初兒子被迫下鄉時,言母幾乎天天以淚洗面,生怕哪天會傳來什麼噩耗。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兒子平安回來,還考上了大學,卻偏偏走了這麼一條充滿荊棘的路......

  這讓她如何能不揪心?

  言父心中同樣充滿矛盾與無奈。

  兒子已然長大,越來越有主見。

  他們做父母的,除了從旁勸誡,也沒其他辦法。

  若真要像舊式家長那般強行逼他們分開,自己也實在做不到。

  接下來的幾天,顧見川為了討好未來岳父岳母,更是使出了在部隊和鄉間磨鍊出的全部能耐。

  天不亮就起身,將筒子樓的公共區域打掃得一塵不染,家裡的重活、累活更是搶著干。

  他對言斐的照料更是細緻入微,遞水夾菜極為自然,那種發自內心的關懷,是絲毫做不了假的。

  言母在一旁默默觀察,見顧見川清楚記得言斐不愛吃的菜。

  看到他不動聲色地將好菜撥到言斐碗裡,更看到兒子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安心與依賴,心中百感交集。

  言父更留意顧見川的言談舉止。

  他驚訝地發現,這個來自鄉下的年輕人不僅數理基礎紮實,對時事亦有獨到見解,談吐間不卑不亢,目光清正。

  他暗暗斷定,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將來必有一番作為。

  一次晚飯後,言父泡上茶,難得主動地與顧見川聊起大學與專業選擇。

  顧見川應答認真,言斐偶爾從旁補充,氣氛呈現出幾分難得的融洽。


  夜深人靜時,言母對言父嘆息道:

  「這孩子撇開......性別不說,真是挑不出什麼錯處。對小斐,也是實心實意的好。」

  言父沉默許久,才緩緩道:

  「兒大不由娘。路是他自己選的,我們攔不住,如今......也只能盼著他一切安好了。」

  這句話,意味著兩口子的態度已然鬆動。

  橫亘在兩家之間的那座冰山,正悄然消融。

  臨去學校報到前,言母悄悄將言斐拉到一邊,塞給他一個布包。

  裡面是她連夜趕做的兩件新棉襖,還有一沓仔細捆好的糧票和零錢。

  「在外面......互相照應著點。」

  言母低聲囑咐,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等在不遠處的顧見川。

  「這段時間我觀察下來他......是個踏實孩子。你們.......在外好好的。」

  言斐接過還帶著母親體溫的布包,鼻子一酸,重重點頭:

  「媽,你放心。」

  出發那天,言父言母一路把他們送到學校。

  兩人不同專業。

  顧見川學的機械工程、言斐學的社會人文。

  等把兩人床鋪收拾好,言父拍了拍顧見川的肩膀,沉聲道:

  「小顧,小斐......就交給你了。」

  這句囑託,重於千斤。

  也是顧見川最期待聽到的。

  顧見川瞬間挺直脊背,眼神鄭重:

  「叔叔阿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他。」

  公交車緩緩啟動,言斐透過車窗,看著父母逐漸縮小的身影,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

  他感到手上一暖,是顧見川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言斐仰起臉,天空是一匹無垠的素色綢緞。

  一架銀翼的飛鳥悄然划過,用雲氣的筆鋒,在上面寫下了一行飄逸的、漸次消散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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